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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拾景

深秋午后,暖阳透过圣樱贵族中学雕花落地窗,温柔洒落进教室。空气里依旧裹着淡淡的暖温,风拂过圣樱贵族中学的林荫道,道旁梧桐依旧浓绿,晕开浅淡的金黄。落叶落得慵懒零散,并未大片飘零,只是零零散散铺在路面,衬得整座校园温和又静谧。

明亮的教室窗明几净,秋阳透过玻璃,落在满室精致的桌椅、喧闹的人群里,也落在那几个沉默孤寂的少年身上。

盛大温柔的繁华校园,成了两种人生最温柔也最锋利的分界线。

正值高三上学期,学业紧绷压抑,全校学生都盼着即将到来的三天假,沉闷的高三教室,此刻难得染上几分松弛的喧闹。

下课铃还未响起,周遭的女生已然按捺不住,围在一起小声闲谈。

颜艺第一个凑过来,整个人趴在桌上:“我已经决定好了,三天假,我要把我这些天吃的苦都补回来!”

夏今琬在旁边整理试卷,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下来,翻了个白眼:“你上个假期也这么说,最后在床上躺了三天。”

“不一样!这次我是认真的!”颜艺坐直了,掰着手指头数,“我等这一天很久了,我妈说倒数日要是会说话,估计会骂死我。”

易舒雨头都没抬,在手机上戳戳戳:“倒数日骂你,是因为你倒数了三个月,最后哪都没去。”

颜艺瞪她:“舒雨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夏今琬笑了笑,语气随意:“我机票都买好了,出省玩。临川都玩腻了,那些景点多了什么器材我都知道。”

三人同时看向她。

颜艺:“……你什么时候买的?”

夏今琬摸着下巴,一脸严肃:“上周。”

易舒雨放下手机:“哦。”

颜艺:“你就‘哦’?她背着我买机票出省玩!你俩是不是背着我还有别的事?”

颜艺后仰靠在夏今琬的肩膀处,抓住她的手摇晃:“同桌你怎么能这样,又抛弃我。”

易舒雨终于抬了一下眼睛:“有也不告诉你。”

颜艺仰天长叹。

她们几个谈着谈着就拉住时昭意的胳膊,兴奋的说:“昭意,你去哪里玩啊,要不我们几个一起去旅游吧!好刺激!”

时昭意听着她们的谈论,眉眼带着笑意:“我还没考虑好要不要去玩呢,这几天太累了,不是很想出门。”

她穿着圣樱统一的定制校服,料子高级挺括,衬得肩线干净利落。长发温顺落在肩头,耳侧碎发被窗外吹进来的秋风轻轻拂动,整个人明亮、松弛、自带暖意。

时昭意自顾自的和身边人说笑,心思全都放在即将到来的秋假与堆积如山的功课上,丝毫没有留意到身旁的同桌。

中排右侧的男生,气质清冷疏离,和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段宥景垂着眼帘,低头伏案刷题,没有参与任何闲谈,手指捏着一直普通不过的黑色水性笔,笔尖稳稳落在纸页上,写题的声音被周遭喧闹的环境掩盖。

少年侧脸线条冷硬利落,下颌线清晰分明,长睫低垂,掩去眼底所有情绪。阳光斜斜落下来,一半落在他肩头,一半沉在他轮廓的阴影里,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气质清冽又疏离,却也透着比正常高中生瘦弱的身体。

圣樱,临川最负盛名的私立贵族高中,是无数人可望而不可及的求学殿堂,在校大多都是富家子弟,家境优渥,但奢侈优渥不是圣樱的全部,圣樱每年都会特招一些成绩优异的学子,不论出身、家境。

段宥景便是其中之一。

放学后,时昭意想起今天早上她妈提醒她去拿蛋糕的事:“昭昭,你上周不是说想吃蛋糕吗,妈妈买了,你去拿一下。”

蛋糕店在城东,离圣樱不远。她取了蛋糕,提着巴掌大的纸盒往回走。时昭意没想到,她开玩笑提的一句话,她妈当真了。

路过一条巷子,时昭意没多理会,走了几步后顿住,她想起来有条小路可以直接穿到后街,比绕路快,入口是刚才那个巷口。

时昭意拐了进去。

巷子很窄,上方的路灯不停闪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说不清的味道。

墙体撞击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时昭意没管。

拐过弯,时昭意瞥见了,被三个社会青年围着的人穿着圣樱的校服,胸口的校徽在巷口里反着光,正低着头擦拭嘴角的血迹。

然后时昭意看清了那个男生的脸——她的同桌。

那个坐在她右手边,和她说话没超过五句话,永远不和人打交道的男生,时昭意想了想他的名字,好像姓段。

此刻那张脸上带着被打后的淤青,手臂也有着部分擦伤,段宥景撑在墙壁上,旁边散落着被社会青年弄乱的课本,散了一地,有人踩着他的书,满是狼狈。

“少他妈废话,你穿的和那人描述的一模一样,少跟老子胡扯那些有的没的。”

“我说过了,你们认错人了。”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被打后的愤怒,眼底的情绪很平静。

时昭意愣了一下,被打成这样,还能这么平静。

“装你个狗犊子。”

又是一脚。

被踹了一脚的段宥景没有吭声,只是平静的看向地面。

时昭意扫视了一圈周围,拿起地上的木棍和石头,朝那群人背后走近。

没有声音。

棱角锋利的石头从时昭意的手中掷出,正中为首那个男人的后脑勺。

鲜血流出,为首的那个人一动不动,手指摸向后脑勺,放到眼前看了看,那个男人猛的转身,没等他看清来人,一根棍子直直停在前方,抵在他的额头。

棍子的另一头,握在一个与段宥景穿着同款制服的女孩手里,那只手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枚细细的银色戒指,另一只手还提着蛋糕。

时昭意的脸缓缓露出,然后他看见那只手的主人。

女孩穿着圣樱的制服,长发被晚风吹落肩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平静,嘴唇微微抿起,那张脸上没有害怕,没有愤怒,只是带着薄薄的笑意。

巷子里安静了,没人敢动。

“你的后脑勺还在流血,要是不想前面这个茶叶蛋也流血的话,你可以继续动手。”

那个男人定在原地几秒,后脑勺还在啪嗒啪嗒的滴下鲜红色液体。

时昭意的棍子就对准他的额头,没有动作,停在原地。

“……走。”为首的那个人和自己的同伴说。

时昭意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棍子从她的手上慢慢滑落,掉在地上发出“咚”的声音,滚到墙角。

时昭意抬起右腿走向蹲在地上的少年。

段宥景还没有从刚才的变故中反应过来,他习惯了被殴打,没有想过会有人出手救他,更何况是没什么交集的同学。

段宥景蹲在地上,他注视着走向他的时昭意,眼里有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时昭意朝他伸出手:“你没事吧…你刚才为什么不还手,就这么一直被打着?”

段宥景没有把手伸出去,默默低下头整理自己的东西:“没必要,还手他们只会打的更重。”

时昭意沉默了,她好像没有想过变本加厉这个情况,看了两秒段宥景,把蛋糕放下,走出巷口。

段宥景把书放进书包,他摸了摸发现书包夹层里的照片不见了,看向周围,照片一角正静静的卡在地缝上,他刚想伸手去拿,一只手比他更快,两人的指尖有了一瞬的接触。

段宥景怔住,随即侧眸,时昭意白皙的侧颜倒映在他黄棕色的瞳孔里。

时昭意一只手攥着刚才去药店买的擦伤药,另一只手拿起那张泛黄的相片递给段宥景:“这照片是你和你妈?”

照片上的女人亲昵的挽着没有她高的男孩,笑容灿烂地对着镜头,七八岁男孩应该是生气了,正别扭的紧闭双眼,嘟着嘴。

段宥景疑惑时昭意为什么要回来,但没有问,只是接过照片,细细擦拭,动作很轻:“嗯。”确认没有破损后把照片放进书包里。

时昭意走到一旁,打开在药店买的药,刚准备帮段宥景涂,回头看见段宥景已经走了好几步,她赶忙追上去拉住段宥景:“药还没涂呢,你走什么?”

段宥景看着她的样子只是皱眉:“刚才你可以不用出手,上药这种事不用你管。”

时昭意听着他带刺的话,没理会他的拒绝,只是把段宥景拉到一边帮他上药。

段宥景靠在墙上,没有动。

她拧开碘伏的盖子,棕黄色的液体浸湿了棉签。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刺鼻的、苦涩的。

她抬起手,棉签碰到他嘴角的伤口时,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用过的棉签被丢在地上,很轻,没有声音,段宥景只是静静的看着被丢在地上的棉签。

他的皮肤很凉。可能是在巷子待待久了,可能是失血,也可能他一直都是这样。

“疼你就说出来,没必要忍着。”时昭意轻轻的帮他擦拭。

段宥景没回答。

伤口刚处理好,时昭意的电话就响了,她接起电话:“ 闫女士,怎么了?”

闫女士在电话那头说:“我这边怎么显示你还没到家,你干什么了?”

时昭意和闫女士解释:“我有点事,现在就回去,拜拜。”

电话挂了,巷子再次陷入寂静。

时昭意拿起快要化的蛋糕,塞到段宥景怀里:“在这里耗了这么久,蛋糕都快化了,正好我不太想吃,你帮我吃了吧。”

说完她就朝后街那个方向走去。

走出巷口的时候,晚风迎面过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不是她的。

她用拇指蹭了蹭,没蹭掉。

算了。回家洗。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她听到了。

“时昭意。”

她没回头。

“明天见。”她说。

段宥景背起书包,手里提着被时昭意强行塞给他的蛋糕,朝着反方向走。

段宥景回到家已经很晚了,平常只需20分钟的路程,他这次走了快一个小时。

他推开门,家里只有奶奶一个,她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电视开着,声音很小,电视的画面不断变幻。

“回来了,今天比之前晚了。”奶奶摘掉老花镜,整理了一下那床印花的旧毯子。

“值日。”他把蛋糕放在桌上。

奶奶注意到被他放在桌子上的蛋糕:“哪来的?”

“同学给的。”段宥景的回答淡淡的。

段宥景进到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他喝了两口,靠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为他擦药的那个女孩,也像这般,指尖凉凉的。

客厅里传来奶奶的声音,干涩涩的:“吃点甜的好啊,不解渴却解苦。”

奶奶没有继续追问段宥景蛋糕是谁送的,她的孙子已经很苦了。

奶奶静静地拆着蛋糕,没有说话,苍老的手指切开快要化掉的蛋糕,眼睛时清时糊。

“啊景快出来吧。”奶奶的手里捧着被她切好放在纸盘上的蛋糕。

段宥景从厨房出来接过蛋糕,放在桌子上,手掌搭在木质椅子的一角,撑了撑,移开后坐下。

段宥景吃了一口,太甜了。

奶奶轻抚段宥景的头发:“嘴巴没这么苦了吧。”

“不苦了。”

奶奶的手从他头发上收回来,撑着桌角慢慢站起来。

“我去睡了。”她说,“你也早点。”

在要回到房间时,奶奶站在门口,手搭在把手上,声音沙哑:“药在柜子上,睡觉前涂一下。”

段宥景应了一声,没动。

奶奶走回房间,门关上了。走廊的灯还亮着,昏黄色的,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条细线。

段宥景坐在桌前,看着盘子里剩下的蛋糕。

奶油已经化了,浸进蛋糕胚里,软塌塌的。他用勺子把最后一口挖干净,连盘底的奶油都刮了。

甜的。

他端着盘子去厨房洗。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冲在盘子上,没有声音。他把盘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擦掉手上的水珠。

回到房间,关上门。

房间里窗帘没拉,窗外的夜色顺着暖黄色的路灯变成影子映在他的房间里,床头边柜子上摆放着一张照片,是他家的全家福。

现在,全家福只剩他和他奶奶了。

段宥景拿出药袋子放在桌面上。

里面的物品与桌子碰撞,闷闷的,段宥景才注意到里面好像还有什么东西。

碘伏、棉签、创口贴,还有一块灰蓝色的石头,水滴状,绳子在顶部穿过,有一处裂口。

是她的。

段宥景摩挲着绳子的断裂处,举到眼前看了看,断口是新的。

在抽屉里拿出一根深棕色的新绳,和断绳比了比长短,然后开始绑。

绑完后,他在书包夹层里拿出那张泛黄的照片。

拇指在照片的女人脸上抚摸,短暂性的,没说什么。

把它和石头一起放进抽屉,灰蓝色的石头压在泛黄的照片上。

他把抽屉推上,指腹紧贴着木面,轻轻收回。

关上灯,看不清,也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