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圆滚滚的小姑娘伴着兴冲冲的声音,风风火火的从外头跑进来。
等人走近,她的样子和过去照过几面的人影逐渐重合,我不由瞪大了眼睛。
她比我高一个头,扎着马尾,脸圆圆的,身上也肉乎乎的,但一点也不会让人觉得笨重,跑起来像一阵风,穿着宽松的暗色老头衫和深蓝色的裤子,显得皮肤更白净了,眼睛真的是又大又亮,就像两颗黑葡萄似的。
她跑到我面前,猛地停住,弯下腰来仔细看我,距离近得我能看见她鼻子上的小雀斑。
这是我姐。蒋榕。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不是打量,是审视。像一只猫在审视一只新来的猫。她围着我转了一圈,然后站在我面前,双手抱在胸前。
“你回来了。”她说。
我怯生生地看着她,努力体会她语气里的意思:不是“你来了”,是“你回来了”。好像我只是出了一趟远门,现在终于回到家了。
“嗯。”我小声说,甚至不敢大喘气。
“你还记得我吗?”她挑眉。
我当然记得!
去年过年的时候我和她还见过,只是那会儿,她好像没有现在这么胖胖的,那时候,她还给我吃过一颗大白兔奶糖。
但我也记得另一件事——那会儿我和大姨家的姐姐经常生活在一起,关系自然要更好一点,她来的那几天,表姐也在,我当时正跟表姐玩得高兴,她凑过来说想一起玩,我说了一句“我不要和你玩,我要表姐”,后来晚上分配睡觉的时候,我依旧选择了表姐,那时候我四岁。四岁的小孩说话不过脑子,说完就忘了。但蒋榕没忘。
“记得。”我莫名心虚地说。
“那你说,我是谁?”她步步紧逼。
我特别有眼色:“是姐姐。”
她哼了一声,直起腰来,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讨厌,更像是一种委屈。一个十一岁的小孩憋了三年没处说的委屈。
我妈又好笑又好气地叹了口气,凑到我耳朵根,低声跟我说:“你姐跟你记仇呢。小时候你说不喜欢她,喜欢你大姨家的姐姐,她记到现在。”
“我不记得了。”我嘴硬,但其实我已经想起来了。
“但你姐记得,她记性好得很,你得多哄哄她了。”
我看着凉鞋里光秃秃的脚趾头,心想,哄人,我擅长的。
那天晚上吃的是团圆饭。
我爸做了几个菜,是很丰盛的一桌。
油凉凉的红烧茄子、香喷喷的炒青菜、酸甜甜的西红柿蛋汤、还有烤鸭冬瓜汤,凉拌黄瓜、咸菜毛豆,甚至有一盘过年才吃得到的红烧肉!
奶奶说做这么多菜浪费,我妈说接风洗尘不浪费。两个人拌了几句嘴,最后奶奶让步了,但她把红烧肉挪到了我姐面前。
“榕榕爱吃肉。”她气定神闲地说。
“安安也爱吃。”我妈又把肉挪了回来。
“你咋知道她爱吃?”
“我生的,我当然知道咯!”我妈理直气壮。
奶奶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她偷偷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像是讨厌,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对我好的为难。
饭桌上,爹爹给我夹了一筷子鸡蛋。
他叫蒋洪来,皮肤黑黝黝的,眼睛很浑浊没有光,是那种一辈子在地里刨食,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老农民。
但其实我后来才晓得,我爷是被包养给我老太爷养的,他打小被捧在手心里娇惯着长大,没吃过苦,顺风顺水的长大娶妻。
而此刻,他的手很大,骨节也粗粗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印。他把鸡蛋放在我碗里的时候什么也没说,但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谢谢爹爹。”我赶紧说。
他点点头,问了我习不习惯家里饭菜的味道,我又赶紧点头,我打小不挑嘴,吃啥都觉得好吃,我也没来得及分享这些,他看我点头,就低下头继续扒饭吃菜了。
家里还有个老太爷,他坐在桌子的另一边,身边还矮着个男孩子,但家里人没有特意介绍他。
老太爷叫蒋伟正,是整个家里年纪最大的人,快八十岁了。他瘦,特别瘦,皮包骨头那种瘦,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整个人像一根被风抽干了的竹竿。他吃饭又很慢,一口都要嚼很久,嚼着嚼着还会停下来发呆,好像忘了自己在吃饭。
“这是谁家的?”老太爷突然问,他的筷子颤颤巍巍地指着我。
全桌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是顺福家的!叫蒋安!”奶奶凑到他耳朵边喊,“是您重孙女!”
“啥?”
“安安!重孙女!”我奶又强调一遍。
老太爷这回听清了,他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哦,是小三子啊。”
他嘟嘟囔囔说着,也不管别人的神色反应,反正他又低下头继续吃饭了。
我爸一直没说话。他坐在桌子一边,筷子动得很慢,菜也不夹,就是吃两口,又灌口酒,有时候爹爹会陪他几口。
桌上的人,都心照不宣默过这个话,权当没听见。
但我知道他为啥这么喊我,家里人喊孩子都按排行,我妈喊我小二子,可老太爷喊我三子,那是因为我上头还有个亲姐姐。
家里人从来没有瞒过我这件事,再加上打小就有人跟我说:“你晓不晓得,你爸妈为了生你扔了个姐姐?”
我起初是懵懂无知,可在长大的过程里,我逐渐懂道理,这话,就压在了我心头上,压了一辈子,这口气喘不上也咽不下去。
我偷偷看了我爸一眼——他没喝酒的时候是安静的,安静得像一块石头,但我知道石头是会动的。来镇江之前我妈就跟我说过了:“你爸心里苦,你姑姑走了以后他就变了个人,整天闷闷的,不爱说话。你别怪他。”
她企图让我理解我爸,可我那会儿太小了,不懂一个人的离开对另一个人意味什么。
在院子里吃完晚饭后,被蚊子都追了好几口,我赶紧从凳子上滑下来,准备回屋,路过厨房的时候,看见角落里蹲着那个早早吃好了饭的男孩。
他大概十来岁的样子,瘦瘦的,皮肤黑黑的,蹲在地上洗碗。他洗得很认真,一只碗要冲三遍,冲完了还要举起来对着光看看有没有洗干净。
他估计是听见了我的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洗。
“那是你哥。”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
“哥?”我疑惑,没人说过啊!
“叫赵城,是你爹朋友家的孩子,现在在咱家生活。以后你就当他是一家人,叫他哥。”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赵城洗碗的背影,昏黄的灯光拢着他,他的背弓着,肩膀很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收了翅膀的小鸟。他把最后一只碗放进碗柜里,站起来,在水盆边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他看见我还站在门口,又低下头,侧着身子从我旁边走过去,留下一股油腻腻的味道。
“哥。”我主动喊了一声。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但声音:“……嗯。”
然后他快步地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堂屋左间小屋的小床上,爹奶和姐姐一个屋,他们的呼噜声伴着嘎达作响的吊扇页,此起披伏的,我睁着眼睛看着房梁,数着那上头,一根根的有多少跟木头,但始终数不过来,目光又看向那粗糙的墙面,那上头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正中央,细细的像闪电。
这次,我和我姐姐睡在一张小床上,她背对着我,一句话也不跟我说。盖肚子的小毯子被她卷走了一大半,我只能盖到一个小角。
窗外有蛐蛐在叫,有狗在远处吠,有风吹过菜田,叶子哗啦啦地作响,是大自然的交响乐穿插在我怦怦跳的心跳间。
我想起了外婆,想她现在在干嘛呢?是不是也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想我呢?她今天吃饭的时候有没有多放一副碗筷,她会不会也觉得那个家安静得有点过分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我姐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也翻了个身,顺便又把被子卷回去了。
算了,我不跟她抢了,我睡不着,摸黑,借着透进来的月光穿了鞋子去另一个屋里找我妈去了。
回家的第一天,也就这么过去了。
我那天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叫蒋安,今年七岁了,今天我被接回了自己真正的家里。
在这个家,有嗓门大但心地好的妈妈,有沉默寡言但心里苦的爸爸,有偏心但心软的奶奶,有勤劳苦干的爹爹,有记我仇的姐姐,有另一个被寄养在这个家里的沉默哥哥,还有一个总是忘了我是谁却又知道我是谁的老太爷。
我不知道怎么在这个家里当女儿。但我知道一件事——我妈把红烧肉往我面前挪了两次。奶奶虽然把肉挪走了,但晚上也给我多塞了一个煮鸡蛋。
也许这个地方,有一天会变成我的家。
也许吧。
日子过得很快,我回家的头几天,我爸都没跟我说过话。
也不是完全不说话,就是他早上看见我从屋里出来,会说“起了啊”。吃饭的时候我坐在桌子一角,他就会把菜盘子往我这边推一推,不是特意推的,就是拿筷子的时候手肘碰到的,但盘子确实往我这边挪了两厘米,两厘米也是挪!
我跟我妈说爸咋不理我。我妈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头也不回地说:“他就那样,你姐小时候他都没怎么抱过,你姐说他像庙里的菩萨,坐着等香火。你爷爷说他像闷葫芦,嘴里含着金豆子吐不出来。”
“金豆子?”金灿灿的那个金豆子?我张大了嘴巴
“就是话,你爸金口难开哦!”
但我觉得这个比喻很奇怪,金豆子是很值钱的,可话又不值钱,我也不爱讲话,如果因为会讲话就能变得值钱,那我肯定要有讲不完的话的。
我妈的这个比喻真的很奇怪。她说我爸心里苦,苦得说不出来。我问她苦什么,她说你姑姑走了以后你爸就这样了。我问姑姑去哪了,她没回答,只是把最后一件衣裳挂在晾衣绳上,拍了拍手上的水,说:“去帮你奶奶剥毛豆去。”
我不懂我妈不不愿意多提的意思,但我会看人脸色,所以看见她有些唉声叹气,也就老老实实没有再问下去。
但我姑姑的事,没有人专门跟我讲,都是大人们说话的时候漏出来的,虽然只言片语,但零零碎碎也拼凑了出来
姑是我爸的亲姐姐,是在二十岁最过的年纪走的,怎么走的,没人再去揭开伤疤,去仔细说。
但我爸从那以后就变了个人,用我妈的话说叫“心神亏损”——我不懂什么叫心神亏损,但我觉得那大概就是一个人的魂儿被抽走了一部分,剩下那部分还在喘气吃饭喝酒,但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
关于姑姑,家里只有一张她的照片,夹在爹爹那本没有打开过的泛黄日记本里。我偷偷看过一次,才晓得那是我姑的日记本,写满了生活琐事,以及少女心事。
那照片是黑白的,一个梳两条辫子的姑娘站在院门口笑,眼睛跟我爸很像,我正看着,奶奶走进来,看见我手里的相册,一把夺过去塞进柜子里,说“别乱翻东西”。她的声音很凶,但她的眼睛红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碰过那本子。
日头逐渐更晒人了,我回来后的第一个周末,全家下地。
也不是全家——老太爷不去,他在屋里睡觉,奶奶也不去,家里需要人烧饭。我妈也说奶奶的腿不好,蹲久了站不起来,偶尔忙不过来,才能下地去忙忙。
所以下地的是我爸、我妈、弟弟、我姐、赵城,还有我。
“你也去。”我妈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在征求我的意见。
“我要干嘛呀?”
“拔草,不会拔就学。七岁不小了,你姐六岁就会拔草了。”
这话刚好给我姐在旁边听见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注意到她的背挺得比刚才直了一点。被人夸总是开心的,哪怕夸你的人是你妈,哪怕夸的是六岁的事。
我们是走过去的,很近,但我爸蹬三轮车,得放码好的菜,车斗里装着两把锄头、三个篮子、一壶水和一包馒头。
遇到上坡路赵城就帮忙推车,每个人手里都拉着竹篮子,连我都背了个比我人还大的背篓。
赵城一路都没说话,但他把车里的篮子托得很稳,不让它晃。我姐走在旁边,一直在跟我讲哪块地是咱家的哪块是别人家的——这块种的是青菜,那块种的是茄子,再远一点那块是豇豆,豇豆要搭架子,不然藤会爬到别人家去。她说起种地的事头头是道,像个游刃有余的老农民。
“你咋啥都知道?”我好奇问她。
“跟爹爹学的。你不在家的时候我天天跟着爹爹下地。”
她说的“你不在家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我听出来了,她是在说那七年。我不在家的七年里,她跟着爷爷学会了认菜认草认天气。我姐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能干的。她是被练出来的。
到了地头,我才真正知道什么叫“十几亩地”。
一眼望不到头的菜畦,绿的绿,红的红,一排一排整整齐齐。露珠挂在叶子上,被刚出来的太阳照得亮晶晶的。远处还有几家人家的地相连着,田里已经有人在干活了,弯腰锄草的,挑水浇地的,还有人在烧秸秆,青烟袅袅地升上去,散在清晨的空气里。
“别傻站着了,”我姐把一个篮子塞到我手里,“拔草。”
起初我还没意识到什么,直到——拔草这件事,真的是听起来简单,做起来要命!
你得蹲在地上,在青菜中间分辨哪些是菜哪些是草。青菜小时候跟草长得确实有点像——都是绿的,都有叶子,都从土里钻出来。
但草更野,叶子窄,根深,拔的时候要连根拔,不然过两天又要长出来了。我姐教了我两遍,然后就去拔她自己那一片了。她拔得飞快,一手揪住草叶子,另一只手往根上一抠,整棵草连根拔起,往篮子里一扔,动作利落又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做惯的。
而我,拔第一棵的时候把一棵青菜连根拔起来了。
我爸正好从我旁边走过,低头看了看我手里那棵带着泥的青菜,沉默了两秒。“那是菜。”
“我知道。”我气势很弱,又小心翼翼看他。
“知道还拔?”他也没有生气,就是天生眼睛大,浑浊的大眼睛看着我,我不由瑟缩了一下。
“没,没看清…”
我爸把那棵青菜从我手里拿过去,蹲下来,用手指在土里刨了个坑,把菜重新埋进去,拍了拍土,站起来走了。从头到尾没骂我。
我倒宁愿他骂我,骂我至少说明他把我当自己人。但他不骂,只是沉默着把那棵菜重新种回去,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这不叫宽容,这叫客气。人只会对客人客气。
接着,我又拔错了好几棵。有的是荠菜——我妈说荠菜能吃的,包饺子喷香,得留着;有的是刚冒出来的小菜苗,我姐说那个不能拔,拔了就长不大了。
但我还是不小心把它们全拔了,每次拔错,我就赶紧往篮子里一塞,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但我姐的眼睛比老鹰还尖。
“你又拔错了。”她翻出证据。
“没,没有啊。”我嘴硬,生怕承认了自己要受到严厉的惩罚。
“你篮子里的荠菜比草还多。”她蹲在地上挑挑拣拣。
我低头一看,嘿!还真是!
我的篮子里躺着一小撮草,和一大把无辜的荠菜。荠菜的叶子锯齿状的,其实跟草不太像,但我刚才拔得太急了,根本没仔细看。我姐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跟我爹爹一模一样,很长很长,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叹出来的一样。
“你过来,”她把我拽到她身边,“蹲这儿,看着,这个是草,这个是荠菜,这个是小菜苗。草叶子窄,荠菜叶子宽,菜苗的茎是嫩绿的。看清楚了没有?”
“看清楚了。”
“那你拔一个给我看看。”
我拔了一棵草。这次对了。
“还行。”她说,“笨是笨了点,能教。”
这是我来家以后,我姐跟我说的最长的一段对话。
虽然最后总结,是在说我笨,但我还是开心了。因为她说“能教”。
能教的意思就是——她愿意教我。一个愿意教你的人,总不会太讨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