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杭没问他去哪儿，游澈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两人穿过吃完婚宴从叶家离开的人群，踏上一条单杭没走过的路。
到了下午，太阳晒得两人都有点热，游澈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单杭走在游澈身后，将对方宽阔的肩膀和劲瘦的腰线一览无遗。
走了大概有二十分钟，前面的道路视野开阔起来，两边都是平坦的田野和草地，游澈从一处矮房子边上的小路拐进去，绕了几个弯，前方出现了一棵巨大的树。
单杭看到那棵树，就知道他们的目的地到了。
果然，游澈在树前停了下来，转头看他：“陪我在这儿待一会儿，行吗？”
单杭没说话，只点了点头，便越过他往那棵树走去。
那是一棵起码生长了百年的香樟树，枝干粗壮，枝叶繁茂，遮荫面广大，落在地上的树影繁密交错，单杭走进它的庇护之下，顿觉阴凉悠然，心情一下子放松了。
他用手轻轻扫走了树坛边长椅的落叶和灰尘，不紧不慢地坐下来，望向远处的景色。
樟树长在地势高处，坐在长椅上往远处看，能看见大片的田野和荒草地，远处有几处挨在一起的矮房子，在好天气的衬托下，景色美得像画一样。
他们刚才看到的破旧的砖房，之前应该是座很小的庙宇，如今已经荒废了。
游澈也走近单杭这边，绕过他坐在长椅另一边，两人中间隔了半个身子的距离。
“你怎么找到的这个地方？”单杭转头问他。
游澈眨眨眼，回忆了一会儿说：“小时候叶嘉铭他爷爷带我们过来这块儿拜过土地公公，依稀有点印象，后来在村子里乱逛，误打误撞又回到了这儿。”
“只不过土地公公搬了家，叶爷爷也不在了。”游澈望着远方淡淡道。
单杭想了想，揪了个他认为的重点：“你为什么会在村子里乱逛？”
闻言，游澈身形一顿，片刻，转头与单杭对视了一眼。他嘴唇动了动，单杭看见他放在大腿上的手扣了扣膝盖。
“你有过那种感觉人生特迷茫的时候吗？”游澈乌黑的眼睛染上了一些深沉的情绪，缓缓道。
单杭的眼底泛上几分意外，但他没表现出来，看着游澈的眼神变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温和。
“有，”他说，“但我想先听听你的。”
游澈看着远方沉吟了一会儿，说：“我退伍回来那阵子，奶奶生病了。我在部队时其实奶奶身体已经不对劲了，她瞒着没告诉我，后来是我发现她偷偷跑医院，我去翻了她的检查报告才知道她生病的事。当时退伍后我没打算留在弗镇，她害怕这病拖累我的发展，不愿意同我说。后来我劝着她去动了手术，她有一只耳朵听力几乎丧失了，就是这病的后遗症。”
“当时奶奶在医院养病，我每天在家和医院之间往返，老是走同一条路太枯燥了，我对村子熟悉，有时候会绕路走，多看点不一样的风景，也理一理复杂的心绪。是留下来陪奶奶终老，还是离开弗镇去当不归家的游子，当时横贯在我面前的难题让我感到迷茫。”
游澈说到这儿，似乎是回忆起了当时的思绪，人有些出神。
“后来呢，是什么让你下定决心留下？”单杭认真地看着他问。
“可能是当时叶嘉铭说的那句话，他说我们生在这儿长在这儿，根也在这儿。我们永远没办法真正离开故土，他说，至少他舍不得。”
说到这儿，游澈笑了笑，是发自内心的笑容，树影和阳光落在他脸上，为这抹笑增添了光影和色彩。
“那会儿我常常来这里坐着发呆，有时一坐就是一下午，坐到太阳下山。经过这儿的人很少，我记得有一次见到一对爷孙，孙子拿着自己做的风筝在前面跑，爷爷有些驼背了，腿脚也慢，跟在后面慢慢走。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了当时我、叶嘉铭和叶爷爷的影子，叶嘉铭说的‘根在这儿’是什么意思，我当时才醍醐灌顶。”
第一次听游澈说那么多话，单杭却听得入神，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觉得，了解一个人的过去那么有必要和有意义。
单杭不愿意去深想自己的反常，从前他做事凭理性判断，现在他更喜欢凭直觉。直觉告诉他，他很乐意听游澈坦率地和盘托出过往的痛苦和挣扎，他享受着游澈对他的坦诚和信任。
边界感是留给外人的，不知何时起，游澈已经被单杭纳入“自己人”的行列。
界限被打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单杭想。
大概是发小叶嘉铭结婚成家了，游澈在这一天生出诸多感慨，又想念起这个承载了他许多情绪的地方，他才带上单杭一起来看看。
没想到一下子说了那么多，身旁的人都听得沉默了。游澈思来想去，想说点什么打破此刻有些沉重安谧的气氛，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单杭瞥见他嘴唇动了动，于是将食指放到唇边，做了个“嘘”的嘴型，示意他什么都不用说。
游澈盯着他的手指和嘴唇，愣了愣，感觉自己受了蛊惑，真的没再说话。
他们静坐在椅子上，任由秋风拂过脸庞和耳际，听头顶的树叶簌簌作响，看远处的作物也被风轻轻吹动，云块将阳光暂时遮挡，形成的阴影在地面和草地上扩散。
此刻真有一种“看庭前花落花开”的怡然自得。
单杭想，弗镇他是来对了。
不知过了多久，游澈开始频繁转头瞧他，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单杭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勾起了嘴角，问他：“想说什么？”
游澈像禁言令被解除那样松了口气，说：“我记得你刚才说，你也有迷茫的时候？”
单杭笑了笑却说：“是啊，人活一辈子，谁能不迷茫。”
听他说完，游澈仍然认真地看着他，在等他的下文。
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反应过来，单杭只是单纯在感慨。
“......”游澈感觉自己被单杭耍了，偏偏又没理由挑他毛病。
掏心窝子的话是自己要说的，人家可没说一定要跟他袒露什么。
游澈收回目光，眼里的情绪黯淡几分，没再说话。
忽然手机震动了两声，在安静的环境下显得明显突兀。
他点开微信聊天界面，顿了顿，开始回复信息。
实际上，单杭安静看风景的情绪被他的微信提示音打断，心思飘了一半过去游澈那边。
游澈点开了一条语音凑到耳边听，单杭坐得近，依稀听见是女生的声音。
他瞥了游澈一眼，见对方听完语音又低头打字，一会儿的功夫，空空的聊天框已经被有来有往的信息铺满。
单杭无意关心人家聊什么，视线并没有在对方手机屏幕上停留，很快收回了视线。
然而心绪被打乱，再难恢复平稳。
“谁啊？”单杭状似随意地问道。
游澈似乎和对方终于聊完，收了手机抬头，看单杭一眼。
“今天过去接亲认识的一位伴娘朋友。”他解释。
单杭解锁了手机，随意地翻了翻微信消息，又问他：“加了微信啊，聊什么呢？”
游澈这时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没聊什么。”
单杭听完没什么表情，他按了息屏键，手机黑屏，倒映出此时他的面容，说不上高兴的表情，他自己都惊讶了一瞬。
他忽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待了没一会儿，单杭提议回去了，两人一前一后往回去的路上走。
这回单杭走在前面，他方向感很好，认得回去的路。走出去了一大段路，身后破旧的那个房子离他们越来越远时，单杭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游澈。
游澈见他停下，也顿住了步子，问他怎么了。
“你以后，会带微信上那个女生来这里吗。”
单杭双手插在外套兜里，话一出口，自知问了个蠢问题。
游澈望着他一愣，明亮的眼睛眨了又眨，似乎没想明白他问题里的逻辑。
“算了。”单杭问完已经后悔，内心觉得无比尴尬，只是面上不显。
转身那一刻，他听见了游澈的回答。
“不会。”游澈应得坦然笃定，“我不会带其他人来了。”
—
单杭一个人走在前头的步伐稍快，游澈稍不留神就落后他一大截。
回到家天还没黑，奶奶在厨房里忙活着洗菜备菜，游澈过去接她的手，单杭没什么忙好帮的，将院子里的小黑狗拐上楼玩。
游澈上楼喊单杭吃饭时，打开他的房门，发现房间没开灯，单杭躺在床上睡觉，小狗在角落里咬着玩具球玩。
游澈敲了敲房门，试图唤醒床上的人：“单杭，吃晚饭了。”
单杭的背影没动，游澈以为他睡沉了听不见，正准备走近点喊他，忽然听见他出声。
“没胃口，你们先吃吧。”单杭声音清明，不像刚睡醒的嗓音。
游澈顿在那儿，有一会儿盯着他的背影没动静，片刻，默默转身退出去，关了门。
单杭睁开眼睛，和角落的小狗对望着发呆，他没有困意，只是想事儿的时候习惯单独待着。
然而繁乱的思绪暂时找不到出口，饿着肚子确实没办法思考问题，半小时后，他认命地下楼吃饭。
游澈已经吃完了，给他留了饭菜出来，俩人坐在餐桌对角线上，一个望着手机发呆，一个在慢悠悠地吃饭。
等到单杭吃完饭，瞟了一眼游澈，对方还是那副姿势那副神情，出神般看着手机，屏幕上是和下午相同的聊天界面。
单杭见状轻轻皱了皱眉头，面色冷淡地站起来，同他说：“吃好了吗，我要收拾碗筷了。”
他语调也冷。
游澈的目光从手机移到他的脸上，对视的两秒钟，他感知到了对方的情绪。
“单杭，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反正我是写爽了。（单机码字擦着眼泪的作者如是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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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