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火》拍摄进度过半,正好赶上一天没有通告。萧一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很亮了。她翻了个身,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读消息。
放假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这两个月来,每天的生活都被通告单切割成整齐的块状:几点化妆,几点到现场,几点拍第几场,几点吃饭,几点收工。她像一颗被拧紧的螺丝钉,每天都在转,每天都在往前赶。现在螺丝突然松了,她反而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拉开窗帘。文南市的早晨雾蒙蒙的,远处的江面被一层薄纱罩着,山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她住在乡下,每天早上推开窗,看见的就是这样的雾。
她决定出去转转。
来文南市两个月了,她最远只去过酒店旁边的便利店。每天收工回来天都黑了,洗个澡看会儿剧本就得睡觉,根本没时间好好看看这座小城。她翻了翻手机,搜到附近有一个叫流锏镇的地方,距离市区大约四十分钟车程,网上说风景很好,逢双日有集市。
今天正好是双日。
她迅速洗漱换好衣服,推开门的时候,朱世砚已经在外间的沙发上坐着了。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没有冒气的茶,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瞄了一眼封面,没看清是什么。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
“今天没通告。”萧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孩子宣布“今天不用上学”的雀跃。
“我知道。”
“我要去流锏镇玩。”
“好。”
“你开车。”
“好。”
萧一看他站起来,把书放好,拿起车钥匙,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是——怎么说呢——麻利。
流锏镇比网上说的还要好看。
车停在镇口,萧一推开车门,一股混合着青草、泥土和河水的气味扑面而来。她深吸了一口,觉得肺都被洗了一遍。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边的建筑是老式的砖木结构,檐角挂着红灯笼,风吹过来的时候会轻轻晃。街上摆满了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手工糕点的、卖竹编篮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很是热闹。
萧一走在人群里,步子放得很慢。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在这个小镇上,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她就是一个普通的、来赶集的年轻女人,这种感觉让她莫名地放松。
她东看看西看看,在一个卖手工绣品的摊位前蹲下来摸了摸那些花花绿绿的鞋垫,又在一个卖糖人的老头那儿站了一会儿,最后被一个水果摊吸引了注意。
那是一个卖苹果的大姐,摊子很小,只有一堆苹果,用一块蓝色的塑料布铺在地上,苹果码得整整齐齐。大姐穿得破破烂烂的,一件褪了色的碎花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大约一岁多,睡着了,小脸贴在大姐的肩膀上,嘴角微张。大姐一只手托着孩子的屁股,一只手在整理苹果,把有点磕碰的挑出来放在另一边。
萧一看着这个场景,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走过去,蹲下来,拿起一个苹果看了看。品相不错,红彤彤的,果型端正,闻起来有一股清甜的香气。她从小就爱吃苹果,跟着妈妈学过挑水果——看颜色,闻香味,掂分量。这堆苹果,一看就好吃。
“苹果咋卖呀?姐。”她问。
大姐抬起头来,脸上是那种被太阳晒出来的、健康的红黑色。她看了一眼萧一,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十块钱五斤。”
“便宜。”萧一真心实意地说。她在城里超市买的苹果,十几块钱一斤,还没有这个看着新鲜。
她伸手拿了个袋子,开始装苹果。装了几个,她看了一眼那堆苹果,又看了一眼大姐怀里的孩子,忽然做了一个决定。她把袋口撑开,把剩下的苹果全部装了进去。
大姐愣了一下,赶紧说:“够了够了,姑娘,你买这么多吃不完的。”
“吃得完,”萧一笑了一下,“我从小就爱吃苹果,一顿能吃三个呢。”
她把两大袋苹果拎起来,分量不轻,沉甸甸的勒手。大姐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伸过来要接袋子,萧一没有递过去,而是放在了地上。
“姐,别称了,”她说,“我都买了。”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千块钱,塞进大姐手里。
大姐低头看了一眼那叠钱,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她抬起头来,眼睛瞪大了,嘴巴张了张,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这……这怎么好意思,不用不用,太多了,这哪行……”她要把钱塞回来,怀里的小孩被弄醒了,哼哼唧唧地扭动起来。
“拿着拿着姐,”萧一往后退了一步,把袋子拎好,“我是看苹果不错,好久没见过这么好的苹果了,买个情怀。”
大姐看着她,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声音有点哑:“姑娘,谢谢你,谢谢你啊。”
她抱着孩子,弯了弯腰,像是想鞠躬。萧一赶紧侧身让了一下:“别别别,姐,真没事,给孩子买点好吃的。”
她拎着两袋苹果转身走了,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才松了一口气。朱世砚跟上来,伸手要接袋子。
萧一把袋子往身后一藏:“不用。”
“你拎不动。”
“你小瞧我了吧?”萧一瞪了他一眼,“我从小就帮妈妈拎水桶,长大了四十斤的行李箱我一个人扛上扛下的,没那么娇气。”
朱世砚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他看了她一眼,有心疼,有无奈。
“我空着手不好。”他说。
萧一想了想,叹了一口气:“这样吧,待会儿有别的你帮我拎。”
朱世砚垂下了手,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的走在流锏镇的石板路上。
萧一逛完了集市,把苹果放到车上,然后两个人开着车一路往北走。萧一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觉得天气好,不想那么早回去。车窗外的风景从镇子的房屋渐渐变成了田野,又变成了山坡。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稻田,这个季节稻子快熟了,金灿灿的,风一吹就翻起一层一层的波浪。
萧一把车窗摇下来,把手伸出去,让风从指缝里穿过。空气里有稻花的香味,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热烘烘的,扑面而来。
路边有几个小孩在玩,三四个孩子,大的看起来七八岁,小的可能只有三四岁,蹲在一个土堆旁边,不知道在挖什么。他们的衣服上全是泥巴,脸上也是,小脸蛋被太阳晒得黑红黑红的,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其中一个小孩挖到了一颗玻璃弹珠,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其他几个围过去,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叫着。
萧一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她想起自己的小时候。
她也是在乡下长大的,那时候家里穷,没有什么玩具,唯一的乐趣就是和邻居家的孩子一起在土堆里玩。挖坑、堆城堡、摔泥巴,玩到浑身是土,回家被妈妈骂。妈妈一边骂一边拿湿毛巾擦她的脸,毛巾擦过的地方凉凉的,带着肥皂的香味。她那时候觉得妈妈的手好大,一只手就能包住她整张脸。
后来上小学了,他们搬到了县里的楼房里,再后来,去了市里上大学,又去了更大的城市工作,再后来——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她看着那几个小孩,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那种毫无保留的、不需要任何理由的、纯粹的快乐——她的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
“我小时候就这样。”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朱世砚没有接话,但他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那时候家里没什么钱,玩具都是自己做的。我爸爸用麦秆给我编过小笼子,我拎着它抓蝈蝈。她笑了一声,“我那时候真的好快乐呀。”
她顿了一下,看着窗外那几个小孩蹲在土堆旁边,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商量着什么。
“很快乐。”她说,“那种快乐……长大之后再也没有过。”
朱世砚只是安静地开着车,安静地听着。
萧一靠在座椅上,把脸转向窗外。田野在车窗外缓缓后退,稻田、电线杆、远处的村庄、近处的野花,一帧一帧地从她眼前掠过。
“世砚,”她忽然开口。
“嗯?”
“你小时候在哪儿长大的?”
朱世砚沉默了一会儿,回答:“北方。”
“北方哪里?”
“……一个小地方。”
“你小时候玩什么?”
“不太记得了。”
萧一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被阳光照得很亮,表情还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平静。
她没有追问,她把脸转回去,继续看着窗外。
“我猜,”她说,“你小时候应该也是个野孩子。”
“……为什么这么猜?”
“因为你看起来像。”她笑了一下,“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的那种野孩子,表面上乖,心里谁都不服。”
朱世砚没有回答,但萧一从车窗的倒影里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边那几个小孩已经玩完了,排成一排往村里走,小的跟在大的后面,踩着一深一浅的脚印。他们的小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萧一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这一刻真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