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漫过眼睛的最后一刻，她似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水面上，那只冰凉的手腕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
她整个人被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苏见微！”
一声带着急切与怒气的声音划破寂静。
苏见微意识模糊，透过朦胧的视线，看到沈行知皱着眉头。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剩下一声叹息。
“师尊……”微乎其微的声音从口中溢出，“对不起。”
带着暖意的灵气从相贴的肌肤一直渗透进四肢百骸，苏见微身上的水汽一并消失殆尽。
沈行知微微低头，用脸颊试探她额头的温度。
“没事就好，我带你回家，睡吧。”
苏见微将头埋进沈行知的颈窝里，闭上了眼，呼吸逐渐平稳，陷入沉睡。
这种感觉好怀念啊，第一次见到师尊的时候，也是如此靠在他的怀里。
——
好吵，到处都是哭喊声。好臭，血流得满地都是。
隔壁和蔼可亲的爷爷突然张开血盆大口，咬向了收留他的妇女；平时嘻嘻哈哈的男孩长出了粗壮的手臂，撕碎了一起打闹的同伴。
一直以为魔族会伪装成他人隐藏在人群里只是大人吓唬小孩的说词，没人想到竟然是真的。
年幼的苏见微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此时她失去了她的家。
苏父经营着一家武馆，此刻与馆中的师傅在一片混乱中，送孩子们离开。
小孩们尖叫着，跌跌撞撞地跑着。
苏见微死死咬着唇，忍住放声大哭的**，抱着父亲亲手打磨的松木剑向远处奔跑。
她不敢回头。
她不能停下。
泪水积聚在眼眶里，慢慢模糊了前方。
她太弱了，什么都做不了。
有个巨大的阴影出现在身前，苏见微用尽全身力气，一剑刺去。
活下去，我一定要活下去！
是谁，是谁抓住了我！放开！
她下意识地挣扎，可手却被牢牢地抓住。
苏见微猛地睁开了双眼。
沈行知坐在榻前，扣住了她的手腕。
“做梦了？”沈行知将她的手缓缓放下，用指腹擦了擦她湿润的眼角。
苏见微平复着呼吸，“是，我梦到了第一次见到师尊的那天。”
“沂泠县的魔族已经清理干净，还活下来的孩子也被各宗收留。”沈行知顿了顿，“被吓到了吧。”
苏见微并未答话，用被子遮住了脑袋。
沈行知一直记得第一次遇见小徒弟的时候。
小女孩用一把木剑挥出了剑气，将大她近乎五倍的魔族捅了个对穿。很勇敢，也很有天赋。
于是他用怀抱护着女孩，将沂泠县的混乱肃清，未让她再沾染一点血色。
然后女孩变成少年，成为他唯一的亲传弟子。再后来，少年成长为强大的修士，那副鲜活的模样，一如既往。
沈行知扯了扯被子。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出闷闷的声音。
“师尊，我不是故意闯入禁地的，我只是想找浮烟梅。”
“你若是想找，可以去多聚阁。”沈行知隔着被子拍了拍苏见微，“出来吧，别闷坏了。”
苏见微露出半张脸，“多聚阁也有？”
“浮烟梅并不罕见，不少地方为了营造一种仙气飘渺的氛围，会种植此树。你若是感兴趣，为师可以带你去看一看。”
“不用了。”苏见微又把自己埋了进去。
沈行知无奈地笑了笑，揉揉她柔软的发顶，“以后少去危险的地方。”
又觉得不妥，补充道，“去之前记得告诉我一声，好好休息吧。”
“031？”听到关门声，苏见微小声呼唤。
系统正在休眠……
系统正在唤醒……
叮咚——
【微姐～】小光团往上拉伸再缩回来，仿佛打了一个哈欠。
“醒了？”苏见微坐起来，“你能查到浮烟梅的用途吗？能让一个人所触碰之物上都留有气味，莫非是服用的丹药之类的。”
031转了转，【查询相关信息可能需要一段时间，在此期间，恐怕无法回复你。】
“无妨。”
几日后，苏见微来到多聚阁。
作为此方最大的商会，多聚阁遍布各州，洛州城是天元山脉下唯一的府城，此处的分阁占了山脚下一整块地方。
远远望去，飞檐层叠，楼阁连片。
主楼三层，两侧延伸出几进院子，青瓦白墙，气派却不张扬。
门口立着两尊貔貅，来来往往的人不少。
进门往里走，一块巨大的玉璧，悬浮在大厅中央，离地三尺，缓缓转动，正反两面都刻着多聚阁可收购的东西。
苏见微几次前来，都是冲小厮亮一下腰牌，拿了所需之物就走，还真没有好好逛过这里。
她四处张望着，余光里闪过一抹白。
一个年轻人从侧廊走出来，身边跟着两个人，正低声说着什么。
他一头白发散在身后，发间缀着一圈珠串，细碎的蓝色珠子随着步子轻轻晃。白色的眉睫好似落了霜，衬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格外干净。
一身锦绣华服，腰缠玉带，整个人像从雪里走出来的精灵，明媚，漂亮。
苏见微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随手拦住旁边经过的小厮：“那位是谁？”
“那是我们少主，姬无明。他每年都会去某个分阁待一段时间。”
苏见微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绛色长裙的女人正靠在廊柱上。她手里摇着一把团扇，妩媚一笑。
回答她的是多聚阁洛州城分阁副掌柜——姜璃。
“见微仙子，今日怎么有空来阁里逛逛？平日可都是匆匆忙忙的。”
姜璃声音婉转，每句话里仿佛都带着钩子。
“我听说，这里有处地方仙气飘飘的，好奇，过来看看。”
“那你来得真是时候，今天我们为了迎接少主，可是催生了一棵巨大的浮烟梅，可漂亮了，一起去看看？”
姜璃娉婷袅袅地走近，揽住苏见微的脖子。
苏见微挥挥手示意小厮离开。
离开的小厮心里嘀咕：都道见微仙子来去匆匆，生人勿近。今日一见，貌似并非如此，姜副掌柜与她未免也太近了。
换个人贴近她，苏见微早躲了。可姜璃生得明艳，唇红齿白，一双眼睛含水似的，靠过来时香气弥漫，令人心生愉悦。
“好，姜副掌柜相邀，哪有不去的道理。”苏见微莞尔，拉住她莹白的手腕。
姜璃轻挑眉梢，引着她上了二楼。
二楼是售卖的地方，灵草、丹药、法器、符箓，货架摆得满满当当，伙计进进出出，迎客的就有很多。
穿过那片区域，苏见微走到栏杆边，往下一看。
一楼前半截是大厅，后半截却是一整片敞开的庭院。各色灵植分畦种着，绿意层层叠叠，打理得整整齐齐。庭院外围环着一圈敞屋，一边是炼丹室，炉火烟气不断；另一边是炼器室，隐约有敲打声传出来。
庭院正中，一棵浮烟梅格外显眼。比寻常的梅树大上几倍，花枝伸展，水雾从花瓣间渗出来，袅袅浮在半空。
苏见微看了一会儿，发现田里劳作的人有些不对。
他们没有灵气波动，动作也慢，弯腰除草、浇水、翻土，像在做最寻常的农活。修士干活靠灵力，抬手就能办的事，他们得一锄一锄地来。
“那些不是修士？”她问。
姜璃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语气很平常：“凡人。都是来求丹药，欠了银钱还不上的，在地里干干农活抵个债。”
“你们还向凡人售卖丹药？”苏见微皱眉。
凡人是否能承受住药效尚且不说，光是灵石折算成银钱这一道，就够他们一辈子翻不了身了。
多聚阁价格还不低，他们拿什么还？
“阁主心善才同意的，一粒寻常丹药，是能救凡人的命的，他们在这里干一辈子也不亏。再说了，谁欠的谁来干，人死债消，不会殃及他人。”
姜璃面带微笑。
苏见微忽然觉得这笑容有点冷。
有些灵草周身围绕着或寒或燥的灵气，对修士而言并没有什么，但对普通人来说，长年累月处在这样的环境里，身体会垮的。
这是善事吗？
一时氛围有些沉默。
姜璃没骨头似的倚靠在苏见微身上，“见微仙子，怎么不说话了？”
“不知你现在，能否回答我一个问题？”
听着苏见微略显冷淡的语气，姜璃用手指挑起她的下巴，面容贴近，媚眼如丝，红唇轻启，温热的气息喷在脸上。
“你问～”
“姜副掌柜，你是否知道浮烟梅能炼成什么丹药？”苏见微边说边推开她。
姜璃被推开的瞬间，表情有点难看。她极快地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不满，再抬眼时又换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笑脸。
副掌柜，真难听，我迟早有一天要把“副”字去掉！
她调整好情绪，声音拐了好几个弯，“奴家真的不知道～人家只是一个小小的副掌柜，又不是炼丹师，怎么可能知道呢～”
“姜璃，这个样子不适合你。”苏见微试图捂住她不停眨动的眼睛，感觉被恶心到了。
姜璃见她皱眉，满意地收回矫揉造作的姿态，用团扇轻轻拍打她的肩。这次的笑，倒有几分真。
“这世间材料千奇百怪，说不定都能用来炼丹，我可不知道那些丹修在捣鼓些什么。姬少主或许知道，趁着他今年待在此处，你可以试着与他打好关系，万一能得到你想要的。”
姜璃理了理衣袖，准备离开。
“我今日耽搁得够久了，虽然不知道你想知道什么，但祝你早日找到答案。”
若苏见微能与姬无明交好，自己荣升大掌柜的机会便可以大大增加。姜璃控制住嘴角的弧度，防止自己乐出声。
是时候该离开了。
苏见微下楼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燕回。
灰蓝色的弟子服穿得整整齐齐，肩线撑起来了，不像初见时那样空荡荡地垮着。脸颊多了点肉，整个人圆润了些。
好像长高了。
要打个招呼吗？苏见微正犹豫着，与燕回视线相碰。
少年圆圆的眼睛瞬间变成弯月牙，里面的喜悦溢了出来。
“苏师姐，好巧啊！”
他咧开嘴，露出可爱的虎牙。
“燕回师弟，你怎么来这儿了？”
她还记得我的名字！燕回又惊又喜，但一想到自己在此处的原因，情绪有点低落。
“我来还债，之前拿了一颗清蕴丹，用来治疗我娘的肺痨……”声音越来越小。
清蕴丹，低阶丹药，对苏见微而言，不过是日常调息用的寻常之物，但对肺痨之症，估计只有缓解作用。
“令堂她……”苏见微不知如何提起。
“已经走了，没事的师姐，我娘走的时候并不痛苦。”燕回依旧维持着脸上的轻松，“再说了，我已经进入天元宗，可以挣灵石了，很快就能还完的！”
苏见微见不得他现在这样，明明难过，还在强撑。
伸出手学着师尊安慰自己的方式，揉了揉燕回的脑袋。
燕回僵在原地，耳尖发红。
他很久没被人这样对待了。眼眶忽然有些发热，泪水似在里面打转。
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成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用痛感逼回了眼泪。他觉着自己现在太矫情，吸了吸鼻子，往后退了两步，低下头，不想让她看见。
苏见微手心一空。
她什么也没说，只当没发现。她知道少年人有自己的自尊，多说反而惹他难堪。于是她干脆利落地伸手，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拉着人就走。
“师姐？”燕回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声音有点哑，“去哪儿？”
“还债。”
苏见微一路问询，找到了正站在几个人中间调度事务的姜璃。
她把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捏着份册子，正一条一条交代事情。语速快但条理清楚，底下的人听着，频频点头。
她的眉微微压着，表情严肃，之前在手里把玩的团扇，此刻正插在挽起的发髻里。
交代完毕，把册子往伙计手里一塞。
利落的作风跟方才倚在廊柱上摇扇子的样子，完全判若两人。
姜璃转过身，看见去而复返的苏见微，挑了下眉，有些意外。
“见微仙子？”
她把伙计打发走，侧身引路，把苏见微二人带进了一间屋子。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长桌，几方矮凳。
桌上摊着账册笔墨，旁边是各色瓶罐干花、香料，角落里一个小香炉正袅袅地冒着烟。窗下摆着几盆花草，开得正好。
“说吧。”姜璃靠在桌边，看着她，“什么事。”
“据说流水欠款是你负责，我来替他还账，叫燕回。”
苏见微让燕回坐在自己身边。
姜璃把目光移向她旁边的少年。瘦是瘦了点，骨相生得好，眉眼干净，鼻子挺拔，下颌线利落。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姜璃在心里啧了一声。这模样，等长开了，可不得了。
“怎么？你要多个小师弟了？”
她嘴上这么问，眼神分明在说：你眼光不错嘛。
苏见微有些无语，敲了敲桌子：“办正事。”
姜璃撇撇嘴，老老实实翻册子。
你们剑修真是不解风情，经不起调侃，无趣。
心里吐槽归吐槽，她翻到燕回那一页，报了个数，苏见微把灵石放在桌上。
随着笔墨一划，此事已了。
燕回茫然地跟在苏见微身后。他脑子还有点发懵。
他算了几个月的账，就这么结清了？直到走出多聚阁的门，风吹在脸上，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些钱，是师姐替他还的。
“师姐，我会还给你的。”
“不用，你专心修炼，在三个月后的宗门比赛里取得好成绩，就当还我了。”苏见微回头。
若他在宗门比赛表现出色，苏见微便可以举荐他，说不定能让燕回提前进入内门。
宋子溪那天对燕回的热情，她还记着。把燕回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总比落在他人手里强。
“好！我会努力的。”此时与燕回嘴角一起升起的，还有他眼底的野心。
他仰头看着苏见微离去的背影，将那一抹柔软死死压在心底。他要变强，要变得足够强大，在师姐需要的时候，他也能替她扛下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