“你们从何处得来此物？”齐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他动心了。
沈禾朗将包袱缓缓展开，露出整段白森森的龙骨：“正如师妹先前所言，龙骨出自东河深处，我们原是为捉难河妖而去，却遇到了冰中龙冢。我们入了秘境，险些葬身东河。侥幸才得到龙骨。”
齐误听罢，一时无话。他的目光久久流连在龙骨蜿蜒的曲线和骨上细微的孔窍。
他是一名铸剑师，从他求道以来，他从来都是铸剑师。
哪怕他铸下大错，打定主意再不铸剑，可……见到龙骨，跃跃欲试，几乎压过了他不再铸剑的决心。
“龙骨的确能铸剑，”他的声音低沉，“但也需大费周折，以地火淬炼，辅以生铁，引火锻造九九八十一日，方能成剑。而后…….”
他忽地顿住，又摇了摇头：“但这些都与我不相干了。我已不再铸剑，铸剑炉早已冷却多时。”
沈禾朗上前一步，穷追不舍：“师叔祖，为何不再铸剑？”
明知故问。
齐误不答。
沈禾朗分辨得出他此时此刻望向龙骨的眼神，一个铸剑师的眼神。
沈禾朗握了握拳，追问道：“是沈从渊的缘故吗？师叔祖虽为其铸剑，可他堕魔，却与师叔祖无关，师叔祖何必苦苦折磨自己？”
话音落下，廊下的风忽然变得冷冽。齐误肩头的翠鸟不安地鸣叫起来。
室中空寂无声。
过了半刻，齐误轻声道：“你们走吧。”
“前辈。”沈禾朗出声，还欲再劝。
齐误却转身避开了他的视线，他的目光落在了临窗的墙上。
直到此时此刻，柳昭方才顺着齐误的目光，注意到了墙上挂着的一柄残剑。
剑柄不在，唯有剑尖四寸，乍然一看，锈迹斑斑，宛如废铁。
柳昭的呼吸骤然一滞，目光死死锁在墙上那截残剑上。
她认得这柄残剑。因为这柄残剑的另一半埋藏在千年冰封的魔海万魔窟中，镇守着沈从渊的墓。
七窍寒冰剑。
剑柄为凤羽，剑身为凤骨与魔海霜雪所铸，二者相融后，是一种独有的青灰色，剑刃处也曾光华流转，霜花纹路若隐若现。
可是……为何这柄断剑为何会在齐误手里，当年沈从渊被镇压在海底，她原以为他的剑也该在海底万魔窟。
没想到沈从渊的断剑竟在此处！
“七窍寒冰剑……”
她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在这寂静的屋内如惊雷炸响。
齐误猛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柳昭，又移向墙上那截残剑。
他皱紧了眉头：“你认得此剑？”他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与方才温和平静的模样判若两人。
沈禾朗虽未见过此剑，可七窍寒冰剑的名号，道宗无人不晓。
雷霆，雨露，剑来。
沈从渊当年便是凭借此剑，一剑破万剑，成为当世第一剑。
他侧目望向柳昭，方见她的面色如常，只是一双杏眼圆睁，瞳仁之中倒映的是墙上的残剑。
他不由地问：“师叔祖，此剑真是七窍寒冰剑？”
齐误不肯就此放过柳昭，两步跨到她面前，死死注视着她：“你如何认得此剑？”
柳昭歪了歪头，不慌不忙地答道：“师父曾讲过，七窍寒冰剑，凤羽为柄，凤骨为身，采魔海万年霜雪精华所铸。因而是青灰色，剑刃处有霜雪纹路，此残剑虽已腐朽，可青灰色犹在，并且剑刃处的霜雪纹路依旧可见，我便猜想这就是七窍寒冰剑，没想到真的猜中了。”
她露出个天真的笑颜：“听闻此剑本应镇在万魔窟底，与它的主人沈从渊一同长眠海底，为何断剑会在此地，师叔祖？”
屋内一时寂静无声。
齐误的脸色变幻不定，良久，他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没想到经年之后，竟还有人认得这截断剑。”段青云记得这柄剑，也不怪他记得这柄剑。
这是他打过的最好的一柄剑，也是最坏的一柄剑。
沈禾朗扫过一眼柳昭，追问道：“师叔祖为何有此断剑？”
齐误走向墙边，小心翼翼取下残剑，指尖轻抚断口。
“这是我铸的剑，我便想把它收回来。沈从渊葬身万魔窟后，过去五十年，魔障方才消散一些，我特意去了一趟魔海，想要寻回此剑，可以待我找到万魔窟后，此剑已断。我因而拾取了此残剑。”
沈禾朗眉心一跳：“听闻此剑为沈从渊镇墓，为何会断？残剑的另一部分呢？”
齐误终于抬眼看他，他的目光幽深：“另一半自然还在镇墓。至于为何会断……”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惶然，却又似一丝轻松，“我猜是剑魂晓得剑的主人或许没死，想要解开镇墓的结界，因而断了。”
沈从渊没死？
沈禾朗心中大跳，集道宗之力杀了沈从渊，然而他却没死？
“师叔祖慎言。”沈禾朗抱拳道。
齐误轻轻闭上双眼：“兴许是我想错了吧。剑断了又如何，剑魂再有所感，挣脱不了镇魔的结界，深藏魔海万魔窟，便是沈从渊真没死，百年已过，他在万魔窟底，又靠什么续命。”
沈从渊当真没死？
沈禾朗心头狂跳，倘若沈从渊没死，魔尊未死，魔界迟早卷土从来。
不，兴许是齐误猜错了，一柄断剑又能说明什么……
不过……
沈禾朗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古怪的念头，这似乎也并非全然不可能。
听闻沈从渊彼时已是化神，当年整个道宗举全道之力，才能将其逼入魔海，又逢娘娘降神，才将其镇入万魔窟。
整整百年，倘若他仍旧没死。
续命，兴许他自有续命的法子。
沈禾朗侧脸再看柳昭，她的表情丝毫未变，只落在残剑之上。
齐误仿佛累极，摆了摆手道：“今日已说了太多话，二位不便再留，自去吧。”说着，做出了个“请”的姿势。
沈禾朗自知不能强留，便只得抱拳而去。
柳昭随之，也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临走前，她却回头再道：“师叔祖，我还会来的。”
齐误并不答话。
林中暮色渐浓，叶影摇曳。
远处传来几声归鸟的啼鸣，柳昭和沈禾朗出了后山，各怀心思地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为何会认得七窍寒冰剑。
话到嘴边，沈禾朗又沉默了下来。
掌门说不定真同柳昭讲过七窍寒冰剑。
他刚抬眼，却听柳昭问他：“师兄明日还来吗？”
沈禾朗答道：“会来。”
柳昭点了点头：“既然师兄要来，我也会来的。”
*
二人风雨无阻，一连去了三十日。齐误都避而不见，有时会用机关刁难，有时只是人去楼空。
谭丘和陆梅因为不见沈禾朗，率先察觉了沈禾朗想要铸剑的意图，而后段青云也知晓了。
他并未多言，只对沈禾朗说：“齐误性子阴晴不定，你如果真想让他为你铸剑，需得有十足耐心。”
沈禾朗称是，思虑再三，他却没有将七窍寒冰剑的残剑告诉段青云。
到了第三十一日，沈禾朗终于见到了齐误。
齐误对他道：“我且问你一个问题，你若能答上来，我便以龙骨铸剑。”
沈禾朗颔首。
“你与你师妹二人，只能铸一柄剑……”
话音未落，沈禾朗便答：“请师叔祖为师妹铸剑。”
齐误笑了笑：“好，你且等一等。”
窗外传来了鸟鸣声。
柳昭来了。
齐误问了她同样的问题。
“你与你师兄二人，只能铸一柄剑。”
柳昭毫不犹豫，本来她也不稀罕什么剑。
“师兄，前辈为师兄铸剑。”
齐误笑了一声，对着屏风处叫道，“你出来吧。”
一人转出四面竹屏，黑靴道袍，头竖玄冠，正是沈禾朗。
“师兄。”
柳昭笑了，原来齐误是在玩这个把戏。
齐误笑道：“你也听见你师妹将才的话了，你二人都一心为彼此铸剑，那么我便愿为你二人铸剑，留下龙骨，九九八十一日后再来。”
“多谢！”沈禾朗抱拳道。
“多谢！”柳昭暗暗松了一口气，沈禾朗终于要有剑了。
待二人离去，齐误独自站在院中。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落在那段龙骨上，映出莹莹微光。
龙与凤，相生相克，这就是天命。
约定之期到来，沈禾朗与柳昭再次来到后山小院，眼前的景象与先前的冷清大不相同。
铸剑炉中烈火熊熊，风箱呼呼作响，那段龙骨已被分割成数段，正在炉火中渐渐泛出赤金色的光芒。
齐误的双眼被一条黑布蒙着。
“师叔祖，您的眼睛……”沈禾朗问道。
齐误手中铁锤不停，准确无误地落在烧红的龙骨上：“铸龙骨剑，不能靠眼睛，要靠心。龙骨有灵，须蒙目而铸。”
从日升等到日落，剑胚终于成形。
两柄长剑，剑身微呈弧度，隐隐有龙形纹路自然浮现，火光映照下光晕流动。
齐误解下蒙眼布，仔细端详着双剑。
“此双剑，皆为玄光。若要剑成，尚须最后一步。”他转向二人，“龙骨至阳至刚，需以鲜血开锋。龙骨虽已认主，可剑魂认主，必要以血为盟。”
二人接过长剑，触手却是冰凉。
沈禾朗划破掌心，鲜血滴在刀刃处，龙形纹路刹那呈现出鲜红血色，如游龙入海，蜿蜒流淌。
齐误转而望向柳昭。
柳昭捏着龙骨铸剑，心头有一丝犹疑，她的血和沈禾朗的血不同，她是妖。
哪怕平日里她隐藏得再好，她可不敢小瞧了齐误，更不敢小瞧了龙骨。
见她久无动作，沈禾朗也将目光投向了她：“师妹？”
大不了，用幻术遮掩一二。
柳昭咬了咬牙，轻轻划破了食指尖。
一滴血珠落到了剑身之上，龙纹刹那点亮，起初是妖冶的淡紫色，转瞬即逝，继而变为鲜红，与沈禾朗的剑无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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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