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斐除去吃喝拉撒做课件看病历,剩下时间精力以及火力全集中到纪委上。
每天大于等于5次问举报宗济的材料看的怎么样,什么时候立案。
纪委无一例外:需要核实,正在走流程。
“需要多久?”
“按流程,别着急,我们不会不管。”
“流程是多久?”
花斐不依不饶的架势,纪委对接的同志当然也给不了准信,两人就这样陷入有问有答但毫无意义的无限死循环中。
花斐越来越焦躁,因为迟迟不立案,因为丁惠方的血流动力学快要维持不住了。
大人救不回来,孩子必须搏一把。
宗济和罗耀东都是产科风险管理委员会评委,他们不同意手术,不同意花斐上台,手术就没法做。
再拖下去,孩子风险增高不说,申请的紧急救助金也要见底了。
花斐抓头挠手时,傅泓之不紧不慢掏出一张特殊手术批件,盖着院办和医务处的大红章。
”竟然能暗戳戳越过科里,可以啊你。怎么做到的?“
傅泓之笑道:“就像你说的,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少嬉皮笑脸。”花斐嘴上骂着,脸上紧绷的肌肉却舒展开,“知道你有后台,但这么有后台......哎,你都有这门路,干嘛不直接让宗济滚蛋,让我回产房啊?”
傅泓之无语:“首先我不是黑.社会;其次,我所做的无论程序还是结果,均合法合规。”
“知道知道。”花斐笑着拍他,“你是富二代,不是黑二代。”
傅泓之:“......”
手术的事就此落定,虽然还是不能上台。
花斐大大松了口气。
她上不了台,傅泓之在也一样,只要家属同意,以傅泓之的水平,她有信心两个孩子都能存活。
然而,想到了一万种可能,就是没想到,临门一脚时家属那边会出岔子。
“我们不做了。”丁惠方的丈夫张东财说。
“为什么?都走到这一步了,坚持这么长时间,你说不做了?”
前两天还表示只要钱够,他们愿意积极配合抢救两个孩子。
“对,不做了。”张东财声音低却很坚定。
“孩子是可以活的。”
“我知道。但是,活了又能怎样?你能保证万无一失?你能保证他们不脑瘫,保证没有智力缺陷?如果有,你替我养吗?你不养,我怎么办?带着两个拖油瓶,还有谁愿意跟我?”张东财脖子两侧青筋突出,发出连环问。
“惠方还没走,你,你就想着再婚!”丁惠方的母亲浑身颤抖指着张东财,“你还有没有良心?她是给你生孩子才这样的。孩子,是惠方留下的念想,是她身上的肉啊!你怎么能不要?”
“要也可以,除非你们养。”
“我们哪儿来的钱养?”丁惠方的母亲一把鼻涕一把泪。
“既然没钱,那还要什么?”
昨天还同一阵营的一家人,今天又吵得不可开交。
傅泓之适时请秦棉给每个人面前的一次性杯子蓄上温水.
“风险和预期花医生都已经说明了,介于目前各位情绪比较激动,不适合做决定。我和花医生先出去,你们冷静一下,再商量商量,商量好了,我和花医生再过来签字。”
傅泓之说完,示意花斐一起先出去。
花斐站在走廊上,本来熙熙攘攘的急诊走廊,这会好像静得停止了运转,仿佛能听见门后丁惠方监护仪的报警声。
里面乒乒乓乓博弈了将近两小时,三名亲属疲惫不堪出来了。
她的父母看着张东财,应该是三人达成了一致,让张东财当话事人。
“花医生,人不治的话,那个救助金能提出来不?”
“不能。”花斐说,“剩下的,原路返回。”
“就知道。”张东财冷笑,“到账的钱还要收回去,怕不是也拿我们做实验当小白鼠。”
听到小白鼠,实验,花斐周身一震。
“你说什么?谁找过你?”
“没,没人找过我。”张东财被花斐忽然的气势吓到,神情明显慌乱。
“是不是宗济?他和你说过什么?”
“什么宗济,我不知道。没谁找过我。”张东财把头转向别处,“我没得过任何好处,你,你别瞎说。”
“我说你得好处了吗?”花斐看着他,看得他把头别到了墙那边。
“总之我是家属,我有决定权。”
“哼,”花斐气结,只能愤愤地冷哼。
要是宗济在现场,她绝壁会在4k摄像头下再给他两巴掌。
“花医生,傅医生,5床血压掉了,快来。”EICU住院医冲这边喊。
脑出血,脑疝,血氧血糖血压等各项生命体征急速衰减。
“手术包,拿来。”花斐跳到床前。
“你要干什么?”EICU主治看花斐掀开了丁惠芳的衣服,露出了肚皮,脸瞬间白了。
“趁还有一点希望,紧急剖宫产!”
“您没有签字,没有授权......”
“让他告我去。”
花斐自己打开准备好的手术包。
EICU主治魂都要给花斐吓跑了,疯狂请求傅泓之。
“花斐,”傅泓之按住手术包,冲花斐摇头,“家属不同意,而且......”
“我管他同不同意。”花斐打掉傅泓之的手。
“你看看,”傅泓之把胎心监护仪按到丁惠方肚子上。
“没有意义了。”傅泓之放下监护仪,“走吧,让家属进来告个别。”
花斐的手一下就变得无力。
丁惠方装在袋子里拉出来的时候,花斐一动不动站在走廊里。
轮子滚过地面,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刮擦音。
张东财面无表情地跟着。老太太被老伴半搀半抱,边哭边往前挪。
电梯门开了,又合上。
走廊空了。
花斐还站着。
护工给床消毒,铺上新床单。很快,床上住进了从留观转入的病人,开始新一轮谈话,像方才那一幕没发生过一样。
马晶和佟晓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两人贴着花斐,一边一个。
“花斐。”马晶轻轻拽她袖子,“走吧。”
花斐不动。
“花斐。”佟晓拍拍她的肩,“人已经走了。”
花斐还是不动。
傅泓之心情和花斐一模一样,他站在她身后,同样面色凝重,同样没说一句话。
等新病人的医嘱开完,花斐转身走到护士站,从主治手里抽走了丁惠方的病历。
“花斐!”马晶失声,“你要干嘛?”
“不要冲动。”佟晓追上来。
“谁都不许跟。”花斐猛地回头,指着傅泓之,“尤其是你。”
桑临渊刚出电梯,立刻冲过来替傅泓之抱不平:“哎!又吃火药了?对我们颐指气使就算了,连老傅也下得去手,还是不是人?”
花斐丢下一句“关你屁事”,头也不回,跑没影了。
桑临渊撸起袖子替天行道,被傅泓之拦住:“让她干自己的事吧。”
“她这样对你,你能忍?”
“有什么不能忍的呢?何况她是不想连累我,我们。”傅泓之云淡风轻。
“你知道她要干什么?”桑临渊问。
“知道。找纪委。”
“找纪委?”
“恩。”傅泓之点点头,“所以,她不要我跟着。她想自己去撕破脸。”
“呵?她什么时候是个人了?看她样子不像纪委,像去杀/人放/火。”桑临渊斜着眼看傅泓之,压低声音,“据不靠谱小道消息,你家是滨江傅家,依你和你家的实力,她要当大主任都行,何必让她去碰壁?”
傅泓之笑道:“你都说了,小道消息不靠谱。”
说完,又转头看着花斐消失的方向,脸上笑意立时敛去,目光却越发温柔。
他当然能让花斐回来,甚至不用告诉家里,他自己就能做。
但是有些事,还得她自己处理。
最重要的,他相信她有这个能力。
花斐卷着病历,冲进纪委办公室,丁惠方的病历放在桌上,也不管对方在干什么,一口气不停,噼里啪啦从丁惠方人怎么来的,床位怎么丢的,火车上怎么出的血,手术怎么定的,一直说到现在这样一床三命。
接待的干部连病历都没翻。
“花医生。”他说,“你不来,我们也要开始调查了。”
“具体什么时候开始?我要准信。”
“明天。”
“好。明天。我等着。”
第二天,纪委的问话开始了。先找了护士长马晶,还有和宗济一起管过病房的几个医生。
问话在诸多日常问题里夹着他们要的内容。防串供,防包庇。
电话打到傅泓之手机上的时候,傅泓之正在做饭。
花斐立刻把火关了,顺手帮他把手机接通。
傅泓之刚答应,花斐已经动手解他脖子上的围裙。
傅泓之不紧不慢把西红柿炒鸡蛋装盘:“我把菜盛起来,你先吃。”
“少吃一顿饿不死。”花斐解前面的扣子,几乎没思考,手从前伸到傅泓之后腰,摸索了好一会儿,总算把结解开了,一把将围裙丢在椅子上。
见傅泓之肌肉强直地愣站着,花斐推他:“发什么呆!还不快去?”
傅泓之回过神:“肯定不止找我一个,晚点去没关系。”
“不行。早去早了。”
被花斐赶出门时,傅泓之决心从今往后,围裙一律系成死结。
医院门口,傅泓之遇到了下班“路过”的罗耀东。
“小傅,纪委百忙之中抽这么多人力,来处理花斐恶意举报的事,咱们产科这次想不出名都难。行风建设的节骨眼上,大张旗鼓,对解决问题没有任何帮助。”罗耀东说得在情在理,“你和花斐不一样,你明事理,懂处理同事关系,前途无限,可不要被花斐耽误了。”
傅泓之肃色道:“罗主任,纪委的工作就是监督监察。行风重要,人民群众反映的情况也重要。花医生举报宗医生的事还在调查,您说‘恶意举报’,是不是早了点?”
罗耀东哼了一声:“花斐和同事不和,早就是公开的秘密。她举报,是出于私人恩怨,打压同事。”
“不管什么原因,我相信纪委会基于事实查清楚。”
“查清楚,然后呢?”罗耀东冷笑,“小宗依然是准国家级人才,医院不会拿他怎么样,花斐依然回不了产房。”
“结论没公布之前,谁的评论也不算数。”
“都是同事,各退一步。田主任不是老教育花斐要团结?家和万事兴嘛。行政副主任,我也推荐了你。”
“如果想拿花医生回产房的事做交易,我没资格替花医生做决定,您更没资格讨价还价。”傅泓之说,“关于宗医生,我一定实事求是,是怎么样就怎么样,绝不偏私。至于花医生能不能回产房、什么时候回,不是您一个人说了算。还有——”
傅泓之顿了顿。
“您最好别插手。回头有人举报您徇私舞弊、任人唯亲,就不好了。”
这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了。罗耀东气得脱口而出:“你和花斐果然有一腿!”
“罗主任,请注意措辞。”傅泓之厉声道,“我是产科正式在编员工,是花医生的同事,我来这里是配合调查。马上到我了,借过。”
他不再看罗耀东的脸色,绷直了背,踏上台阶。
还剩三级台阶,手机响了。
“你什么也不要说。”
傅泓之站住了。
“为什么?”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咱俩没那么好的关系。”
“没那么好的关系,是什么关系?”
花斐一时被问哑火,继而恼怒他现在还有心情胡说八道。
“谁跟你有关系?总之,要问到你,就说和我不对付,关系恶劣。”
“如果我不呢?”
这节骨眼上,傅泓之居然有点想笑。
“你……”花斐差点骂人。
傅泓之收起笑:“花斐,谢谢你打这个电话,让我更加坚定。”
“坚定什么鬼?”
“坚定地要和你有点关系。”傅泓之说。
“傅泓之,你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如果失败了,你也会死得很惨。”
“那又如何?我乐意。还有,”傅泓之话锋一转,“事到如今,你得承认,你就是在乎我,怕连累我。”
花斐被气得说不出话。
傅泓之望着谈话室玻璃门,放轻了声音。
“花斐,即便他们不找我不让我被连累,我也会自投罗网主动被连累。何况,他们已经默认我和你是一伙的。”
“你——我告诉你——”
“到我了。先这样。”
傅泓之飞速挂了电话,并开了飞行模式,接着走了进去。
晚上,佟晓来了。
麻醉科是全院八卦的集散地,产科的风吹草动,早就在各科交汇的八卦里形成了闭环。
“宗济又是青年长江,又是千人计划,医院不可能动他。”佟晓凝重地分析。
培养一个准国家级人才,医院需要投入大量人力财力,为他托关系搭平台。没有严重学术不端或者经济问题,没有医院舍得放弃。
“就是。”桑临渊附和,“罗主任留下的学生里就数他有能耐,肯定死保。胳膊拧不过大腿。”
“我不信。”花斐言辞坚决。
“你怎么转不过弯呢?”桑临渊真是服了这人的死脑筋。
“对付你花土匪,没什么意义。你一没科研,二没课题,三没背景,还臭名昭著,撂倒你没任何价值。他们要对付的是小蒙。学术上,副主任人选上,她都是宗济最强的对手。明面上冲着你来,因为没人会多看你一眼;暗地里,矛头全对着小蒙。你上午举报宗济,他们下午就举报了小蒙。套取科研经费,违规给学生发补贴。小蒙和她的学生,已经被叫去谈了好几次话。”
“你说什么?”花斐咬牙。
“小蒙不让告诉你。我们早就知道,就你只关心自己跟傻子一样。”桑临渊白了她一眼,“小蒙要是倒了,你信不信田老立马气绝在CCU,那你们课题组就彻底玩完了。”
“真卑鄙。”花斐握紧了拳头,“他们都该滚。”
“该滚的多了去了。”桑临渊翻了个白眼,“你先保住自己人。再闹下去,改选的节骨眼上鱼死网破,你忍心让……”
桑临渊没再说下去,因为蒙朝霞进来了。
要是平常,花斐一定抓住蒙朝霞问个明白,再冷嘲热讽几句,表示这辈子不会欠她的,粉身碎骨也会还她清白。
莫须有的举报,即便查无实据,也一寸一寸耗着被举报人。花斐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但今天,她的处境和地位,根本还不了小蒙清白。
她只能沉默。
无能地沉默。
第二天,谈话到了花斐这位举报人这,她顶着对罗耀东一组的熊熊怒火,坐进纪委接待办公室。
“花斐,关于你对宗济的举报,是否属实?”
“当然属实。证据不都给你们了吗?”花斐从一堆材料里精准抽到病历,“这个缝合出问题,导致难治性晚期产后出血;这个,术中操作不当,造成胎儿臂丛神经损伤;单叶产钳拉出大血肿......以他的临床技能,不足以担任产房主治医师。”
纪委副书记抬手打断她:“这些都是技术问题。我们想问的是有没有学术或者经济问题?”
花斐的眉头拧起来:“专业技能、医德医风,不重要吗?”
“当然重要,但不属于我们的工作范畴。宗济有没有贪污受贿?有没有收患者的红包?”
“不知道。”花斐说,“我只对我亲眼看见的负责。”
“那,我们还得再调查。”
“也就是不立案?”
“不一定。今天就到这,等我们反馈!”
花斐有一股用尽全力却一棍子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从纪委出来,看到何采薇和秦棉从楼梯上来,三人打了个照面。
“你们来干嘛?”
秦棉见到花斐畏畏缩缩,何采薇却走上前:“我们来签字。”
“这是科里的事,和你们没关系,瞎掺合个啥?”
一个进修医一个住院医,一个编制在十万八千里外的外单位,一个编制不知道在哪儿,竟然到纪委来签字举报领导,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我们都在临床一线,上级医师的技术和道德水平我们最清楚,当然有资格在举报材料上签字。”
真不知该说这两有义气还是说她们“愚蠢”。
“别自以为是啊,你们根本不重要。你,”花斐对着秦棉,“让人知道你进修期间参与这些,你看你们领导怎么看你。还有你,”她又转向何采薇,“圈子就这么大,哪个单位敢要你?”
“这是我们自己的事。”何采薇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我们都想好了,就是把我们开除退回,我也要签完字再走,是吧,秦棉。”
秦棉在一旁缩着肩,弱不经风地附和:“恩,对。花医生,我知道我人微言轻,帮不上忙,但是,我真的很想你回来。”
她很想告诉花斐,她不在的时候,即便傅老师更加忙碌,即便家属来感谢时他脸上带着笑,目光却总不经意地落在那个地方,即便刚圆满完成一例高危妊娠,母子平安,傅老师开怀而笑,转头看到那个空着的座位眼里便满是怅然若失。
他眼神没失落暗淡一次,秦棉便难过一天。
秦棉心里淤着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开口,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还只是结结巴巴说出一句:“傅,傅老师一直盼着你回去。”
趁花斐怔愣之时,何采薇拉起秦棉,两个姑娘飞快跑掉了。
花斐冲进去要阻止,面对一屋子人和已经签好了的字。
宗济不倒,她对不起的人岂不是又多了两个?
真是两只猪......队友!
产科被这件事搅得天翻地覆。闷头干活的人,也被迫搅和进来,说是谈话实则站队,一个个要么说“不清楚”,要么说“宗医生工作还是很认真的”,谁也不想得罪未来领导。
蒙朝霞签了字,但她和宗济是竞争关系,纪委认为她的意见有失偏颇,不作数。
除去何采薇秦棉,本科室只剩孤零零三个字——傅泓之。
立案的希望很渺茫。
花斐当然不怪任何人,毕竟都要养家糊口,应茜和周兰就被她拜托傅泓之,运作去了电话打不通网络没信号的乡下义诊。
如今,她最后悔一件事——不该放傅泓之去。
电话都打了,叫他什么都别说,他不仅说还签字,一点不知道以大局为重,简直是一群猪队友中的领头猪。
花斐把自己关进房间,准备更厚的材料。纪委不行就卫健委,卫健委不行就□□办。
她不在乎鱼死网破。和产妇的安危比起来,自己能不能留在一院,根本不值一提。
能不能回产房也无所谓,但宗济必须滚。
投递材料那天,罗耀东叫她去办公室聊聊。
“我可以让你回产房。”罗耀东慢条斯理,“你撤销举报。宗济从此不进临床,只在科研岗。井水不犯河水,对谁都好。”
花斐不接话,不屑地瞪着他。
“他那个层次的人才,不做临床,对他、对医院,没什么损失。”罗耀东看着她,“但你不一样,你如果回不了产房,你能去哪儿,能干什么?何况田老,你总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导师被你气死吧?”
花斐仍旧木头似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
罗耀东苦口婆心,威逼利诱完之后,她才开口,口气完全不给他讨价还价。
“不进临床?还是会轮进三线,还是会有值班的时候。必须停掉他的执业注册,不允许他进行任何临床活动,让他滚出医疗圈。”
罗耀东笑了。
“花斐,你胃口倒不小。扳倒他对你有什么好处?”他抬手看了看表,“你继续举报能举报出什么?你手里签字的同事加起来有三个吗?我劝你考虑考虑。”
“没什么好考虑的。”
“你等得起,”罗耀东收起笑,“田老等得起吗?”
花斐摔门而去。
晚饭是傅泓之做的,桑临渊带着碗筷硬蹭。
傅泓之叫花斐多少吃点,她说没胃口。
桑临渊大剌剌坐在主位:“太好了,你不吃,饿死了这事就了结了。”
花斐瞪他一眼,走进卧室,砰一声,关上了门。
“她干嘛?准备绝食?”
傅泓之握着刚开的冰镇可乐,叹了口气:“让她一个人待着,你先吃,吃完回去,剩下的事我来。”
桑临渊扒拉走一半的菜,端着海大的碗,趿着拖鞋往外走:“你小心点。她这模样,绝壁是要干票大的。你最好离她远点,免得雷劈的时候连你一块外焦里嫩。”
傅泓之笑笑:“那我盼着这雷早点劈下来。”
花斐皱着眉调整战略,傅泓之连哄带劝加喂到嘴边,让她不知不觉吃了小半碗,等意识到胃部不适消失了,她又赶着去CCU。
CCU一天之内给田慰慈下了两次病危。BNP节节攀升,又叠加应激性溃疡,随时可能消化道大出血。
花斐来的时候,被季莜宁当面警告:随时可能恶性心律失常,你考虑清楚要说的每一个字。
花斐点点头。
都是学医的,凶险她知道,也有准备。可见到田慰慈,她还是鼻头一酸。
组会骂人骂得整个走廊都听得见的人,这会儿全身水肿。眼睛肿成一条缝,胳膊上的皮肤绷得发亮,连针眼都找不见了。
花斐走过去,弯下腰,想握握他的手。指尖碰上去,凹下去,没有回弹——他的手也是肿的。
“你说你,不是挺能的吗?怎么成这样了?”花斐极力盖住鼻子里的嗡嗡声。
“你……”田慰慈说一句喘十秒,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蹭,“什么时候回产房?”
“快了。”
田慰慈看着她。
监护仪滴,滴,滴。
“吃饭了没有?”
花斐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吃了。”
“行。还能吃得下,说明问题不大……”田慰慈停下来喘气。喘了三口,才把后半句凑齐,“这人啊,有时候还得放过别人,放过自己。别太执着。”
“先操心你自己吧。”
“听进去没有?”
“听进去了。好了,我走了。给你买红烧肉。”
花斐踉跄着冲出CCU。
再多待一秒,她都控制不住。
出了CCU,她不知道该去哪儿。
她知道傅泓之一直敞开心怀接纳她的不安担忧和脆弱,但此时此刻,她想一个人。
傅泓之好像知道她心中所想,一直没催她,没打来电话说你怎么还不回。
他的不问不打扰,让花斐觉得很舒服,让她莫名其妙相信这些事她一定能扛住和解决。
能力被看到被信任,既是一种动力也是一种压力。
产房,手术室,急诊转了一大圈,她游荡到海边,吹得全身僵硬,再一步一步走回来。
最后,停在了罗耀东办公室门口,踟蹰片刻,拧开门走了进去。
半夜十二点,8号公寓,沙发上坐了一圈赶不走的人。
花斐开了门,傅泓之早迎过来。
“回来了!身上这么冷!”
佟晓抱着熟睡的彤彤站起来,一脸担忧:“花斐……”
蒙朝霞没说话。一样的眼神,一直跟着花斐。
尚正说:“大家都很担心你。”
桑临渊叫起来:“你跑哪儿去了?还以为你畏罪——”
蒙朝霞看了他一眼,桑临渊立刻闭紧了嘴。
傅泓之给花斐摆好拖鞋,等她穿上,才开口:“辛苦大家等。花斐回来了,你们也回去吧,明天都还上班。”
尚正对忧心忡忡的佟晓说:“泓之说得对。明天还一天班,早起送彤彤。走吧,送你回去。”
佟晓抱着彤彤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花斐和傅泓之:“小傅,花斐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傅泓之说。
桑临渊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拉起蒙朝霞:“走吧。你们科这两个上能补天下能钻地,什么都能解决。”
蒙朝霞一步三回头。出门前,又看了花斐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门关上,客厅忽然很静。
傅泓之没问她去了哪儿,也没问她想了什么。他到厨房,烧水,从柜子里取出一小罐从桑临渊那儿要来的安神茶。
花斐颓然坐到桌前。熬夜太多,两眼通红。
“傅泓之。”
“嗯。”
“我撤销了举报。”
傅泓之的手停了半秒,随即把茶杯往她面前又推了推。
“好。”
“我本来要把他赶走的。”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傅泓之说,“不必苛责自己。”
“我原来不这样的。”眼前的热气浮上来,糊住了她的眼睛,“你说,这是为什么?”
傅泓之深深地看着她:
“因为你成长了;因为你心里有爱有牵挂。”
傅泓之握住她的手,她没有躲,只是迷惘地看着他:“我不知道这样对不对。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我么?”
“对,如果你是我,怎么选?”
傅泓之将她的手包住,看她的眼睛:
“不用如果我是你,花斐,你要坚信一点,你没做错。”
“可是他还在这,还有误人子弟的风险。”
“人总是要取舍。”傅泓之说,“如果我是你,说不定早这么选了。”
花斐愣了一下,抽出手,骂道:“戚,油嘴滑舌!”
傅泓之故意偏头笑道:“原来花医生对我评价这么高!”
“说你油嘴滑舌,怎么还得意上了?”花斐丢过去两张纸巾。
“我当然得意了,不妨告诉你,鄙人平生没有比现在更得意的。”
花斐没好气:“你有什么可得意的?”
“有人在意我,怕连累我,还不够我得意的?”
“谁在意你,谁怕连累你?”花斐瞪他,继续朝他丢纸巾。
傅泓之一面躲一面逗:“我又没说是你。不过......”
说一半,他忽然停下来,依旧深深地瞧着她。
花斐被瞧的脸发烫:“不过什么?”
傅泓之笑道:“没什么,斗争了一天,累坏了吧,饭菜在锅里热着,我去端出来,你吃了早点休息,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这么一说的确有点饿。
傅泓之把三菜一汤端到她面前。
看着花斐一口一口吃着做的其实并不成功的饭菜,傅泓之在她耳边轻轻呢喃“不过”后面的话:
“不过,很荣幸成为你爱和牵挂的一部分!”
哪怕是一小部分。
花医生终于回到心爱的岗位上啦,继续打怪升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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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C0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