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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承乾十七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九月里第一场雪就埋了马蹄,到十月,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了尺厚的雪,压得殿宇都矮了三分。乾清宫的地龙烧得再旺,也挡不住那股从砖缝里渗上来的寒气,一阵一阵,往骨头缝里钻。

皇帝是在三更天醒的。

他睁着眼,望着承尘。藻井上的金龙在烛光里忽明忽暗,像是活的,又像是死的。他想动一动,胸口那口痰就往上涌,堵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他已经习惯了。太医院的方子换了几十道,从人参鹿茸到童便寡妇血,越吃越不像话。前些日子有个新来的御医,斗胆说了句实话——“圣上这是操劳过度,非药石可医。”

他把那御医发配去了广西。

不是恼他说实话,是恼他说得太晚。早十年有人跟他说这句话,他或许还能听进去一二。如今再说,就是戳他的心窝子。

他六十了。六十岁的皇帝不算老,太祖活到六十九,太宗活到六十五。可他这六十年,像是被人拿鞭子赶着过的,一天都没消停过。登基那年他十五,先帝留给他四个辅政大臣,个个都想当他爹。他花了八年,弄死两个,罢黜两个,才算是把龙椅坐稳了。接着就是削藩,打了三年;平倭,又打了五年;河工、漕运、边患、党争,一桩接一桩,桩桩要他的命。

他有时候想,这天下到底是谁在坐?

他看着承尘上的金龙,忽然觉得那龙在笑他。

值夜的太监在帘子外头候着,听见里头有动静,轻手轻脚探进半个身子:“万岁爷?”

皇帝没吭声。

太监等了等,又缩回去了。

他知道皇帝的习惯——夜里醒了不叫人,就这么躺着,有时候躺到天亮。他跟了皇帝三十年,从梳头房的小太监熬到乾清宫总管,也看了三十年这样的夜。他不知道皇帝在想什么,也不敢知道。在这宫里,知道得太多,死得快;知道得太少,死得更快。

皇帝又咳了一阵。

这回咳得厉害,痰里带了血丝。他用帕子擦了,借着烛光看了一眼,然后把帕子掖进枕头底下。太监会来换的,换的时候会假装没看见,他也会假装不知道他们看见了。

这是规矩。君臣之间,父子之间,夫妻之间,都是这套规矩。规矩就是一层窗户纸,谁捅破,谁死。

他想起太子。

太子太软。

这是他最不愿意想的事,也是他每天都要想的事。太子是他一手教出来的,五岁开蒙,十岁听政,十五岁监国,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可就是太稳了,稳得像一潭死水。他见过太子批折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句话一句话地琢磨,批出来的东西四平八稳,挑不出错,也看不出人。

这天下交给他,能守住吗?

皇帝不知道。他有时候想,要是换了老二呢?老二像他,有股子狠劲儿,敢杀人,也敢用人。可老二太急,急得像屁股底下着了火,恨不得他今天咽气,明天就登基。这份心思,他看得见,满朝文武都看得见。真把江山交给这样的人,不出三年,兄弟俩就得死一个。

他不能赌。

可他还有得选吗?

首辅周延清,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天下。他信他,也不信他。信他是因为这老头儿确实能干,几十年朝局能稳着没翻船,一半靠他撑着。不信他是因为他太能干了,能干到有时候皇帝都觉得,这天下离了他周延清,是不是真就转不动了?

他想起上个月的事。周延清告病,他在家歇了七天,那七天的折子送上来,皇帝看了,心里直发凉——不是折子写得不好,是写得太好了。六部的堂官、各地的督抚,一个个都跟商量好了似的,出的主意、提的建议,全是一个路子,全是周延清的路子。

他没病。他知道周延清没病。周延清也知道他知道。可两个人谁都不说破,就这么隔着君臣的名分,演着一场心照不宣的戏。

老狐狸。

边将太远。

蓟辽总督袁崇焕,手里攥着十万边军,守着大明的北大门。他是皇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当年只是个七品知县,他看中他,一路擢到封疆大吏。他信他,因为他没有别人可信。可他也防着他,因为他知道,边将坐大了,就是第二个安禄山。

他给他送过一件貂裘,袁崇焕回了一封信,信里说:“臣不敢忘君恩,亦不敢负君托。边关事,臣在;朝中事,君忧。各尽其命而已。”

各尽其命。

皇帝看着这封信,笑了很久。笑完了,把这封信锁进了匣子里,和那些永远不能给人看的东西放在一起。

太监太深。

他有时候觉得,这宫里的人比宫外的人更可怕。宫外的人再坏,也有个怕头,怕王法,怕杀头。宫里的人呢?他们怕什么?他们什么都不怕,因为他们什么都没有。没有家,没有后,没有前程,连命都是主子的。一个人连命都不要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他身边这个太监,跟了他三十年,他从没见他慌过。天大的事落下来,他也只是低着头,应一声“奴才明白”。他有时候故意吓他,把茶盏摔在地上,问他:“你知道朕为什么摔它?”他低着头说:“奴才不知。”他又问:“你知不知道朕什么时候会摔你?”他还是那句话:“奴才不知。”

他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周延清还难对付。周延清的心思他能猜到七八分,这个人的心思,他猜不到一分。

不是他想得太多。

是死到临头,不得不想。

他翻了个身,枕头底下的帕子硌了他一下。那口血还在。他没动,就那么硌着。

窗外起了风,刮得窗纸簌簌响。他听着风声,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

二十年前。也是十月。也是夜里。

他那时候四十岁,正当壮年,刚从一场大麻烦里脱身。那个人是他的弟弟,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比他小两岁。他们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骑马射箭。小时候有人欺负他,他替他打架,打得头破血流。后来长大了,他替他守边,在宣府镇待了八年,把鞑子挡在关外,一步都没让他们进来过。

然后有人说他谋反。

他不想信。可他不能不查。一查,发现他私下里见过几个边将,那几个边将后来都倒了霉。又查,发现他府里藏了几副甲胄,数目不多,可甲胄这东西,除了谋反,还能干什么?

他亲自审的他。

审了三天,他什么都没认。只是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他看不懂。不是恨,不是怕,不是冤,是一种他这辈子都没见过的眼神,像是可怜他。

最后一天夜里,他把他单独叫来,对他说:“你认了吧。认了,我给你留个全尸,你的儿女我替你养着,保他们一世平安。”

他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他到现在都记得。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平常的笑,像小时候他们一起偷了御膳房的点心,他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

他说:“哥,你这盘棋,下到最后,会发现少了一个人。”

他愣住了。

他继续说:“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什么都算到了。可你不算漏了。你会发现的。等你发现的那天,你就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不肯认。”

他想再问,他已经不说了。

第二天,他被赐死。

他去看过他最后一面。他跪在地上,背挺得很直,看见他来,抬起头,又笑了笑。这回的笑跟昨天不一样,这回的笑里带着点别的意思,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送什么。

他说:“哥,你不懂。”

然后他就死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他咽气。旁边的太监催他走,说是不吉利。他没动,就那么看着,直到那具身体彻底不动了,眼睛还睁着,望着他。

他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

那一夜,他回到乾清宫,坐在现在这张床上,坐了一夜。他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棋?少了一个人?少了谁?

后来他不想了。他有太多事要忙,天下太大,事情太多,他没工夫想一个死人的疯话。

可这句话像是长在他心里了,时不时就冒出来,扎他一下。

这些年,他偶尔会在半夜醒来,想起这句话。有时候是在批完折子的时候,有时候是在听大臣们吵架的时候,有时候是在看着太子的时候。他不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可他越来越觉得,那个人说这话的时候,不是在发疯,是在说真的。

他到底知道了什么?

他不知道的事,自己是不是也不知道?

他把太监叫进来。

帘子响了一声,那个人低着头,站在床前,也不问什么事,就那么等着。

皇帝看着他的头顶。头发已经白了,跟他一样,老了。

他说:“当年那个人,到底是谁的人?”

太监没抬头。他知道皇帝说的是谁。二十年了,这个名字在这宫里没人提,可谁都没忘。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奴才不知。”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不知道?”他说,声音不大,可在这夜里,听得清清楚楚,“这宫里,还有你不知道的事?”

太监跪了下去。

他没说话,就那么跪着。地上的砖凉,他跪了几十年,早习惯了。他在等,等皇帝下一句话。可能是骂他,可能是打他,可能是让人把他拖出去。都行。他都接着。

皇帝没骂他,也没打他。

他只是看着他的头顶,看了很久。然后挥了挥手:“下去吧。”

太监磕了个头,退出去。帘子落下来的时候,他听见皇帝咳了一声。他顿了顿,还是走了。

皇帝又一个人坐着。

烛火跳了跳,要灭了。他没叫人添,就那么看着。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噗”的一声,灭了。

屋里黑下来。

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他坐在黑暗里,想着那个人。想着他最后那句话。想着他最后那个笑。

他忽然想,也许他不是在可怜我。

他是在等我。

等我发现少了谁的那天。

可他等不到了。他死了二十年了。就算他等到了,又能怎样?

他又咳起来。这回咳得止不住,一口血涌上来,他拿帕子捂住,捂得紧紧的。帕子湿透了,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两滴,落在被子上。

他没管。

他就那么坐着,坐在黑暗里,坐在血里,想着一个死了二十年的人,想着一句他这辈子都想不明白的话。

他真正骗自己的是:他根本不关心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太子也好,老二也好,周延清也好,袁崇焕也好,都无所谓。他死了,哪管他洪水滔天。

他只是想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可他不敢承认。

承认了,就等于承认这二十年他白活了。承认他杀了自己的亲弟弟,杀了二十年,还不知道为什么杀的。

他是皇帝。皇帝不能有错。

皇帝杀人,从来都是对的。

哪怕是错的,也是对的。

他躺下去,望着承尘。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知道那条龙还在那里,在黑暗里,看着他。

他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又没睡着。

窗外的雪停了,风也歇了。紫禁城静得像一座坟,埋着活人,也埋着死人。

天亮的时候,太监进来伺候,看见皇帝睁着眼躺着,眼窝深陷,像是老了好几岁。他不敢问,只轻手轻脚地收拾昨夜的血帕子,换上新的。

皇帝忽然说:“传皇后。”

太监一愣。

皇帝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召见皇后了。上一次,是三个月前,中秋家宴。再上一次,是去年过年。他们之间,除了这些非见不可的场合,几乎不见面。

他不敢多问,应了一声,退出去。

皇帝望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见皇后。只是忽然想,如果那个人说的是真的,如果这盘棋真的少了一个人——

那么,那个人,会不会是她?

窗外,天亮了。

乾清宫的琉璃瓦上,雪反射着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这一天,和昨天没什么不同。可这一天,又和昨天不太一样。

因为皇帝终于开始想了。

想那个他二十年不敢想的问题:

他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