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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白绫映月

自张郜收到那封莫名的书信后,他确实因此着急上火了一段时间,后来府内添了护卫,身边又前后来了江湖高手保护,慢慢的,心也就平静下来。

他先发制人,采取了一些动作,要挟以前沈府的管家以及派出杀手,想将人杀了一了百了。

谁知此事未成。

他又开始着急上火。

他在忐忑与宁静中度过了缓慢又煎熬的两个多月,远比那人留信的“取命”时间要长。

可生活依旧恣肆如常,什么事都没发生。

就在他以为这场要命的“闹剧”终于过去,或者那人看到他府内护卫如此严密已经放弃时,他突然又收到了一封信——一张从天而降的阎王催命符。

他不知道这封信从何而来,也不知道是谁塞到张府大门上的。

总之,它就是来了,那人并没有忘,那人要来履约了。

可什么时候来,那人并没有说。

铡刀已悬于头顶,将落未落。

杜波身死的场景至今还历历在目,张郜不敢大意,更不敢不在意。

他想跑出去寻找上面人求助,可又怕那人在暗中对他出手,无奈只能龟缩在壳内,等待着铡刀降临。

前日,上面给他送来消息,说是已经知道“沈莳”此人是谁,什么银衣楼楼主,张郜不明白,此事告诉他又能怎样?

他不知道什么银衣楼,若说什么楼主还不如“沈士仲女儿”五个字对他的打击大。

他问传信人此信何意,传信人依旧用着此前无畏的语气,道:“大人稍安勿躁。”

张郜没被暗杀,差点被他们气死。

可无奈归无奈,他总不能将以前的事大喇喇喊出去昭告天下吧,再苦的黄连也只能自己和血吞。

后来听说上面派了几位高手去暗杀,结果依旧未成,还负伤跑了回来。

后面......后面上面的人便没了动作。

如今蛇都惊了,还怕打草惊蛇吗?

他这几日如坐针毡,冷汗频发,终日躲在书房内,那四位江湖高手日夜轮班就站在书房前,未让书房前空出一刻,府兵两轮来回巡逻,小小侍郎府,严密阵仗竟堪比皇宫内廷。

张夫人和张巧燕入了书房院子几次,都被守在门前的江湖人连请带挡地阻了回去。

张夫人心里不免泛起嘀咕,以为张郜在府内干什么不三不四的事,但碍于老爷面子,她也不敢多言。

亥时三刻,张郜拖着忐忑疲惫的心刚刚入了梦,张府除了巡逻的府兵和夜间守着张郜的两位江湖人,其余人也早已入了梦。

周遭安静无声,唯有树上几声蝉鸣初响。

今夜依旧月华如水,像数月前那日的生辰宴一般,透亮的月色铺洒在张府院内,像是笼罩着一层轻纱般的薄雾。

只是今日的月光有些冷。

月光冷,剑更冷。

月光不会变成热的,剑却会,瞬间穿透的热血会刹那间将冷剑浸热。

如寒星般的银针似月光般穿透薄雾,穿透人的身体,不容身体再做别的反应,瞬间便会无声倒下。

冷剑划过脖颈,穿透前胸,都在眨眼之间。

不过是夜风拂过花草的那瞬间,十位院内巡逻的护卫已瞬间没了声息,就连倒下的身体都直接被人借力放倒,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前面两人伴着夜色脚步轻巧地向院内走去。

后面两人十分熟稔地将护卫尸体抬到暗处堆起来,掏出身上携带的青瓷瓶,轻轻点点撒到尸体上,二鸣和芳兰无声隐在暗影内,等待着消尸散发挥作用。

江湖人耳力总是比常人要灵敏,数丈外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耳朵。

而本该有的风吹草动却突然消失,也并不正常。

书房外守着张郜的两人已许久未听到院外巡逻府兵的脚步声,院子就这么大,他们走过院子的时间是固定的,本不该相差如此之久。

二人对视一眼,不由握紧手中保命的家伙,脚下步伐带着章法慢慢动了起来,如鹰般的双眼透过夜色在内院寸寸搜寻。

懂点功夫的人若定睛细看,不难发现,这二人虽然两边走着,搜寻着,可步伐距离永远控制在对方可施手相救的范围内,眼睛的余光也一直在瞟着对方方向,耳朵更是将四面八方的声音一同容纳进来。

冷剑来了!

划破了薄纱,断裂了空气,自南北两个方向分别冲二人而来,速度极快。

他们预防的堪称完美,可是,他们忽略了一点,非常粗心的一点,便是应敌时手中的剑不应还在剑鞘内。

他们手中的剑还在剑鞘内,一直未出鞘。

生死一瞬,未出鞘的剑又如何能抵挡住已经尝过鲜血的剑。

一人动作已堪称快速,剑已从鞘内拔出,可对方冷剑瞬间贯胸,热血已滴答滴答地自胸口顺着冷铁落到了地上,那人似不敢相信,头还想垂下,眼睛还想再看一眼入胸的剑,双腿却早已经无力地跪下去,嘴角已经渗了血。

另一人,剑刚抽出半鞘,却被来人猛地拍向剑柄,一掌将剑又拍回剑鞘,未等再抽剑,脖颈已经哽了一下,热血覆上冷铁,断了呼吸。

二人迅速将人拖到草丛内,从怀中掏出青瓷瓶,撒了粉。

他们并未等在那看尸体消失,而是用剑挑开门栓,轻声走了进去。

“噗”一下,书房亮起了灯,卧榻上的张郜像是被噩梦吓醒般猛地睁眼。

梦里吓人,眼前景象更吓人。

书房内怎么突然多出来两个人?

惊呼刚要出口,洛觞如鬼魅般的手已伸向张郜脖颈,只轻轻一按,声音便被吞没在喉间。

眼前这两人,一人素白长裙,一人玄色劲装,怎么看怎么像地府索命的黑白无常。

“白无常”声音温温柔柔,幽黑眸子盯着他,开口带着笑:“时间已过许久,不知张大人的罪证写好了没?”

张郜在卧榻上瘫坐着,想要起身,却被剑鞘猛地顶了回去。

他呜咽着摇头,说不出话。

沈莳轻声问:“是没写还是不想写?”

张郜无法说话,只是不住地摇头,呜咽着,像个要哭的小孩。

沈莳走到他书桌前,已经贴心地为他铺好白纸,摆好笔墨:“张大人,请吧,将七年前凉州灭城一事写清楚,你的这笔账也就算还清了一半。”

张郜突然瞪着眼,他不知道女子话中的“还清了......一半”是什么意思。

总归,不是好意思。

他没动,额间已经冒出了汗珠,榻上已微微有了湿意。

沈莳望了眼窗外,似乎在想什么,沉默了片刻,突然开口:“听说张大人有个私生子,在纪州老家同姓张的一户人家养着,你每年都会给他送一大笔银两,看来很是疼爱那个孩子,不知道张夫人知不知道这件事......”

“张小姐生得如此落落大方,若是......”

张郜跳动的心好似突然停了许久,喉间噎住,竟已连声音都发不出。

他张牙舞爪地想要扑向床下,却被剑柄毫不留情地击回床榻。

沈莳手指轻划过素白纸张:“张大人,写还是不写,我的耐心很有限。”

这句话不再是个问句,沈莳也已经不必再问,明晃晃的话,明晃晃的要求。

张郜额间冷汗已如水流般流进里衣内,印出片片汗渍。

他脸色带着惨白的死灰色,木然地点点头。

洛觞后退一步,示意他从软榻上起来。

张郜拖着发冷的身躯颤颤巍巍移到书案前,止不住颤抖的手拿起笔,蘸满了墨,下了笔,颤抖的字迹活像虫爬一般。

几个字下去,刚要再次落笔,沈莳将那张纸一把扯了出来:“张大人还是定定心神再落笔吧,你只有一个时辰,可要想好再写。”

写废的纸在香炉里瞬间燃成灰烬,只留一抹青烟飘散在半空中。

烛油“啪嗒啪嗒”滴落,几滴黄白的泪落在烛台上瞬间凝成形。

张郜利落收笔,最终重重呼了口气,似是完成了一副精心准备的著作。

他在二人目光注视下起身将那张纸递到沈莳面前。

沈莳接过纸正要看,却见面前这抹身影猛地向门口窜去,速度之快都已出了残影。

人在性命攸关之际,爆发力总是惊人的。

张郜用尽浑身之力跑至门边,抬起的手距离门栓只余两寸。

突然,膝窝处猛地传来断骨碎裂之痛,他闷哼一声扑砸到门框上,半跪在地,半跪在门边,只是那扇门他开不开。

后颈衣襟被人用力拽起,而后,身子像被扔垃圾一般甩回到书案旁,仰头栽了过去。

张郜瞪着眼,死死盯着门边转身的女子,眼中欲喷出熊熊烈火,想将这女子烧的肉骨成灰。

沈莳手攥着那张白纸,看完,冷笑了一声。

驴唇不对马嘴!

张郜不傻,诛九族的通敌叛国罪和一人之死,两相该怎么抉择,他还是认得清。

“张大人想去找谁求助?你上面的人是谁?”

张郜紧咬着牙,生怕自己说出什么。

“事到如今,你还想维护他们?岂不知,他们早已将你沦为弃子。”

张郜蓦然一怔。

其实他早该想到。

她拿着纸慢慢走近,居高临下看着他,笑道:“怎么,觉得委屈?不甘?愤怒?还是恐惧?”

张郜依旧瞪着她。

沈莳蹲下身,冷声道:“死在你手上的凉州百姓比你更委屈、更不甘、更愤怒,他们又该去找谁评理?该去找谁求公道?嗯?”

张郜突然向面前女子伸出手,他的手能动,爆发之力也很强。

洛觞比他更快,一个剑鞘将他的胳膊重重拍了下去,胳膊未断,只是有点疼。

他们不会让他身上出现别的要命伤痕。

洛觞一直未出声,恍惚竟让人把他遗忘,可他此刻的眼神同沈莳一样的愤怒、寒冷。

沈莳冷冷盯着张郜,牙关咬得发了紧,一把将张郜踉跄着拽向前,强迫他双膝跪在地上,书房的窗户半开着,正好可以看见夜空中那轮耀眼的明月。

不等张郜反应过来,颈间已绕上一圈布。

“既然你不愿意写,也就不必再写了。”

张郜余光瞥见,那布是白色的,白布一头在女子手中,一头已被一步外的男子攥在手中。

白绫,一件预示着死亡的物件。

只瞥了一眼,颈间便传来窒息感。

女子声音在张郜头顶上方冷冷响起:“今日我代我父,先凉州刺史沈士仲,惩治作恶下属,向凉州受难百姓,谢罪。”

音毕,素白手指拽着白绫瞬间拉紧。

张郜跪在地上,双手忍不住在脖颈间拉扯着白绫,以求能让自己颈间松缓一些。

杜波死时同样的认罪话此刻在张郜昏荡的脑中萦绕。

“罪一,张郜身为凉州长史,与他人合谋,残害凉州无辜百姓性命,无视他人苦难性命,是为不仁,此罪可杀。”

白绫绕颈第二圈,双方又拉紧一些,张郜面色涨得紫红,眼睛有些失焦,可颈间白绫力度却分毫未减。

“罪二,张郜身为凉州长史,残害上司,为达利益不择手段,是为不义,此罪可杀。”

白绫绕颈第三圈,双方又拉紧一些,张郜面色已成红紫色,眼睛彻底失了神,眼中莹白月色已成血红色。

“罪三,张郜身为朝廷命官,在其位不谋其政,只顾攀权附势,不知造福百姓,是为不忠,此罪可杀。”

沈莳抬头看向窗外皎白月光,漠然开口:“今日张郜生罪偿清,死罪该去向死者当面叩还。”

说罢,她手上松了一半的力,面色紫红,没了声气的人就要向前扑倒。

洛觞还在紧紧攥着白绫,硬生生扯住了他失力的身体。

与此同时,芳兰推门进屋,二鸣依旧在门外站着,就连他此刻脚下踩着石板上的血迹都已消失不见。

一个时辰后,沈莳、洛觞和芳兰三人自书房出来,关上了门。

书房内的张郜此刻已穿好常服,“自缢”于书房梁椽上,脚下还有踢倒的木凳。

门外草丛中的尸体早已没了踪迹,只剩一滩水。

而这滩水,清晨将会化作青草尖上即将垂落的露珠,最后被炙热烈阳无情吸收,彻底消失在这个院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