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我通过试练了!”
那道声音闯进极坤殿时,连殿内流转千年的仙泽都似被惊得微微一颤。
孟廿提着裙摆跑进来,曳地的紫色长裙如水般拂过玉阶,却半分未能绊住她的脚步。她一气跑到璟修神君跟前,仰起脸——粉扑扑的面颊上盛满了压不住的笑,连眼睫都似沾了春日的光,一颤一颤的。
二话不说,伸手便扯住了璟修的广袖。
“松开。”璟修眉峰微敛,语气刻意放沉。
“不松。”她理直气壮,指尖反倒攥得更紧了些,整个人往前凑了凑,“说好的,等我通过试练,师父就带我去游历。师父你可不许反悔。”
话落,她满眼期待地望向他。
却愣住。
师父的神色,有些不对劲。那双素来淡漠的凤眸里,分明藏着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指尖不由自主地松开。
孟廿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方才的雀跃一点一点凝住,化作小心翼翼的打量。
璟修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立在玉阶之上,身姿挺拔如万年不折的青竹。月白长袍垂落,无风自动,袍角绣着的流云纹在长明灯下泛着清冷的光。他就那样看着她,目光深得像望不见底的古井。
孟廿被他看得心里发慌。
“师父……”她轻声开口,试探着,“是有什么事吗?”
璟修依旧一言不发。
孟廿等了一会儿,终于垂下眼,准备退下。改日再提游历的事吧,她想。
“孟廿。”
璟修忽然开口。
孟廿抬头。
“还记得我之前同你说过的。”璟修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半分平日指点功法时的温和,“两万年前,维系仙、魔、人三界秩序的界心镜,遭人击碎。”
孟廿的呼吸轻了一瞬。
“碎片大半坠入人界,散于红尘烟火之中。”璟修顿了顿,“此物有灵,可吸纳天地之气,可借环境炼化自身,甚至——可化人形,混迹于凡尘之间。”
他望着她,一字一句:“一旦落入心术不正者之手,三界平衡便会彻底崩塌。”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长明灯火焰跳动的声音。
孟廿攥着袖口,没有说话。她隐隐觉得,师父接下来要说的话,会将她刚刚的欢喜,尽数打碎。
“可三界壁垒森严,仙不临凡,魔不入世,是亘古法则。”璟修垂下长睫,掩去眸底那一丝极淡的颤动,“强行越界者,魂飞魄散,仙骨尽碎,连轮回之机都不复存在。无人敢越界,无人能越界。”
“直到我在玉茗园遇见你。”
孟廿的心猛地一沉。
“你是并蒂玉茗,天生双魂双本体,同根同源,却又各自独立。”璟修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我逆天而行,强引仙元助你在并蒂期化形,让你身负两重仙躯——如此,你越界之时,结界只会击碎其一,另一本体,方能在人界存活。”
孟廿虽然有预感,但此刻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一般。
因为她认识到,从一开始,她就是一枚被精心培养的棋子。一颗为了奔赴死亡、为了收集碎片而生的工具。
“你修炼得慢,是因你要同时滋养两具仙体。”璟修的声音依旧平稳,“你能化形,不是天道垂怜,是我刻意为之。让你历经六千年修行、通过千年试练,不是为了游历,而是为了让你拥有足够法力,收服界心镜碎片——碎片有灵,唯有仙力可镇。”
他每说一句,孟廿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一旦踏入人界,你寿数与凡人无异,且永世不得归返仙界。”他顿了顿,“此去,便是永别。”
话音落,极坤殿死寂无声。
长明灯的火光静静燃烧,照得满殿清冷。火光映在孟廿脸上,明明是暖色,却暖不进她心里。
她没有动。
纤细的身子微微晃了晃,却倔强地撑着没有倒下。那双素来盛满欢喜与依赖的杏眼,此刻一片空茫。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被风雨打湿的蝶翼,再也飞不起来。
她忽然想笑。笑自己从化形到现在,没有选择的余地;笑自己从来都不是为自己修炼,而是为了一场她毫不知情的使命;笑自己竟到了今日才知道真相。
鼻尖猛地一酸。
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她素白的手背上,烫得心口发疼。
她闭上眼,不敢去面对发生的一切。睫毛紧紧阖着,想把眼泪关回去,却只是让更多的泪从眼角滑落。
她没有哭出声。连哽咽都死死咽了回去。
她曾以为师父是那个看得见她努力的人,是那个从不因她慢而放弃她的人。
可原来——原来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孟廿的脑海中忽然闪过许多画面。
师父给她讲仙凡之别,讲人界四季,讲江南烟雨,讲塞北风沙。她当时只当是闲谈,只当是师父见多识广随口说来解闷。现在想来,那些话里藏着多少暗示?
还有那些神君。
她曾在极坤殿外见过几位神君与师父议事,见她来了便止住话头。她当时只当是自己不该听的公事,从未多想。
原来他们都知道。原来所有人里,只有她一个被蒙在鼓里。
璟修看着她,看着她无声落泪的模样。
指尖几欲抬起,想去擦去她脸上的泪。
可理性如铁索,将他所有的悸动与不舍狠狠捆住,勒进骨血里。
他是天界神君,身负三界安危。仙界受人界香火供奉,便理当护佑人界安宁。界心镜碎片散落人间,若不及时收回,一旦被有心之人利用,后果不堪设想。
他没有资格谈私情。
他只能立在原地,袖中的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维持着神君该有的淡漠与威严。
孟廿知道。她当然知道现在的自己应该义不容辞地去找碎片。但是——为什么现在才告知她?为什么等到她通过了试练、等到她满心欢喜地以为终于可以跟师父出去游历了,才告诉她真相?
她一时有些难以接受。璟修刚刚所说的一切,于她而言就如同一场梦——一场她从未做过的、沉重的梦。她过去从未将这么重的担子扛在肩上,现在才让她得知自己是那唯一的选择,让她如何能接受?
她低着头,泪水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
可她没得选。
从一开始,就没得选。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用衣袖胡乱擦了一把脸。衣袖上绣着的玉茗花被泪水洇湿,颜色深了一块。
她放下手。
再抬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平静。
双膝一屈,直直跪了下去。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弯折的玉茗。她朝着璟修,缓缓、郑重地俯身,额头触地,行了一个大礼。
那是师徒之间最标准、最疏离、最恭敬的大礼。
“师父所言,徒儿尽数明白。”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哭过的沙哑,却异常坚定。没有质问,没有哀求,没有歇斯底里。
“既然如此——”
“请师父放心。徒儿一定竭尽全力,寻回所有碎片,不辱使命。”
璟修望着她。
望着她泛红却倔强的眼,望着她唇边被咬出的浅浅血痕,望着她跪在那里,明明摇摇欲坠,却挺得笔直。
他知道。
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会再同之前一般。这也是他过去迟迟不肯说的原因——自从他意识到自己对孟廿的情感是真实存在的那一天起,他就开始害怕失去的滋味,是他太自私了。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已恢复了万年不变的清冷神君模样。
“好。”
那个字落在极坤殿冰冷的地砖上,碎成无声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