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位客人的金子已经被送进了金匣内,侍从端着空盘候在一旁,下意识地盯着金匣里面看。匣子里全堆满了金子,明明已经堆得毫无空隙,金子也没有溢出金匣一点。哪怕她已经端详过无数次金匣内部,也会觉得诧异,心底本还要暗自计时,数到一半,她却被那金光晃了眼睛,一瞬间出了神,恍然地想着金匣里到底有多少金子呢?
半分已过,这位侍从依旧僵在原地,无神地望着。
底下人顿时开始窃窃私语。
后面候着的那个侍从也急得冒了一脑袋的汗,微微上前,腾不出手去提醒前面的人,只得不动声色地挤出来一句,“快些离开,已经过了时候。”
侍从却无知无觉,脸上浮现酣然的模样。下一刻,她后颈不知被什么轻轻一点,烧得她浑身一颤,空盘瞬间掉在地上。
她猛地从刚才失神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已经来不及分辨自己做了什么,下意识地跪在地上,将空盘捡起。而后举起空盘,膝行几步,行到护栏之前,颤抖地低下头,向底下的客人和楼主乞求原谅。
许惊枝不在意她行了什么礼,只有些奇怪这个侍从方才的状态,模样十分专注,像是被什么魇住了般。
施平厄却察觉这姑娘跪倒在地的动作十分迅速,平日里应该没少受罚。这在施平厄眼底绝不是什么大错误,不过遗金楼此等名号,元令宵身为楼主,就算平日再怎么和颜悦色,也不会对人太仁慈吧。如此想来,这侍从的姿态也不奇怪了。
许惊枝静默一瞬,随后向台下和善一笑,摆手示意那侍从快快起来。
那侍从见状立马起了身,伴随着她动作的是一声巨大的撕裂声。
众人惊诧地寻声望去,皆注意到悬挂金匣的四条红绸缎已经分别裂了一道口子,金匣也在不断颤动。红绸上的细口子不断撕裂着,最后只有几根细丝还紧紧绷着。
这一轮的食客见状欣喜若狂,已经在狂呼了。引得其他人皆满脸愁容地盯着他。
唯有一人沉默地盯着许惊枝,这红绸突然断裂,莫非是刚才那个侍从暗中做了什么手脚?此时裂开,定是为了给许惊枝做一个临门一脚的巧局。一定是那侍从佯装失神,夺了众人的目光,才有机会得逞。
他刚要说话,便瞧见许惊枝脸上的神色并不好看。
“……”装得倒是像样。
金匣旁的侍从被那响动吓了一跳,发现红绸断了,呼吸一滞,不敢有其他动作,只得毕恭毕敬地站在一边了。
而后,一声轰天巨响,直逼所有人耳目,众目睽睽之下,掀开许久从未合上过的巨大盖子被猛地盖上,激出滔天的响动。众人心底一紧,都死死盯着金匣。只见四条红绸再坚持不得,断得干净,巨大的金匣没了控制,从三楼轰然坠落,同时发出沉闷的轰响。
空气被这一声惊得安静下来,一时谁都没说话。
唯有上面那个侍从还记得自己的任务,她要在金匣坠落时宣布食客得到金匣。可她万万没想到金匣真的会在今晚坠落,也从未想到自己会是那个见证的侍从。她惊愣一瞬,随后在宁静的空气中爆发出一声无比激动的喊声:“金匣!金匣坠了!”她已经完全忘了自己该说什么,只激烈地宣布着。
她声音落下,配合她激动的只有一人。
她也渐渐从这尴尬的氛围中咂摸出不对,一下放心过来,后悔地捂住自己嘴巴。
她在这里瞎激动什么啊。金匣坠在别人手上,丢的可是他们家的遗金楼。元楼主不会不高兴吧?最终她只好以一副苦不堪言的表情与身后的侍从对视一眼,而后在心底默默祈祷起来。
金匣坠落一刻,人群旁飞出一道身影,伴随着一道撕裂空气的响动,只见一位黑衣护卫动作迅速地以背扛住那个金匣。他动作轻跃,背上负重被压得落下去。他吃力地举起手以力相挡,而后终于在二楼背负着金匣减缓了速度,缓缓落下。
许惊枝看了眼背着金匣的赤白,拉着身旁已经不知所措的施平厄从酒楼中间的高台跳了下去,施绝意紧随其后。
赤白落至高台边侧,细致将金匣慢慢放下,直到金匣紧贴地面,才缓缓松开了手。金匣落地时一声未出,赤白见状才长叹一口气,摸了摸额头上的汗水。借着擦汗的动作,想寻许惊枝身影。
许惊枝落在人群之前,原本也望着他这处,可他看去时,许惊枝却错过他的目光,扭身看向外处,不悦的目光瞬间落在摸着酒壶,坐在桌上时已经惊得站不起身的方子溪身上。
赤白想,许惊枝绝对生气了,这下方公子可惨了。
许惊枝已无暇顾及其他,只盯着那处的方子溪,心中生起些愠色。
他已经好久没被人骗过了。
方子溪见他望来,一脸无措地看着他,手指摩挲着酒壶,张了嘴却不知道如何做声。
血色在许惊枝眼中忽隐忽现,灼烧感忽起,他察觉后立马低下头,掩饰着。
施平厄的手还被许惊枝攒着,被那人捏得紧,痛得他瞬间变了脸色。忽然见许惊枝有些躲闪地低着头,立马察觉到什么,闪身站在他身前,姿态暧昧地挡住了许惊枝。在旁人看来,两人几乎紧紧贴着。
除了中大奖的那位食客,其余人都十分怅然,低垂着脑袋,满腔的后悔,倒没心思注意许惊枝这边。也只有随心所欲,投入少量金银的人有些好心情,十分好奇地盯着金匣,更有甚者,已经赶到中奖的食客身旁,一句一句地谄媚起来。
施绝意却将绝大多数的目光放在许惊枝身上,见两人忽然贴得极紧,他暗自一笑,拍了拍施平厄的右肩,低声细语地问起施平厄,“莫不是饿了?噬魂师。”说到最后三个字时,他突然收了声,只动着唇。
施平厄一面警铃大作地挡住他的视线,一面扭过身,应付地看着他。听到他说话时还有些莫名其妙,可最后看清他嘴里最后三字是什么后,不禁睁大了眼睛。
施平厄的一只手被许惊枝攥着,另一手也防备地护在许惊枝身上。此时被施绝意的提问惊得手部猛地收紧,被许惊枝伸手狠狠打了一下。
“平厄小哥?”
施绝意发觉许惊枝动作,正想侧目瞧一瞧怎么了视线却仍旧被施平厄挡得实在,只好遗憾一笑,笑眯眯地盯着他。
施平厄被他盯得发毛,却不知道如何回他,只好也死死地盯着他。他僵在原地,忽然眨了下眼。
一个念头突现。
噬魂师之问是看着他问的。这是误会了他是噬魂师了吗?
是因为先前元令宵提到的,他身上都是前辈的气味吗?应当是他和前辈走得近,这才染上了些气味吧。
在遗金楼里,旁人总多看他几眼也是因为这个吧?还有方子溪那个不靠谱的,也是这样才说那个什么折九枝是他的同族吧?
感觉到身后拉着他的手已经松开,知道许惊枝已经缓了过来,他放心下来。
噬魂师么?施平厄心中一动,笑容满面地走上前,也向施绝意低声笑道,“是我。”
前辈定不愿将自己的身份暴露出去,而自己也不介意替他“挡枪”。
许惊枝一时怒火攻心,没忍下呼之欲出的血瞳,暗自在心底骂了几句,才将血瞳收了回去。
此时见施平厄与施绝意相视而笑,皱了下眉,瞳中的血色又浮现一瞬。
施平厄突然被身后的一只手猛地扯了下,僵硬的笑容顿时挂不住,身形也一晃,对面的施绝意见状却视而不见,自然地扭过身去。施平厄无语,待站稳后,他也扭身看去,见许惊枝已经跳上了高台,居高临下地盯着所有人。那双眼睛里藏着一位楼主应有的威严,也有一丝收不住的怒火。
这丝火气在别人眼中,太折辱他楼主脸面,也有失气度,丢了君子之颜。
施平厄盯着,望着许惊枝低垂的眼睫,在眼底那片被睫羽投下的阴影寻觅着,却忽然也觉得生气,心底不爽,这遗金楼不是前辈的还能是谁的?
众人皆以为尘埃落定,觉得许惊枝哪怕再不愿接受,也只能愿赌服输。只待将那位中奖的食客迎上去,最终取出红契送到那位手上。只脑海中一想,众人都觉得嫉妒得不行啊。
下一刻,许惊枝开了口,语气无比淡然,虽然冷漠但也不算出了错,比起他人眼底深切怨憎体面不少,“李满银?”
“诶,对啦,就是我。”中奖的李满银还处在十分癫狂的状态,见许惊枝站在台上许久终于出声叫他,十分狂妄地叉腰应了声。可他应了后,许惊枝却没了声。他也并不在乎,只以为自己要领东西了,笑容满面地趴在高台边上,这高台高了些,他一下上不去,喜悦冲昏了他的头脑,也忘了动用修为。在台下愣了会儿,也不纠结,干脆攀了上去,先伸了一只腿,另一脚吃力地蛄蛹着。
在他即将成功“登顶”时,一旁冷眼旁观的许惊枝骤然开口,语气冰冷,“在我面前使诈,是要掉脑袋的。”话音刚落,他抬脚轻踩在那人腰上,而后鞋尖轻抬,瞬间将那人踢了下去。
李满银没有反应过来,一下滚了下去,被同样没有反应过来的其他人拦住了,否则以他的体型,必然囫囵滚到门口那处去。
众人反应过来,都一脸茫然地看着许惊枝,以为他要当场掀桌了。心底瞬间开始权衡起来,是接受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俗人接手遗金楼,还是继续跟随着元令宵。
很多人都有了主意,将灼热的目光投向施绝意,希望他能开口说话。
施绝意却像一开始那般,毕恭毕敬地想将元令宵的楼主之名给撤了,他看了眼倒在地上那人,露出惆怅的神情,看向许惊枝,不解道,“楼主大人为何这般说。”他长叹一口气,踱步走向李满银将他扶了起来,无比失望地道,“大人要知道,凡事都是要讲证据的。这般肆意总归是不好的。”
李满银一下被踢下台,在地上砸了个实在,摔得都有些懵了,被施绝意拉了起来,顿时觉得满腔委屈。见施绝意替他说了句话,李满银顿时耸下眉头,找到救星般,一脸无辜地扑向施绝意。
他苦命地啊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了下施绝意,见施绝意垂看向他的眼神并算不上温柔,立马收了动作,自顾自地举起臂膀,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地开始擦自己的眼泪,哭诉着,“元大人太欺负人了。”说着开始断断续续地抽气着,“是…是不是…不想我……夺了……他的遗金楼?”
“不想你夺了?本就是我的,你如何夺,我又何必担心。再说这匣中红契,你也并未正规地拿在手上,何必假惺惺的?你那逼出来的眼泪,可有几分是伤心,又几分是奸计得逞的窃喜?”
李满银停了动作,怔怔地盯着他。
“若是真有人使金匣坠落,等红契到了那人手上,遗金楼自然也不是我的了。那时,我如何也说不了什么。”
“就是啊,感觉好蹊跷啊!他刚才那盘子上根本就没有多少金子!肯定是做了手脚。”施平厄混迹在人群,等许惊枝话音一落,便不经意间遮住了嘴,义愤填膺地喊了起来。
施平厄乱说一通,也不管自己说得有道理没。
不过激起民愤的目的确实达到了,其他人投入那么多金银,还比不上他这样一个乞丐模样的人。心底早就积满嫉妒和不满,此时听他只一句,瞬间就被激了起来,都嚷嚷着要彻查李满银。
就算原归给元令宵,或者落在施绝意手上,哪个都好,就不能是李满银这个小人!他们可见不得脚边跪着摇尾巴的人爬到自己脑袋上面。此时便也能勉强按捺住想拉元令宵下台的想法。
李满银被人指责,吓得抱头一缩,只好向身旁的施绝意投去求助的目光。
施绝意却没看他,有些无奈,“那便查查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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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捷足先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