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的时间,像指尖的风,轻轻巧巧就滑过去了。
每天放学,林砚都会留十分钟,走到走廊尽头那面斑驳的老墙前。一开始他还会带本书,靠在墙上翻两页,后来见墙皮精总是放不开,他就索性背对着墙角站,给小妖留出足够的安全感。
他不看,墙皮精反而慢慢胆大了起来。
从最开始只敢碰一下影子边缘就缩回去,到后来敢沿着影子的轮廓慢慢描,再到后来,它会用细细的小爪子,扯着影子捏出各种各样的小形状。
第一天,它只敢捏出小小的圆点。
第三天,它能捏出歪歪扭扭的小花。
第七天,夕阳斜照的时候,它扯着影子的边角,慢慢捏出了一只长耳朵的小兔子,圆滚滚的,蹲在影子旁边,像真的一样。
那天林砚回头看了一眼,恰好看见小兔子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墙皮精站在影子旁,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邀功的意思,又有点怕他不喜欢。
林砚没说话,只是对着它轻轻点了点头。
小团子瞬间开心得晃了晃身子,头顶的墙皮渣掉了一地。
从那以后,每天的十分钟,墙皮精都会捏不同的小影子给他看。有时是胖乎乎的小鸟,有时是摇尾巴的小狗,有时是小小的石榴花——大概是听阿榴说多了,记住了石榴的样子。
林砚每天出门前,都会从家里揣一点点白糖渣,用纸包着,带到墙角,放在墙根的缝隙边。他不说,放下就转身背对着墙。等十分钟结束他再回头,糖渣已经没了,墙皮精缩在缝隙里,嘴角沾着点糖霜,满足得眯着眼睛。
一人一妖很有默契,谁都不多说话,就守着这十分钟的角落时光。
对林砚而言,这十分钟是他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刻。不用应付同学的目光,不用伪装成沉默寡言的普通学生,不用压抑自己的眼睛。他可以安安静静待着,听着墙皮精细微的动静,知道有个小生命在因为他的存在而开心,心里就会泛起很淡很暖的涟漪。
他长这么大,很少有这样的时刻。大多数时候,他的存在都像是别人的麻烦——父母的心病,同学的笑柄,老师眼里的问题学生。可在这面老墙前,在一只小妖眼里,他是被期待、被信任、被感激的。
这种感觉很陌生,却一点都不讨厌。
这天下午放学,陈阳被老师叫去办公室抱作业,林砚照常收拾好东西,往走廊尽头的墙角走。秋天的阳光越来越斜了,五点多的光景,夕阳就已经把走廊染成了暖金色。
墙皮精早就等在墙缝里了,看见他来,开心地挥了挥小爪子。
林砚像往常一样,把纸包的糖渣放在墙根,然后背对着墙站着,拿出英语单词本翻。身后传来细微的窸窣声,是小妖在扯影子玩,动作比最开始熟练多了,指尖划过影子的弧度很轻。
过了一会儿,身后的动静停了。
林砚以为它玩累了,刚想回头,就听见墙皮精细若蚊蚋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雀跃:“大、大人……你看。”
他转过身,低头看向地面。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影子的手边位置,蹲着一只捏得整整齐齐的小兔子影子,长耳朵,圆身子,旁边还捏了个小小的、圆圆的糖块形状。两个小影子挨在一起,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他看。
墙皮精站在影子旁,紧张地攥着小爪子,抬头望着他,生怕自己捏得不好。
林砚蹲下身,目光落在地上的小兔子影子上,又看了看眼前紧张兮兮的小妖,心底软得一塌糊涂。他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小兔子影子的耳朵,声音很轻:“很好看。”
得到夸奖,墙皮精瞬间红了耳根——如果它有耳根的话。它开心得原地转了个圈,灰雾都跟着飘了起来。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还有陈阳大大咧咧的喊声:“林砚!你果然在这儿,我找你半天了!”
林砚心里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墙根的小妖,同时飞快地扫了眼地面。小兔子的影子还没散,他立刻抬脚,轻轻踩住了那个位置,把影子遮得严严实实。
陈阳抱着一摞作业本跑过来,在他身后停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蹲这儿干嘛呢?自言自语的,我喊你好几声都没听见。”
“没什么。”林砚站起身,语气尽量保持平静,耳朵却悄悄发烫,“捡个东西。”
他刻意侧着身子,挡住墙角的方向,手心微微出汗。口袋里的墙皮精早就吓得缩成了一团,连气都不敢喘。
陈阳没多想,低头看了眼他脚边,也没看出什么异常,就把怀里的作业本分了一半给他:“老师让咱俩把作业抱去教务处。走呗,抱完一起去食堂吃饭,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好。”林砚接过作业本,指尖微微用力。他趁着陈阳转身的间隙,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墙角。
墙皮精缩在墙缝最深处,只露出半只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他,带着点受惊的惶恐。
林砚对着它极轻地点了下头,示意它别怕,然后转身跟着陈阳往走廊另一头走。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把墙角的影子拉得很长,小兔子的轮廓已经慢慢淡了,只剩一点模糊的痕迹。
怀里的作业本有点沉,陈阳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班里的趣事,说刚才办公室老师聊起下周运动会的事,问他要不要报名。林砚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思却还停留在刚才的墙角。
他刚才第一反应不是嫌弃墙皮精给他惹麻烦,而是下意识地想护住它。
这个认知让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换做以前,他只会觉得恐慌,觉得这些异类的东西会给他招来非议,会让他再一次被孤立、被指指点点。可刚才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陈阳看见它,不能吓着它。
走到楼梯口,林砚又往走廊尽头望了一眼。
墙角安安静静的,没人会知道,那面斑驳的老墙下,藏着一只会捏影子小兔子的小妖,藏着他十分钟的、不用伪装的时光。
“想什么呢?走这么慢。”陈阳回头催他。
“没什么。”林砚收回目光,跟上他的脚步。
夕阳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校服袖口上。林砚摸了摸口袋,小团子还在微微发抖,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无声地安抚。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林砚的脚步很稳,心里某个地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填满了。
他曾经因为能看见这些东西,觉得自己是个怪物。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能看见这些小东西,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在这个没人知道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认认真真地等着他,在把它仅有的、最好的东西,都捏成影子送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