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说完那句话,整个人就像被水洗掉了一样,从素感知里消失了。
季比她以为的还会诛心。
素暗暗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的心境平静下来。纵她机关算尽又如何,纵她再出其不意又如何?幻珠不在她手上,她就出不了这竹舍。
她闭上眼,竭力将感知集中在听觉上。生命力的流逝使她一阵阵晕眩,耳边只回荡着自己癫狂的心跳。
“哒哒。”
素听见自己的血网被踩了一下——很轻,像猫踩过薄灰——但网没有破。她顺着那个方向甩出一把血珠,那些血珠在空中散开,像一张细密的罗网,朝那片空无一人的地块罩去。鲜红的珠重重砸在竹榻上,又腾起一片烟雾。
“哒哒。”步履转到了右侧,似乎又近了些,还夹杂着少女娇嗔的轻笑。
又在挑衅。素柳眉压眼,持久战她拖不起,必须速战速决。
她手腕翻转,地面上的血网像被惊扰的活物一样猛然收缩,边爬边聚拢,在她手边汇成一条暗红色的、粗粝的长鞭,表面还带着一层湿润的、正在缓慢流动的黏液。
鞭子的末端像某种被撕开的组织,边缘挂着细密的血丝,那些血丝还在微微颤动,像在呼吸。血鞭缠上了她的手腕,像活物找到了依附的地方,在她小臂上绕了两圈,末端垂下,在地面上留下一条湿漉漉的拖痕。
“很厉害嘛。”季夸赞道,掌风从素身后炸响。
与此同时,素感觉到空气里有一阵极轻的、被扰动过的气流,脚跟一碾,整个人旋了半圈,手腕刺出,五指在季手上扣实了:“药仙谬赞。”
季当即抬脚朝她胸口踹过去。素不得不松手侧身避让,那一脚擦着她肩头过去,但劲力已经借到了。季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落地时单膝跪地,不等站稳,整个人旋身冲回,脚尖点地的那一瞬间,已经再次欺到素面前。
素手腕一抖,鞭向季落地的方向甩去。
季似乎是亢奋到了极点,喉间挤出压抑的气声。鞭梢触到前一瞬,她已先一步偏一个身位的距离,预判了素这一鞭的角度,但手腕还是被鞭风扫到,脱了臼。
空了。
素顺势松劲,整条血鞭脱手而出,在半空中猛然散开——那根凝聚的鞭身化作无数细碎的血丝,铺成一张广而薄的网,遮天蔽日罩下去。
网能铺到一点算一点。哪怕只沾到季一片衣角,也算她的。
那些血丝落下时像细密的雨,带着黏稠的、潮湿的重量。季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擦过她的肩头。很轻,像被蛛丝碰了一下。然后那一片血丝就贴住了她的外袍。
素看到了网面上那一小片被粘住的痕迹。那一块湿痕正在慢慢地、肉眼可见地扩大,像一滴墨在宣纸上洇开。
“抓到了。”她冷淡道,“你的隐身符似乎也不能发挥什么作用。”
她的指尖一勾,那片沾在季身上的血丝开始收缩,像一只极小的、极贪婪的口器,正往她肩头的衣服里钻。
季浑不在意,她拎起那片衣料,咬住边缘,偏头一撕直接将染了血的部分撇了:“呸。”
“你是有什么爆衣癖吗?我可就这一件衣服,你的礼法进狗肚子了么?”
“您倒是讲起礼了,那药仙大人终于该比我有礼数才对。”素再凝水挥鞭,“不知我的话,在药仙看来您该不该听?”
“听你妈妈。”季侧身向素突袭,脚尖挑起脚边那张翻倒的矮凳,横着甩了出去。矮凳撞上鞭势,发出一声沉闷的木裂声,整张凳子炸开成两半,碎木片散落一地,燃起焦化的黑烟。鞭势被挡偏了半寸。
季脚不停,已经连上滑步闪到素身后两步内,侧身时顺势抄起桌上那碗早已凉透的桃花茶,连碗带汤朝她脸上甩过去。
素偏头避让,茶碗擦着她的耳廓飞过,砸在身后的墙上碎成几片,褐红的茶汤顺着墙缝淌下来。
地面上,她之前散出去的那些零星血丝正在季脚下织成神经网,将她的落脚点分得稀碎。
素长鞭在手实在难以近身,季向后撤去,脑后好似长了眼睛一般,每一次落脚竟都能精准地避开血水,准确无误地踩在狭小的网眼里。
两人面对面对峙,过长的衣摆皆吸饱了混了鲜血和某不知名药物的毒茶。素先开口:“季,我可有些想不通了,你看起来可不像是突发奇想,想要逃着玩的样子。”
季倒是笑得轻松,嘎巴一声,将脱臼的手腕接上:“你看得真准。不瞒你说,我光下药就给你下了七十年。要我说啊,有这毅力做什么都能成功的。”语毕,她十分确信地点点头。
七十年?……!素感到荒谬,下意识扯扯嘴角,心里却升起一阵后怕。她不欲多想,操着血鞭步步紧逼。水液攀上素的手腕径直扎进那道骇人的伤口里,与横流的鲜血连成一束,浓稠的血色在其中不停翻腾。
血网恢复成液态伏在季脚下,她精巧的绣花鞋已被蚀烂。她沉静地望着对面万分狼狈的旧时同窗,神色淡淡的:“素,其实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说着,季脚踝发力飞身向素袭去,擦着挥舞的血鞭眨眼就闪到身前。她长腿一扫攻其下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擒住素的小臂就势一扭,一转旋去了素身后欺身压上,以膝抵着后心,将素牢牢制在身下不能动弹。强行折起幻仙的身体叫她为自己把扑面而来的赤网挡下。
“呃……!”季使起招来惯会阴人,素喉间挤出长长的痛吟,只觉得自己这把老骨头要被季折成两段。
季对她的痛苦充耳不闻,伏下身素耳边呢喃:“你知道吗?其实我很羡慕你们可以老去。”
她抓起素枯白的发,狠狠将老人的头砸向地板。血珠四溅,地板开了裂,焦糊味又浓郁了。
“季!”素眼前画面发花,“你——!呃!”
“其实我从来没怪过你。”季歪头,语调轻柔,手下又是一次重击,“只是觉得你不会主动撤网,还是砸晕了比较好。”
“……”素说不出话,她感觉鼻腔里突然有些湿润。
“其实我想说你是对的。”她扯着素的白发,神情迷离,“的确,不是所有人都该救,我当年应该听你的。”
三下,炭色的竹木上染了血迹。
“其实我一点都不想你死。”季视若无睹,白皙的手臂上爆着青筋,“其实我全可以把你劈晕,但是我非要这样。为什么呢?要怎么办啊?你知道吗?”
她手上力气不减,反而更重砸去。四下。
飞散的血珠在季纤细的手臂上烂出数个小坑,鲜艳的血液涌出。季却浑然不觉,依然梦呓般倾诉着。
“你知道吗?其实我很怕痛。”
“其实我很抱歉。”
“其实我很喜欢你的。”
她一句一下,到最后一句地板已陷了一个坑。她扳起素的脑袋,拇指温柔地抹去额上淌下的鲜血。“他们不会对你过多问责的……其实我报复的不该是你。”
素呕出一口血沫来,一侧瞳孔明显大于另一侧。咒道:“疯……子。”
“嗯?嗯,你说的总是对的。”季揽住素皱缩的身体,“我应该听你的。其实我是一个疯子。”季如清泉般沉寂的蓝眸定定望她。
“你什么时候能听一下我的?”季抱起素将她安置在榻上,“素,你放我走吧?听我的。”
素咳嗽几声偏头呕了,头皮被撕裂,伤口里夹满了竹木碎屑:“……季,我不理解。”
“你说。”季坐在她身边,将自己如注的血喂入素口中。素偏过头去,季掰着她的下巴强行扳回来,“喝吧,流都流了。一碗血虽不是什么价值连成的宝贝,但浪费了到底不好。这一口不喝总还有下一口,不是不喝就能逃过的。还望幻仙多多体谅我。”
素没力气挣扎,额上淋漓的血里混着渣滓,黏连住了她的眼睑。她呛了几口,现在整张脸都是血,看起来万分骇人:“你光下药就下了七十年,藏拙至今……这么多年,我不信你找不到机会,为什么偏偏要等到现在?的计划明明随时都可以实施,为什么要等这么久?”
季想起七十八年前那个桃花纷飞的黄昏。天红的像血一样,东边堆起了黑云,风里夹着细细的雪,刮得她面颊生疼。
“哪有什么为什么今天想出去玩……就出去了呗。”她冲素笑笑。
素怔了半晌,戚戚弯下眉梢,勾了唇:“我本以为你会跟我说真话。”
季眼里笑意渐失,却还保持着一副笑脸:“我说的就是真话。”
素听到这话竟然放肆地大笑起来,毫无往日端庄典雅、举止得体的模样。她悲凉道:“是,是真话。你竟然还有真话可以说。季,真的好难得。”她倦倦合上眼,“我本不该放你走的。”
但谁叫我信了你的真话。她轻叩床沿。
季沉默地看着门窗上的网卸了力般哗啦坠下,积成一滩水洼。大门不知何时开了,门外是茂盛的竹林。
她走到窗前,捡起打斗中滚落在地的壶,铁皮被血水蚀得斑驳不堪,一碰就掉锈渣。季摇一摇,里面的水叮叮咚咚来回荡着,大约还剩小一半。她随手把壶盖扔了,撕下一截袖浸到热水里再捞出拧干,细细为素擦脸上半干的血污。
饮了季的血后,素也恢复到二八容貌,方才血肉模糊的前额已完好如初,只是皮肤稍嫩些。
两人皆无言语,在最后一块污迹拭去后,季才淡然开口:“把你的幻珠给我。”
素没说话。
见素仍是不语,她又温声道:“袖回来的时候,你可以拿她的。”
“好算计。”素冷笑。她懒得再去拉扯,从领口勾出一条红绳,上面系着一个小锦袋。素从中滚出一枚红色小珠抛给季,季接下时上面还沾着素的体温。
“有劳了。”季看也未看便将其收好,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素目送季行至门口,兀然道:“我一直昏迷到辰时才醒。”
季身形一顿,回眸望去,百年的情谊凝于此瞬,可纵有千言万语也难陈一字。她颔首:“保重。”
她纵身一跃,消失在渐渐浓厚的雾气中。
季:高速高物攻低三围脆皮摔炮奶妈
素:高魔防高魔攻低速强控法师副C
袖:别打了!别打了!求你们不要再打了……这是……我的房子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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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其实我很喜欢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