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荣国公府里里外外都换了新灯笼，廊下挂着红绸，灶王爷的神像前供着糖瓜，处处透着年节将至的喜庆。
安玉薇却没什么心思过年。
那日在大相国寺，封渊说的话，像刻在她心里似的，怎么也忘不掉。
“你若是议亲，必须让我知道。”
“否则，我就去找父皇赐婚。”
她想起他说这话时的神情，认真得让人心慌。
她捂住脸，耳朵根子又烫了起来。
“姑娘。”青禾掀帘进来，“齐王殿下来了。”
安玉薇一愣：“什么？”
“齐王殿下来了。”青禾道，“说是来找夫人的。”
安玉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来找母亲？
做什么？
她咬了咬唇，轻声道：“在哪儿？”
“在荣熙堂呢。”青禾道，“夫人正接待。”
安玉薇犹豫了一下，站起身。
“我去看看。”
她没敢直接进去，只悄悄绕到荣熙堂后头，躲在屏风后面。
透过屏风的缝隙，她看见封渊坐在客座上，神情比平日柔和了些。
他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正与李咏仪说着话。
李咏仪坐在上首，神色复杂。
“姨母。”封渊开口，声音低沉，“今日冒昧登门，是想给姨母看一样东西。”
他把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头是一封信。
李咏仪接过信，展开。
才看了几行，她的眼眶就红了。
“这是……韦姐姐的字。”
封渊点点头：“是母后临终前写的。这些年我一直收着，不敢打开。前几日整理旧物，才翻出来。”
李咏仪看着那封信，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信上写的什么，安玉薇看不见。
可母亲哭成这样，那信里一定是很重要的话。
封渊继续道：“母后在信里说，她放心不下我，把我托付给姨母。还说……”
他顿了顿，目光往屏风那边飘了飘。
“还说，她当年看着我和薇薇一起玩耍，心里喜欢得很。曾与姨母说过，等我们长大了，就让我们……”
他没有说完，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咏仪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复杂。
“元时，你……”
“姨母。”封渊打断她，神色认真，“我知道，这事没有白纸黑字的婚约，只是母后当年的心愿。可这个心愿，在我心里，比什么都重。”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十岁那年，母后病重。有一日，薇薇进宫探望，我和湛儿陪她玩。她闹腾，我吓唬她，说要娶了她放在身边天天管教。”
李咏仪愣住了。
屏风后，安玉薇也愣住了。
原来那句话，不是随便说的？
封渊继续道：“母后当时躺在床上，听见这话，笑了。她说，好，那就定下来。等你们都长大了，就让你们成亲。”
李咏仪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手里的信，又看着封渊，心里乱成一团。
韦姐姐的信里，确实提到了这件事。
虽然没有正式的婚书，可那份心意，是真的。
封渊站起身，走到李咏仪面前，忽然跪了下来。
“姨母。”他抬起头，眼眶有些红，“我今日来，不是来逼您的。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我从小就对薇薇不同。她回京后，我第一眼看见她，就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
“就知道，这辈子，非她不可。”
屏风后，安玉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封渊继续道：“姨母若是不信，我可以等。等多久都行。只要您别把她许给别人，让我有个盼头。”
李咏仪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
他母亲走得早，一个人在宁化军待了十年，吃了那么多苦。
回京后接手皇城司，外人都说他是冷面阎王，可她知道，他心里有多苦。
如今他跪在她面前，红着眼眶，说非她女儿不可。
她怎么忍心拒绝？
可她怎么忍心答应？
安家女儿不嫁帝王家。
这是老夫人亲口说的。
她不能违逆。
“元时。”她开口，声音有些涩，“你先起来。”
封渊没动。
“姨母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李咏仪叹了口气，伸手扶他：“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
封渊抬起头，看着她。
“姨母，我不求您现在答应。我只求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我能让薇薇幸福。”
李咏仪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点点头。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封渊眼睛一亮，站起身，朝她深深一揖。
“多谢姨母。”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屏风的方向。
唇角微微弯了弯。
然后推门出去了。
他一走，李咏仪就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出来吧。”她道。
安玉薇从屏风后头走出来，低着头，脸红得像要滴血。
李咏仪看着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都听见了？”
安玉薇点点头。
李咏仪叹了口气：“这个元时，真是个会算计的。借着送信的名义，说这些话给我听，其实是说给你听的。”
安玉薇低着头，不敢说话。
可她心里，却翻江倒海。
她捂住脸，眼眶有些发酸。
李咏仪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里明白了几分。
“薇薇。”她轻声道，“你……喜欢他吗？”
安玉薇低着头，没有说话。
可那红透了的耳朵，已经回答了。
李咏仪叹了口气。
“罢了。”她站起身，“这事，我再想想。”
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女儿一眼。
“别想太多。小年了，高高兴兴的。”
安玉薇点点头。
母亲走后，她一个人坐在屏风后，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起小时候的事。
想起那个会吓唬她、会教她下棋、会在她摔倒时扶她起来的元时哥哥。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这个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