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已静,云初散。冷月升空映照着层层密林,深夜的林中并不算静谧,偶有窸窸窣窣声在四面八方响起,片刻后又复于安静。
荒山山洞前,此刻却热闹的紧。
有人怀抱着一包包油纸似的东西小心翼翼地从山洞走出来,有人手持火把照亮,尽量将火把离那东西远远地,再远远地,生怕碰到那东西听了响,一命呜呼。
那些人将怀中裹的密不透风的油纸平均放入已经装了半麻袋的糠皮中,然后再将袋子补满糠皮,系好,装到马车上。
柳天树在一旁静静看着,旁边人突然腆着笑脸问:“柳管事,怎么突然要将这东西送出?”
柳天树冷冷剜了他一眼,那人心下骇然,蓦地垂下眼,闭上嘴。
“你要想多活几天,就管好你的嘴,少问。”
那人悻悻点点头,识趣地闭上嘴,谁不想多活些日子呢。
约莫两个时辰后,三车满袋的糠皮装好,由柳天树亲自在前开路,慢悠悠向山下走去。
林中有窸窸窣窣的响动随之而走,不是动物,更像是人的脚步声。
天边泛起青白时,有人敲响丹州薛府的朱红大门,大门缓缓拉开,那人径直而入,在正堂等了一盏茶,外面便有人匆忙而来。
来人脸庞瘦削,四十多岁,一双眼炯炯有神,正是薛府当家的薛志高。
薛志高进门便问:“可是荒山上有了动作?”
来人抱拳回禀:“是,昨夜他们运了些出去,已经有人跟着。”
薛志高道:“继续盯着,千万别让山洞出问题。”
那人应声,急忙跑出去。
来人刚刚汇报完,正巧薛娆从院中走来,看着跑出门的身影,问:“大伯,可是荒山那边有动作了?”
薛志高将暗哨盯着的情况同她讲完,道:“你尽快给洛阳那边去信吧,虽然还不知柳氏运出这些东西最终到何处,但还是要让那边早些知道。”
薛娆神色郑重点了点头。
......
晨起,雾浓,浓雾未散。
汀兰街上只有早食客栈隐约亮着灯笼,飘着炊烟,轻薄的烟被浓雾霎时吞没,不见踪迹。
马蹄自远处奔来,来人紧勒缰绳后跳下马,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顺着花锦阁的门缝塞了进去,走回翻身上马,静静盯着二楼那间屋子看了一眼,拽紧缰绳,策马离去。
户部尚书冯桐在城外有百亩田庄,可经过冯家案后,楚胤私下派人探查,发现马强父母管得确实是此处田庄,可冯府却并不只有这一处田庄,经过影卫层层暗查,发现在百里外的淮州地界,还有良田千亩实际也是冯府的田产。
而影卫还探查到,这千亩田产并不是冯桐以正当手段收来的,里面免不了包含着低价压榨、强取豪夺甚至人命官司。
计子盍便和藏弥一同乔装入淮州暗查,如今查探数日,眉目渐显。
好巧不巧,淮州现任刺史正是从北境云州调过来的,他之前派人去北境各州探查,线索也指向这位淮州刺史,而必须要在洛阳参加完楚言麟婚礼的靖安王,实在有必要亲自去见见。
掌柜清晨开门时,发现门边有一封信,信封上只有两个字,“沈莳”。
沈莳打开信,信纸上却只有六个字,“外出,月归,楚胤”。
青黛一大早便带着无言和四花乘车去西市土地庙收拾东西,其实两个风餐露宿的小乞丐,又能有多少东西要收拾呢,不过是将自己一些能用之物再转手送给其他同他们一样朝不保夕、餐不果腹的苦命人罢了。
所以三人在土地庙收拾近一个时辰,最后竟只带出来一个小包裹。
银衣楼里倒总是有小孩子,也有叔叔婶婶为他们准备用品衣裳。
不过,花锦阁倒还是第一次接收小孩子,青黛生怕委屈他们,故而从西市回来的路上,马车停停走走,硬生生将一个小包裹变成了四五个大包裹,还有些零零散散的物件。
而此前准备要搬进花锦阁的钟伶,今日一大早也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搬家。
女子服饰用品总是要多些,钟伶入洛阳的时间并不长,所以她自认为自己并没有多少东西。
不过......五个大木箱子和一些乱七八糟装不进箱子的零散物件,在坐人的马车后跟着一辆平板马车拉了过来,平板车吱呀吱呀勉强撑到门口,板子像个风烛残年却还要身负千斤重物的老人,就快要被压散架了。
十分碰巧,青黛回来时钟伶和洛觞正在西门跟着人搬东西,她像被鞭炮崩了一般张着嘴瞪着眼看着前方进进出出的人。
“你不过来了半年时间,怎么这么多东西?”青黛已惊呆。
钟伶十分凛然:“不过就一车,不算多,我还送出去好些呢。”
无言和四花已经伸手帮上了忙,挑着自己能拿的物件往院子里走。
钟伶低声问:“楼主真答应把他们收进来了?”
青黛点点头:“对啊,昨天已经在这住下了。”
钟伶无奈道:“她这喜欢在外边捡孩子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
青黛叹道:“恐怕改不了了。”
钟伶盯上她身后马车,车夫已将大包小裹的东西摆好,等着主人家前来带走,然后她低眼瞥向青黛手上拎着的玩意,笑道:“你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青黛一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突然大叫起来:“无言,四花,你们的东西还没拿进去呢,怎么给人家帮上忙了?”
洛觞笑着走出来,道:“不是还有你吗?”
钟伶也接着道:“你这么大人,多跑两趟不就行了,干嘛还让两个孩子干活。”
青黛:“......”
她咬着牙,大包小包挂一身,乌龟速度挪着往院里走,遇见给钟伶搬东西的小厮,还要朗声喊着,“让让,让让,别碰到。”
无言和四花从内院跑出来,赶忙接过她身上的挂件,青黛长长呼出一口气,舒心道:“这才对嘛。”
沈莳一大早就收到从邵阳传来的消息,自从得知四海镖局暗镖运送的是硝石后,沈莳便派银衣楼弟子暗自往南边探查,探查中在邵阳一带山里发现私自采矿的地方。
后来又知寒钊前往西南治理水患,碰巧的是,邵阳一带正在寒钊治理之中,沈莳便让在邵阳探查的弟子不经意间将邵阳一带山脉土壤松散导致泥石流频发的消息传到寒钊耳朵。
寒中丞心系百姓,得知此事竟亲自去邵阳山地查看,此时已经发现邵阳几处山脉的不对之处,正在邵阳查访。
寒钊虽有御史中丞的官职在身,又是承旨去西南治理水患,但突然发现有人私自开采矿山,他定会一查到底,回京再将此事与水患治理之事一同呈报。
他有宁折不弯的勇气,但有些人并不会将此事当成清白正直的赞赏。
沈莳想借他的手将邵阳暗矿一事搬出来,自然要保护好他的人身安全。
她做好下一步安排,将信纸折好,让芳兰传给在邵阳的银衣楼弟子和正在外面办事的石勒。
虽入冬,西南一带依旧冷雨不断,水患治理将近一月,工部尚书计佰亲临现场督工,修缮事宜正在有条不紊地进行,自入西南之地始,计佰与寒钊便一直一起处事。
寒钊虽年轻,但在水患的防御与疏通上见解独到,提出的意见每每戳到要害处,令这位平日眼高于顶的计尚书竟短短数日便对寒中丞十分赏识。
计佰有时也会在工事修筑上询问寒钊意见,寒钊自不藏锋,也会向计尚书提出自己的微末见解。
自京城来的水患安民的主官们自桂州一带严重之地一路治理而来,此时驻扎在永州州府,如今只差永州地界的问题亟待处理。
不过永州此前防御做的较好,地区对于暴雨引水的应对也非常及时,故而此地是西南一带受灾最少也是最轻的州府,自然也是计佰与寒钊他们的最后一站。
这些日子计佰一头扎进堤坝防御与疏通上,眼见着就要完工,如今户部的安民工作也正在平稳进行,想来再过些日子,他们几位监察便能先提前回京汇报。
计佰刚拖着一身泥泞回到州府,清洗完毕本想找寒钊与其他几位主事谈谈水患一事的收尾事项,恍惚回神,竟忽然发觉已有七八日没见到寒钊了。
他招呼州府差役:“寒中丞此时在何处?”
差役抱拳回:“寒中丞几日前带人去了邵阳。”
计佰面露疑惑:“邵阳?邵阳州府并未上报有水患问题,寒中丞为何突然去了邵阳?”
差役道:“听说几日前有人来报,说是邵阳州下的几个山地发生了泥石流,伤了山下周边的农户和农田,寒中丞亲自带人过去探查。”
计佰拿起一旁寒钊汇总的各州上报记录,又重新确认了一遍。
此前寒钊自京城出发时便提前将消息传到西南各州,自南边的桂州到东边的衡州,西边的费州再到北边的崇州,整个西南一带,只要夏秋受到水患灾害的州县,无论严重与否,寒钊都让各州进行了上报汇总。
各州动作也快,寒钊一行刚至桂州,各州上报奏折便接踵而至,这才有了他们后来视灾害危急等级进行安排的举措。
计佰从头到尾细细看完,确认没有邵阳州县的上报记录,就连邵阳下属的县府都没有。
计佰眉头微皱,眼下他还有些工作未完成,也不便径直去邵阳,只能等着寒钊从邵阳的消息,若是需要工部前往协助修缮,想来寒钊会传信说明。
邵阳地界的山脉乃是五岭之一,山脉蜿蜒,山高谷深,此时天色阴翳,寒钊带着众人正从一处山体上往下走,身后的邵阳长史紧紧跟在寒钊身后,脸色已经尴尬到无处可放。
数日前,邵阳刺史突然身亡,消息已经上报,新的刺史不会如此快到任,故而邵阳州府一应事项皆由现任长史田柳暂代。
几日前寒钊突然带人突袭邵阳州府,可真是把田柳吓了一跳。
当时刺史收到京城传来的上报水患的信笺,田柳本已将各县上报的内容整理好,准备上报,怎料却被刺史拦下,说什么邵阳水患较小,本州可以自行处理,不必劳烦上官,田柳无奈,只得作罢。
没想到刺史突然身亡,一摊子事径直压到田柳身上,弄得他措手不及,竟将是否要重新上报水患一事忘得一干二净,直到听到寒中丞到来,这才缓过神来。
田柳本以为对方是来问讯治罪的,没想到对方却好言请他一起来查探受灾之地。田柳又属实没想到,受灾之地的大山内,竟然有人在偷偷采矿,看这矿山开采程度,已有许久,可他竟然对此丝毫不知。
田柳此时惶惶不安,不知这位寒中丞到底“意欲何为”,田柳若说自己对私自采矿一事毫不知情,这位寒中丞会信吗?
一行人回到邵阳州府,寒钊已经派人给计佰去信,让计尚书派工部同僚来进行山体下的修缮与防御,另外,寒钊又派人拨来赈灾银两作为邵阳的后续安置工作。
田柳毕竟是邵阳长史,在邵阳生活十几年,对邵阳周边十分熟悉,这几日的日常相处,发现这位田长史是位为民的好官,寒钊就将矿山一事交给田柳私下探查。
院中暖阳大照,照在人身上暖融融的,沈莳在屋前闭眼伸了个懒腰,贪婪地呼吸了两口初冬的空气,洛阳的天气并不算冷,但想必此时的凉州已有进入寒冬的征兆。
钟伶走过来坐在石桌前,敲着肩抱怨道:“累死我了,没想到搬家这么累。”
她倒了两杯茶,将一杯推向对面,冲阶上喊道:“过来喝茶。”
沈莳慢悠悠坐下,笑道:“还以为我没有这个机会呢。”洛觞也从一边走了过来。
钟伶又重新倒了一杯,笑言:“怎么会,你在我心里最重要。”
洛觞笑了一声,坐下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大口,并未对此话表达出别的见解,他自然不会,也不敢有其他意见。
青黛也跑过来,站在一步外,叉腰抱怨:“钟堂主,为何没有我的茶?”
钟伶手上动作快,说话间茶已倒好,“怎么可能没有青黛的茶,没有谁都不能没有你的。”
青黛笑意盈盈上前接过,坐下美滋滋喝起来。
钟伶哄完那个哄这个,她摇了摇头,突然意识到,一碗水端平实在很难。
沈莳问:“他们俩都收拾好了?”
青黛点点头,“差不多,反正该买的东西都买了,要是之后还有需要,再让芳兰陪他们去买。”
沈莳道:“收拾好东西,我们明天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