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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银蝉相见

翌日朝会,因西南突发水患,寒钊与工部、户部同僚一同被派去西南安抚民生,处理水患事宜,事发突然,寒钊急忙准备南下事宜,那枚青碧手镯送还一事便就此搁置下来。

与此同时,银衣楼另有任务,石勒已出楼,楼内不能没人坐镇,故而在洛阳还没待几天的戚幽莚便被沈莳安排,马不停蹄回了银衣楼。

深秋已至,天一下子就凉起来,花锦阁的一些布料和成衣样式便要调换,众人这几日不光要继续完成每日的衣裳定制,还要开始调换店内的样衣,一时间竟也埋头忙碌几日。

而在这中间还有一个必不可少的步骤,便是调换香料。

花锦阁的衣物、布料、绣线等一应材料每个季节都会配以不同的香料,香料种类繁多,并不是单纯只有熏香,有些香料还可驱虫,保持衣物干燥光泽,而这个香料准备一事沈莳便全权交给青黛操办。

青黛对香料一事见解甚多,毕竟她有一位声享江湖的师父,最近这两年的香料调换都是她来负责,青黛也不负众望,时不时还会研制出些新玩意,给大家一个小惊喜。

今年又在洛阳,在此前还没到要真正调换香料的时候,一向看重此事的青黛便已早早一头钻入其中,夜以继日的研制起来。

今天日头正好,秋风伴着阳光,吹到人身上既凉爽又舒服。

花锦阁院内两个木架上摆着一些需要透风的布料丝线,这些东西也要娇养,自然不能直射阳光,故而每层架子上都用白色锦纱制成纱罩,一层层罩起来。

丹桂开得茂密,橙红的桂花密密麻麻的挂满枝头,被暗绿的叶子映衬着,像是一棵挂着火球的火树。

丹桂花不知道,自从青黛这个姑娘进门的那刻起,它们今年的命运便已被安排得井井有条,一朵花都不会浪费。

既为花,落花观赏自然也是它们其中一种命运。

沈莳把青黛从房间拉出来晒太阳,丹桂树下的石桌上的小火炉正煮着茶,石桌正半隐在枝丫茂密的丹桂阴影内,热气顺着热烈日光飘入几尺高的枝丫中,浸润着绿叶红花。

钟伶和洛觞一同坐在桌边,茶壶的水煮沸了,洛觞正在给几个茶盏倒茶,点点光斑落在他脸上,一块明,一块暗,他的脸始终柔和平静,似乎数日前那种严肃的冷淡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虽然近几日青黛总是低头忙着研制香料,但偶尔抬起头,院子里的一些事还是瞒不过她的法眼。

她端起一杯热茶,轻轻啜了口:“洛堂主,你最近这些日子心情很好?”

不知和谁学的这种明知故问的招数。

别看青黛小小一姑娘,若论做起红娘牵线的事,她的积极比起钟堂主也毫不逊色。

尤其是对那种明明就差一层薄薄窗户纸,但就不捅破让观者抓心挠肝的事,但她会忍,若是人家还“不知死活”的总在她面前晃悠,她可就忍不了了。

——当然,此事只针对银衣楼,毕竟银衣楼里有人护着她。

——当然,她也没有闲得发“咸”去管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的情爱事。

——当然,她自认为她就是那种“狗仗人势”的人,不过这个词只能她自己说,别人是万万说不得的。

洛觞低笑一声:“不用打打杀杀,还能在这晒太阳,心情不好岂不辜负了这大好秋意。”

青黛不信:“只有这个?”

沈莳:“只有这个?”

钟伶一手撑着下颌,笑意盈盈,竟也附和起来:“只有这个?”

三人都含笑盯着他,洛觞轻咳一声:“不然呢?”

他没说,挡不住有人心地善良,便替他说出口。

青黛说:“想来若是钟堂主能搬到这来住,你的心情会更好吧。”

洛觞喝茶的动作一顿,茶未入口,喉间却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别说洛觞怔住,就连旁边的钟伶也愣了一下。

直接住进花锦阁自然是她想的,但此前她奉命入洛阳开路,为方便行事,便租下一个宅子,搬来花锦阁这种事楼主不开口,她自然不能提,她们都是一切行动听命令的人。

更何况,她们入洛阳又不是真的来游山玩水,几十名弟子的命都在她们身上,岂能总是随着自己本心行事。

青黛见两人面色好像变得不是那么好,莫名疑惑:“怎么......这个......不好吗?”

钟伶笑道:“你当这是菜市场吗?岂能随便搬来搬去的惹人注目,如今诸事不明,还是......”

青黛噘着嘴打断她:“可是,这个是小姐说的。”

她转头看着沈莳,又确认一遍:“小姐,我没瞎说,是不是?”

沈莳放下茶杯,满脸含笑且郑重地点了点头:“嗯,没瞎说。”

几个字给了青黛莫大勇气。

青黛一副得意表情:“你们看,不是我瞎说。”

沈莳接着说:“你若想搬就搬进来,有些事沟通起来也方便,如今每日来来往往,也没多大差别。”

钟伶点点头:“下个月,我搬过来。”她转头盯上洛觞,眼波流转,“洛堂主倒是若无事,下月可否帮我去搬家?”

洛觞只抬头看了眼前人一眼,棕褐色的眼眸里映着点点光斑,像是看入一湖金色星海,他笑着点了点头,星海里那人也随之同样的频率点了点头。

丹桂飘香,沈莳半仰着头掠过层层屋脊望向远处湛蓝天空,天高云淡,美景甚好,却不如江州不老峰秋日尽染的层林。

有人踏着碎步从汀兰街一路转到花锦阁,入了门,走到东侧衣架处,盯着布料左右观望。

片刻后,芳兰走到他身边。

那人看似漫不经意地低声说了句:“我有急事,要见楼主。”

芳兰也抬眼向外看了看,点点头,从一侧转入后堂,那人也紧跟着转入后堂。

沈莳转头看到来人,是“银记”典当行的何掌柜。

何掌柜走到前,向沈莳弯腰行礼,典当行算是银衣楼的消息中转之地,没有特殊情况,他们是不会擅自离开。

沈莳见到何掌柜也微愕:“何掌柜怎么来了?”

何掌柜连忙道:“今日典当行收到一张银蝉单,属下不知该如何处置,楼主既在洛阳,想着还是直接面呈较好。”

几人皆是茫然。

钟伶见何掌柜说话吞吞吐吐,不免调侃起来:“可是银蝉单有何不妥?单子上写的什么?还非要面呈楼主,难不成是想见我们银衣楼的楼主不成?”

何掌柜神色一紧,脸僵住。

钟伶几人目瞪口呆。

什么东西?

莫不是猜对了?

何掌柜清了清嗓,念出银蝉单上的任务:“十月初六戌时,洛阳空法寺,求见银衣楼主,黄金......千两。”

几人目瞪口呆。

为何在洛阳空法寺?

都谁知道银衣楼楼主在洛阳?

又为何是黄金千两?

黄金千两!

不知为何,沈莳突然想到一句话——不久之前她回答一个人的话。

那人问她:“觉得多少钱才能够真正讨到饭吃?

她的回答是:“黄金千两,白银万两。商人重利,钱嘛,自然是越多越好,谁也不会嫌钱多。”

事情不会总有巧合,巧合太多,便是蓄谋已久。

既然那日已经亮明身份,有事当面说就是,为何还要下银蝉单?

不管怎么样,自己在这思考总归没用。

见几位都不说话,何掌柜又补充一句:“收单的伙计说下单的是个男子,有些脸生,看样子有些武功。”

钟伶道:“黄金千两,这么大手笔,不会是朝堂哪个人发现了我们?”

沈莳笑了笑:“黄金千两,咱们得做多少衣服才能有黄金千两啊。回,接了,让他们把定金留下,检查好,必须要黄金,收到钱,派人送回银衣楼。”

钟伶还想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嘴,终是没出声。

何掌柜同样心思敏捷,应声退了下去。

日薄西山,暮钟响起,寺庙香客已逐渐离去,有人逆流而行来到寺庙门前站定。

空法寺坐落于洛阳城北,背靠山脉,多承皇家恩泽,是以就连门前的门匾也比别的寺庙要精致。

里面佛相法殿众多,更有先祖皇帝为王爷时亲自督建的承恩楼,承恩楼有七层,意为承袭天地玉露之恩,泽散黎民百姓。

每年春节复印开朝的第一日,皇帝都会率领文武百官到空法寺上香祈福,祈求大楚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并携二品以上高官登承恩楼,自承恩楼顶层向南望去,整个洛阳帝都尽收眼底。

沈莳提步迈上台阶,门口有小沙弥静静垂立,周身迎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霞。

沈莳在门口站定,小沙弥率先开了口:“阿弥陀佛,施主可是来赴约?”

沈莳点头:“是。”

小沙弥也不再过多询问,侧身将沈莳引进门去,沈莳跟着她绕过主殿,走到一处院子,院内已点了灯,明亮烛火倒是十分契合这浓浓秋夜。

小院中央有棵两人围抱的梧桐树,梧桐枝丫茂密,向四面八方肆无忌惮地伸展。

沈莳全方位看了一眼,觉得若是盛夏梧桐最繁密时,多半个院子都会笼罩在它的清凉阴影下。

只可惜,现在已至十月,梧桐叶早已逐渐飘落,落了满地金黄,枝丫上只残留些黄叶,却也只剩一两场秋风。

落下的梧桐叶被转圈堆在树根处,不知是还未来得及收整还是特意堆放在那护着树根。

树下站着一个人,背影对着,身姿修长,乌发被高高束起,一身月银色锦袍被灯火映照的如同浑身裹着月光。

沈莳想,若他们之间没有这些要命的破事,或许她真心会觉得这人长得还不错。可中间若添上生死,面对长得再好看的人,也没法说出好看的话来。

小沙弥指引着沈莳入院子后便自行离去,如今这院中,只有他们两人。

沈莳走上前,隔着那人一丈外的背影唤了声:“王爷。”

楚胤倏然转身,对上沈莳清冷冷的面容。

他有点惊讶,因为对方似乎对看到他并没有惊讶。两步上去,微垂着头,眉开眼笑:“沈楼主好像早猜到是我?”

今日来的身份是银衣楼的楼主,不是花锦阁的店主。

沈莳蓦地抬眼看向他:“靖安王不惜以黄金千两下银蝉单要见我,我自然要来。毕竟,谁也不会跟钱过不去,不是吗?”

楚胤:“看来本王与沈楼主心意相通。”

沈莳嫣然笑道:“王爷不会叫我来只是为了说这些的吧?”

楚胤轻挑了下眉,静静凝着她,问:“沈楼主没看银蝉单吗?”

她自然看了,银蝉单写的是求见银衣楼主。

沈莳眼中闪过一抹不知名的困惑:“王爷真的只是要见我?”

黄金千两?见她?

这么没脑子的事谁能做出来?

楚胤微蹙了下眉:“不行么?”

沈莳道:“王爷富贵,想做什么都行?我是接单人,自然会按照单子完成任务。”

她好像真的像是要认真完成主顾的任务一样,眉目温和起来,声音也柔缓了两分。

沈莳:“王爷如今见到了,银衣楼楼主,正是本人,如假包换,可还满意?”

楚胤点点头,笑道:“很满意。”

沈莳从怀中掏出一物,是那半阙银蝉单:“如此,请王爷把另外半阙银蝉单给我,我也好收单确认。”

楚胤长叹一声,道:“可是本王现在还不想结束这单。”

“你......王爷这样就没意思了,既叫了我来,又在这遮遮掩掩,到底要做什么?”

楚胤突然问她:“冷不冷?进屋喝杯热茶?”

“王爷应该知道银蝉单的规矩,下单定金是不退的,今日我已来,就算完成任务,不算违背规矩,剩下的那些黄金,本楼主好心,就留给王爷谋事所用。”

她声音陡然寒冷,像是有了被人戏弄的杀意,转身就要走,却被人眼疾手快拉住手腕。

“沈楼主这么不想见我?”

沈莳刚要挣脱,却冷不防被人用力拽向身后,身体猛地靠向那棵梧桐树,眼前人顷刻压过来。

楚胤倏地停住,距离沈莳只有几寸距离。

而就在他靠近沈莳的瞬间,一支银簪尖端已抵上了他的脖子。

不愧是银衣楼主,身法快如鬼魅。

“你想杀我?”楚胤直勾勾盯着她,神色黯然,攥着她的手腕越来越紧,“我在你心里就是这种人?”

“放手!”

沈莳音带冷意,银簪依旧抵在颈上。

“我若不放呢?”

楚胤似笑非笑地往前挪了半寸,气息瞬间纠缠。

“你......”

他伸手握住那根银簪,慢慢扯下来,一丝不苟地将簪子重新戴回沈莳发间。

沈莳不明白这人到底在做什么,她被攥着的那只手暗自运力,一阵气劲猛地释放,竟将楚胤整个人震开几寸距离。

她不能真的在这平白无故杀了一个王爷。

她也不想搭理这种无理取闹的人,抬脚就走。

生怕她如此离去,身后声音倒豆子般急忙传来。

“我有事与沈楼主谈,外边夜风太冷,进屋谈。”

楚胤声音放软,也没了讨嫌的笑。

屋内侧室摆着一个小茶桌,桌旁煮着热茶,桌上摆着吃食糕点,虽是素斋,看着确实精致,桌下铺着一条又大又软的银灰色狐绒毛毯,一切种种,像是早就特意为什么人准备好的。

两人落座,楚胤率先开口:“我母亲在空法寺小住,今日来探望她,所以才约在此地见你,别介意。”

他手上忙碌着,话音毕,已满了杯热茶,推向她面前:“加了松针的茶,尝尝。”

沈莳端起茶,问:“王爷想谈什么?不妨直说吧。”

楚胤也为自己满了杯茶:“自然是想和沈楼主合作。”

沈莳:“合作?道不同,不相为谋。”

楚胤镇定道:“本王还未说明因由,沈楼主怎就如此确定我们道不相同,何况,就算道不相同,本王劈山填海,也会与沈楼主成为同道中人。”

“沈楼主之事我已然知悉,我所求之事沈楼主想必也已了解几分。凭借沈楼主的能力,应该知道洛阳城最近来了些江湖人,这就是我想与沈楼主合作的缘由。”

沈莳:“王爷想借银衣楼的手去帮你对付那些挡路的江湖人?我能得到什么?”

楚胤放下茶杯,看向她:“凉州灭城案的真相以及......幕后之人的命。”

沈莳道:“北境一事皇上已全权交给王爷,相信王爷查出来也不会让这些人逍遥法外。更何况,老王爷七年前也身死北境,王爷应该同样想让他们死吧,只要他们能偿还罪孽,谁杀都一样。”

楚胤沉声道:“不一样。沈莳,你入洛阳想必也是筹谋许久,既然北境一事已出,你为什么还没走?”楚胤缓缓说道,“你是在等,你想等我查出眉目就动手,沈楼主,你真的会等凶手被捕入狱,午门处斩的那一刻吗?”

这位王爷的心思果然很深,头脑也果然很精明,不过沈莳全然不在乎。

沈莳:“王爷说的没错。我本就是睚眦必报的江湖人,让人一分,便是将自己和身后全心护我诸人的脖颈架在冷刃之下,更何况,”沈莳嘴角扯出一抹微笑,“我本就为杀戮而来。”

楚胤:“但你并不只为杀戮活着!”

沈莳:“难道王爷不是?十七岁便能带兵夺回北境三州的帅才,为何成为如今风流洛阳的闲散王爷?王爷在等什么?”

楚胤心上好似被冷不丁割了一道口子,不深,却比任何人割的都要疼。

沈莳又道:“何况,你怎么知道我不是?”

静默须臾。

楚胤木然开口:“凭你的武功,只孤身入城直接杀了这几个人,认罪文一出,全身而退,不是难事。你为何兜兜转转下这盘棋?”

“沈莳,你不只是来杀人的,或许......你还想替这残破的世间缝缝补补,就像......绣娘给一件锦袍换个图案一样,拆了线,你还想让把那些拆掉的地方再补好。”

他没等沈莳再说话,笑道:“你做我的杀招,我做你的遮掩,岂非两全其美?”

夜空月如弯刀,冷意彻骨,窗外起了风,风虽轻,却吹得干燥的树叶“刷啦啦”直响,桌旁的小火炉里的炭火还是红彤彤的,屋内很安静。

沈莳垂眸思忖。

他并未催促,只在安静喝茶。

过了片刻,沈莳挑眉,伸出手:“那半阙银蝉单给我,一事一毕,这是银衣楼的规矩。”

楚胤低笑一声,从怀中掏出那半阙单放到她手中。

沈莳看得认真,核对验单,然后推向楚胤,楚胤看着她悠然点了个头,沈莳拿回,掏出一个印章,盖在交接处。

“可以了,我信王爷信守承诺,会把剩下的黄金付完,所以我先结了单。”

说完,银蝉单已经被她收好,“接下来可以谈第二件事了。”

楚胤喜上眉梢,好似一颗心已重新回到它应该在的位置:“沈楼主想怎么谈,本王全都接受,只要沈楼主开口。”

沈莳将茶盏在桌上往楚胤那边推了两寸,抬了抬下颌,做了示意。

让堂堂王爷给她满茶?

其实沈莳也不知脑子那根弦突然抽筋,会让她做出这种动作,不过茶杯已经推出去了,也不好收回来。

楚胤无奈笑了。

不管他今日笑的缘由为何,神色为何,他今日好像格外开心,也格外想笑。

多数的笑都是好的,也证明心情很好,心情好,岂非做什么都愿意。

楚胤为推过来的茶杯添满茶,又轻轻推了回去。

沈莳也笑了,端起茶,茶水不烫,好似一直在温着。

沈莳一口将茶饮尽,放到桌上,这次面对楚胤的不再是杯底。

楚胤手中茶杯向前伸出两寸,轻轻碰了下已空的杯沿:“合作愉快。”

眼见夜色渐深,沈莳便起身告辞离去。

楚胤也急忙起身,再一次攥住她的手腕。

沈莳:“......”

这人什么毛病?!

“王爷!我们只是合作!”

说着甩开他的手。

楚胤也不恼,跟上去,随身带起一阵“春风”。

他笑道:“我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