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研制数天的熏香配料基本确定，现下最紧急也最重要的便是买些好的香料。
今日天气甚好，青蓝天空挂着几朵薄如细纱的白云，秋末的风吹到身上已让皮肤察觉到凉意，但有暖阳在空中挂着，凉意减半，倒是个让人身心舒适的好天气。
“哎呀——”
青黛在院中伸了个十分舒心的懒腰，晃着手臂，转动着腰肢，久坐让人甚觉疲累。
眼睛转到面前的丹桂树上，这几日她已经陆陆续续将生长得较好的桂花收了几篮子，放到太阳下晾晒。
此时树上依旧可见橙红桂花，等过两天这些还可以最后收一波，这样，今年冬日到来年桂花再开时的桂花吃食都有了着落。
她对这棵树甚是满意，自然不会白白吃它的花，落下的树叶和桂花以及她近日研制香料的残渣已经都被她放到树根下，有了春泥相护，来年的丹桂定还是繁盛茂密。
她前些日子货比三家，发现还是西市崔记香料铺子的香料味道最纯正，货品好，价格也公道，今日便准备去西市把要用的香料买回来。
休息片刻，她便拿好荷包去了前堂，从掌柜那取了要买香料的银子装好，准备出门买香料。
沈莳今日去公主府做客，她便和掌柜说了句：“掌柜，我去西市买香料。”
掌柜连忙道：“找个人陪你去。”
青黛摆摆手：“不用不用，买不了多少，我自己拿回来便是，顺便还能逛逛。”
掌柜点点头，不再多说，只是叮嘱她小心，尽早回来。
“青黛。”青黛刚出花锦阁便听芳兰从身后跟出来。
青黛：“怎么了？”
芳兰道：“我跟你去吧？”
青黛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能走丢啊？西市我去过两次，认得路，再说这青天白日的，不会有事，放心。”
说完也不等芳兰再说话，拍拍她，径自走了。
洛阳西市人员杂乱，上三教下九流，什么人都有，但西市也有着洛阳最大的交易市场，往来的商旅货郎都会聚集在这交易南北而来的日用货品和稀奇珍宝，所以西市的货也是整个洛阳种类最多最繁杂也是最便宜的。
青黛在一处冒着香甜热气的甜糕摊子前站定，看着软白香甜的桂花甜糕不由咽了咽口水。
她自己也尝试做过几次桂花甜糕，模样香气都不如面前这个摊子的好。
“老板，给我拿块桂花甜糕。”
说话间三枚铜板已递了过去。
“好嘞，您稍等。”
老板将铜板扔到旁边的木盒里，手上已经流利地用油纸将甜糕包了起来。
见老板刚要将油纸密封，青黛连忙阻止：“不用封，就这样给我吧。”
老板笑着应下，将还冒着热气的甜糕递给她：“您小心烫。”
青黛点头致谢后拿着便向前走去，咬了一口，软糯香甜，满口桂花香气，咽下去，唇齿依旧留香，她满意地点点头，边走边吃。
“回去定要再做一次桂花甜糕。”
心里正想着，突然身后一辆马车急速奔来，马像是被什么刺激发了疯，顺着街道一路狂奔。
车夫是个老手，一路狂喊着：“让开，让开，快让开——”一边还在试图制止狂奔的马。
马车距离青黛这边还有十几丈，却在眨眼间便要至眼前，青黛连忙向后退了两步，正想着就在此处等马车过去。
就在这时，身后巷子内突然跑出来一个小孩子，瘦瘦小小的身影从巷子内一蹿而出，也没听到前方街道正在发生何事就要冲过去。
马车已近在咫尺。
这时，一声高呼的“小心”尖厉响起。
青黛用尽全身力气，以不经大脑反应的速度将那小小身子一把拽了回来，二人双双摔在一旁，马车已急速驰过，远去几丈之外。
一种劫后余生的后怕在她心中腾地升起。
若是这小孩子被马车撞到，青黛不敢想该是多么惨不忍睹的画面，她急促地喘了两口气，尽力平复着躁动的心。
街上众人见这两人并无大碍，也就不再多管闲事。
青黛浑身摔得酸痛，据她此刻脑子已经反应过来的情况看，胳膊和尾椎骨之处应该是受伤最严重的地方，她以最快速度龇牙咧嘴片刻后，挣扎着坐起身。
这时她才恍惚反应过来，自己手里还抓着一个人呢。
她连忙将其扶起，是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头发脏兮兮的，脸上也有污渍，穿着一件缝补过好几次的布袍，看样子是个无家可归的小乞丐。
青黛手上回了力，才发觉小女孩瘦骨嶙峋，小胳膊就像那刚长了两年的小树枝丫，有点肉但不多，握着跟直接攥到骨头也没什么差别。
“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青黛出声询问。
小女孩已坐起，眼睛直直盯着街道上那被马车压成一片的东西，黑乎乎的，青黛仔仔细细盯了片刻，才从边缘和材质看出来应该是个干巴巴的馒头。
还未等小女孩说话，身后小巷子里已经跑出来两个小厮模样的人，两人眼睛四下瞟了一圈，发现了一旁瘫坐着的小女孩。
“在那。”
两人气势汹汹过来径直将小女孩拎着后衣领拽了起来，就像是在拎一只没什么重量的小鸡。
小女孩被突然猛地拽起，脚下踉跄一下，皱着眉，她知道这两人是来抓她的，不安地挣扎着想逃跑，她也知道，此刻落在他们手上，定然逃不了。
青黛急忙站起身，冲他们喝道：“你们为什么要抓她？”
“她总是偷我家东西，自然要好好惩罚她。”
小女孩扭动着喊出声：“我没偷，那是你们不要的我才拿的。”
“垃圾也是我家的，未经允许就是偷！”
小女孩张牙舞爪挣扎着，也不再说话，似乎知道自己没了理。
青黛听明白了，她也不想惹事，连忙安抚：“这两位小哥，她这么小的小孩子，肯定是饿急了才去拿的，这不也没拿什么贵重东西，我替她把钱付了，你们就放她这一回吧。”
“你们看看她这瘦猴似的，要是不小心折断了，两位手上不是平白添一条命么，不值当，不值当。”
青黛说着话，手中一块碎银子已递了出去。
其中一位见有钱拿，也觉得这人说话有些道理，便将小女孩跟扔垃圾一般扔到一边，将面前的银子拿过来，冷哼一声，又从巷子原路离开。
小女孩失了力，又重新跌坐回地上，咬着牙，似在忍着疼痛，眼中含泪，却始终未曾落下。
青黛将她扶起，这才发现她的右脚好像不敢吃力，“扭到了？很疼？”
小女孩怔了片刻，忽然点点头，眼泪突然毫无预兆地啪嗒啪嗒落下来。
她从小是个没人要的祸害，连一个馒头都不如，她明白，眼泪不顶用，此前无论面对什么人的追赶打骂都不会当着对方面掉眼泪。
可她只是个小女孩，六七岁的年纪，正是需要长辈关心的时候，如今对着一个陌生人，听着一句莫名的关心询问，她心中竟莫名升起无法控制的酸胀，眼泪再也忍不住滑落下来。
青黛撑着她的双臂把她抱到巷子口的石阶上坐着。
“别动啊，姐姐看看你是不是脚腕扭伤了？”
她撩起小女孩裤脚，轻轻在脚腕处按了按，小女孩整条腿都忍不住抽动了下。
“还挺严重的。”
青黛转头四下看了看，正巧远处有一家医馆，“走，姐姐带你去看大夫。”
小女孩挣扎摇头，极力抗拒。
青黛轻声说：“不看大夫你这条腿以后就走不了路了，你想变成个小瘸子吗？”
小女孩不说话，还是低着头。
“没事，姐姐有钱，看病的钱姐姐出，不用你还。”
她看着她，她看着她，四目相对，一人眉眼弯弯，一人泪眼婆娑。
青黛将小女孩抱到医馆，先付了银子，然后告诉小女孩：“在这等着我，我马上回来。”
小女孩点点头，没说话。
不过片刻，青黛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还拿着热气腾腾的桂花甜糕，放到小女孩面前，笑道：“热的，快点吃吧。”
小女孩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甜糕，白白软软的，上面还有十几粒新鲜的黄色桂花，真好看，她轻轻嗅了嗅飘上来的热气中混着的香气。
真香啊！
她盯着甜糕，默默咽了咽口水，将那甜糕珍宝似的握着，却不吃。
青黛随着大夫在盯着她脚腕看了看，大夫说不碍事，开些药膏敷半个月便能无事。
青黛向大夫致谢，跟着去拿药膏回来，发现那甜糕还在手里，一动未动。
“怎么不吃？不喜欢吗？”
小女孩嗫嚅着开口：“我想带回去给哥哥吃，可以吗？”
最后三个字她抬头看向青黛，声音轻轻地，近乎某种祈求。
青黛心里泛出酸涩，点点头：“当然，这是你的，你有权决定怎么分配它。”
她蹲下身，问：“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小女孩喃喃：“西市土地庙。”
“我没去过，你给我指路吧。”说着转过身蹲下，拍拍肩：“上来。”
小女孩摇摇头：“会弄脏衣服。”
青黛笑道：“没关系，衣服脏了可以洗干净。”说着将小女孩双手搭在肩上，将她背起来，走出医馆。
两人沉默走了半晌，青黛突然问她：“土地庙就你和哥哥住吗？”
身后声音轻轻响起：“嗯，偶尔别的小乞丐也会住，土地庙很大，可以住很多人。”
“除了哥哥，你其他的父母亲人都不在了吗？”
小女孩道：“我没有父母亲人，是哥哥把我捡回来的。”
青黛鼻尖一酸，安慰她：“我也没有父母亲人。”
小女孩：“姐姐也是家人捡回来的吗？”
青黛点头，道：“嗯，是叔叔和姐姐将我带回了家。”
小女孩：“叔叔和姐姐一定对你很好吧？”
青黛点头：“嗯。”
小女孩笑了：“哥哥对我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