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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火烧眉毛

薛娆被盘奇引进门时,一眼便看见坐在茶桌前的沈莳和洛觞,她瞬间便注意到这两人之间的氛围十分悠然,洛觞在此好似十分放松。

面对关心在意的人,女子心思总归比较细腻些,眼睛也总是明亮些。

她明白,两人之间能有如此相惜状态,又是能让洛觞将身家性命交托的人,自然不会是什么普通朋友。

沈莳注意到来人,含笑点头,招呼她坐到桌前:“薛小姐昨夜休息得可好?”

说着话,为她斟了杯茶,放到面前。

薛娆握上茶杯:“挺好的。”

沈莳:“我姓沈,是花锦阁的店家,薛小姐若是在这缺什么少什么,可以直接来找我。”

薛娆点头道了声“好”,随即抬头看向沈莳。

沈莳注意到她的目光:“看来薛小姐有事想问?”

“只是有些疑惑,沈店主和洛大哥是什么关系?”薛娆道,“既然沈店主肯让我来此,定然是清楚我身上所关联的事并不简单,店主一介女子,不怕吗?”

薛娆说话直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沈莳,似乎想从对方脸上看出些什么别的神情。

比如担忧、比如疑惑、再比如......害怕。

沈莳轻笑:“其实薛小姐更关心前面那个问题吧?”

薛娆愣了一下,只微笑,没说话,依旧静静盯着她。

洛觞抢声道:“我们是朋友。”

沈莳浅浅啜了口茶,眼梢微微弯起,不经意间瞥向洛觞,柔声问道:“只是朋友?看来我的心意你还是不知,罢了罢了......”

她话里话外是让人忍不住遐想的娇声软语。

好像在对一根看不清别人心的木头,只能展露无奈的责怪和嗔怒。

洛觞攥着茶杯的手指突然一紧,差点把那白瓷杯粉身碎骨,带着满脸不可思议盯着沈莳,好像在她身上看见了附身的恶鬼。

脑子发热了?

说得什么浑话!

这两人的“眉来眼去”已经分毫不漏地进了薛娆眼中。

又眼见着沈店主将自己手搭上了洛觞的手臂,洛觞也没有躲开,倒是十分新密无间。

她突然感觉自己的心好似空了一块,有点漏风。

过了半晌,她敛下心中恍然而过的凄苦,一概埋在心底。

什么儿女情长此时都不如她的血海深仇重要。

薛娆随即挤出笑容:“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毕竟我这事弄不好就是生死攸关,我也不想平白连累无辜,若是沈店主介意,我也应该早早离去,不该将你们卷进来。”

洛觞刚要开口,却被沈莳声音截断:“薛小姐不必在这费心试探我,我既让薛小姐住进花锦阁,自然是知道薛小姐身上的事。”

她顿了顿,又道:“薛小姐想知道的那个问题,也不必细想,我与他曾一起度过生死一线,如今这件事定然也与他风雨同舟。”

话说到这,沈莳和洛觞似乎都想起了一些往事,一些晦暗的、不见天光的、遍布血腥的往事。

薛娆注意到两人神色的变化,低声说:“不好意思,我不清楚。”

洛觞没说话,沈莳敛去神色,眉间添上几分笑容:“没事。薛小姐谨慎,想多了解些也是应当。不过,我也很好奇,薛小姐又为何肯这样相信我?”

薛娆仰起头:“我相信他,他相信你,我就相信你。”

沈莳不怀好意地瞥了眼洛觞,眉间淡淡地说道:“哦,那薛小姐就安心住下,放心,有他在,也没人敢把你怎么样。”

花锦阁这边一片祥和安宁,汾州那边正堂内却已炸开了锅。

又是茶盏碎了一地,满地碎屑。

雷万顶着苦成八字的刀疤脸在正堂中间垂着头,接受着柳世华的三丈怒火。

“你再说一遍!”

雷万依旧垂着头,沉声道:“属下刚刚得知,薛重礼数天前已离开丹州,咱们守在丹州和官道路口的人也已被......”

他没有说下去,柳世华攥着青瓷杯盏的手却泛起了青筋,咬牙道:“是什么人?”

雷万:“现下还不知。”

柳世华:“薛重礼走了这么多天,你又为什么现在才来报?”

雷万忐忑回道:“此前也是让他们有特殊情况才汇报,几天没消息也实属正常,故而属下并未发现薛家有何异常。是官道上的兄弟突然失了音讯联系不上,派人去查,这才发现......被人害了。”

柳世华听到这,手中杯盏再次扬至半空,本想将手中杯也随之扔出去,砸死这个没用的东西,一了百了。

结果看看满地狼藉,便又压下,眼下就算砸死他,也无济于事。

“你说说你们,前边一个小女子没拦住,现在一个糟老头子依然没截住,真是一群废物!”

柳世华头疼,针扎般的疼。

此前他才刚刚让洛阳的兄长帮他处理薛家姑娘,还接到兄长来信,让他务必守好汾州和丹州的薛家人。

他派出了好几队人,只要和薛家有关的地方,都有杀手严防死守,没想到,千防万防,还是没防住。

难道他柳家的千里之堤,就要毁于这个不起眼的蚁穴吗?

不能!绝对不能!

雷万抱拳厉声道:“老爷,无论是什么人,带着薛重礼一个年迈之人肯定走不快,我这就带人快马追赶,定会在他们入洛阳前杀干净。”

柳世华叹了口气,端起杯中凉茶喝了一口:“现下也只能如此,你这次多带些好手,若是不成,你们都不必再活着回来。”

雷万弯腰应声,也没再多说,转身走出去。

正堂陷入安静,柳世华脑中此刻如织乱的蛛网,没有一丝头绪。

而他身处蛛网之中,此刻已是难以自顾,唯一能解救他逃脱笼网的,只有网外的兄长。

柳世华吩咐管家:“我写一封信,你再找两个伶俐人,日夜加急将信送到京城去。”

若真是......真是无法阻止薛重礼入京,起码也该让身在京城的柳相提前做好准备。

此时身在京城的柳世卓自然不知道汾州的兄弟已烧至眉毛的火,因为他在得知弯刀十三派出去的六人失手后,也不由惊怔一瞬,有点上火。

柳世卓虽未入江湖,但既然能将江湖盛名的弯刀十三收归己用,对他们的能力自然十分清楚。

这次也是他派出六人,本以为已可保万无一失,没成想竟然失手了。

本是弯刀十三,现在只剩弯刀九人。

不是他高估了弯刀,而是他低估了薛家小丫头身边那伙人的能力。

柳世卓派人在汀兰街各处夜以继日的盯着,这些人每人脑海里都深深篆刻了一张女子画像,这是他们眼下最重要的任务——尽快找到这个女子的藏身之处。

外边纷纷扰扰,终是与我无关。

这是薛娆现下的想法。

她在花锦阁后堂绣房内待得已是不亦乐乎。

以前连针线都不怎么碰的她,现下竟然肯为了学习针工绣法,一坐便是一两个时辰。

呃,虽然绣样在一众绣娘间确实一言难尽。

但对于新手薛娆来说,已是非常难得,就连她新认几日的“师父”芳兰都忍不住夸她,“天赋之高,若是认真学上几年,定会有大成,恐怕到时连这些绣娘都要甘拜下风。”

薛娆低头看着手里这只五六不像、看不出什么的物种,十分违心地笑了笑。

针织一事她不懂,但是她感觉这话就如同江湖榜上的成名高手在她面前,拍拍她肩膀,说,“你若再过两年,我就要自败喊你一声前辈了”是一样的。

一样让她听着那么无地自容。

她尴尬笑道:“我此前只知道握剑难,现在才知道,想握好这根看着不起眼的小针,竟比握剑还要困难百倍,你们真是厉害,比我要强太多。”

芳兰此前见薛娆为洛觞买衣服,还不禁为她家堂主有些抱不平。

不过后来她也明白,各位堂主的事也不是她能管的。

当然,别人的感情也不是她能干涉的,加上沈莳同意薛娆突然想学针绣的请求,让芳兰尽心教她,芳兰心便放宽,尽职尽责地当起师父来。

“薛小姐刚刚学了半日,若是能比上我们这些好多年的绣娘,那我们岂不是要没饭吃了。”

芳兰笑着安慰她:“薛小姐不知道,我当时学的时候,就是分线一事就要学上大半个月,且不说下针绣线。薛小姐拿剑的手要比我们那时稳得多,已经很不错了。”

薛娆大喜过望:“真的?”

芳兰认真地点点头。

她又重新燃起信心,垂眼看着手中那幅七扭八歪的绣物,心里也暗自安慰自己:“没关系,后面会好的。”

她实在是个很乐观的人,不论是对这件绣物还是对依旧没有消息的薛家案。

以前薛婉总说她表面没心没肺,好像什么天大的事在她这,只要睡上一觉,事便能消了两三分,若是有些其他的事吸引注意力,便又能降下三四分,总会消磨下去。

可是薛婉又清楚知道自己妹妹这个执拗性子,表面大大咧咧,实际将那些事在心里封闭的严丝合缝,别说能被时间冲淡两三分,就是将这些糟乱从她心里抠出一点,恐怕都是不易的。

那时薛婉同她说,你若将你脸上的笑往心里分三分,便是真正的欢乐人了。

薛娆的回答是:“我心宽阔,三分可不够。”

她虽执拗,却不自弃,她有自己的坚信。

她心里话是真的,不是自欺欺人:没关系,后面会好的。

后堂刺绣学的不亦乐乎,前堂却突然阴云密布。

当然,密布的阴云只笼罩在柜台后的赵伯一人身上,那人约定的十日之期已到,他却一点动作都没有。

他已经好几日未见赵华,虽然花锦阁每日需求的甜浆还是照常送来,可那不是赵华亲手做的。

赵华一家子被那人攥在手里,也不知如今是什么样的光景。

“当当”两声传来,赵伯闻声抬头,却见那个传信的小乞丐正站在花锦阁门口看着他,手上还攥着一根破竹竿。

赵伯心里一紧,看见二鸣已经走过去,连忙道:“许是饿的没饭吃,我来处理,你去忙吧。”

二鸣见状也就不再管。

赵伯拽着乞丐走到远处柳树下,怒斥道:“现在什么时辰!谁让你来的?”

乞丐:“那边茶摊的人让我来的,他说今日最后一日,不拿纸团,让你拿别的东西去换你侄子一家的命。”

乞丐回想了片刻自己有没有忘说什么,当即一跺脚,继续道:“对了,他说你要办的事最好在甜水铺办,他会带着你侄子在那等你。”

乞丐一伸手:“没了,就这么多,他说你会明白。”

赵伯从怀中掏出几块碎银子放到他手上,这乞丐,如今也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怎么就被拽进了这些要命的事里。

乞丐惊疑:“今日为何给这么多赏钱?”

赵伯粗糙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问:“你叫什么名字?”

乞丐:“无言。”

“无言,”赵伯喃喃道,“恩怨情仇尽无言、贪嗔痴恨尽无言,的确是个好名字。”

他对小乞丐说:“今日拿了赏钱,若想活命,以后就不要再来汀兰街,也不要再去找那个茶摊的人,听见了吗?”

赵伯不再管他,摆摆手,转身往回走去,步履竟有些吃力,身上好似拖着千斤巨石,腰背都被压弯了许多。

赵伯先是去了后院找沈莳,邀请她今晚去“赵记”吃饭,说是赵华生辰,沈莳轻声应下,还说自然要为赵华准备一份生辰礼。

赵伯出来让二鸣看店,自己则一步步往赵记挪去。

与此同时,洛阳城西市最杂乱的一条街上,楚胤、计子盍和藏弥三人一番乔装正三步一停、五步一顿的走着。

在这住的人口头都叫这条街为“暗巷”。

“暗巷”说白了住的都是些甚少见“天日”的幽魂鬼魅,做的买卖也都是些不太能见光。

但所谓有求必有售,有些东西还真就只能在这处买到。

而这三位说是乔装,不过是穿了个斗篷,蒙着张面巾,拿着把破扇子偶尔扇扇风罢了,内里依旧是穿锦袍的穿锦袍,着劲装的着劲装,在“暗巷”虽然有些另类,不过也算入乡随俗。

计子盍这位大理寺少卿,常年办案,对此地倒是熟门熟路。

他眼睛一边搜寻一边对楚胤说:“这地方总有那些拿钱办事的,相互都知道些,我们找个人问问就知道了。”

楚胤刚想说找谁问,便见这位计少卿大摇大摆地走到一个面摊坐下,面摊看着普普通通,可混着周围环境一看,又不太普通。

计子盍若无其事地说道:“我这有一单,取一条命,价钱可谈,就是那人的命不太好取,需要人多一些,谁能接?”

面摊上几位食客乃至面摊老板同样若无其事地继续着自己手上的活计,该吃面的吃面,该煮面的煮面,好似没听见这人想杀人的话。

计子盍也不着急,就在那坐着。

躲在远处的藏弥忍不住问楚胤:“计少卿这是舍己为人,深入虎穴?”

楚胤:“......算是吧。”

过了半晌,面摊老板低声道:“人多的只有肥猪那帮人,你去猪圈找他。”

计子盍道了谢,留下几枚喝茶钱,径自往街里走去,楚胤和藏弥远远跟在身后。

猪圈自然不是真猪圈,只是外面挂了个木牌写着“猪圈”俩字,实际是家明器店。

肥猪受伤了,正在猪圈养伤。

肥猪并不特别肥腻,身体强壮,满身硬肉,就是两条腿短了些。

见有人来,头也不抬便问:“买什么?”

“买一个人的命。”

肥猪蓦地抬眼,半晌,冷声问:“什么人的命?”

计子盍将一张纸从柜台上推过去,上面有时间地点以及寥寥几笔勾勒出的那人样貌。

肥猪一愣,将纸推了回去:“这单我不接。”

“我可以加钱。”

肥猪摇摇头:“这人很难杀,现在我人手不够,接不了。”

“难道你杀过?”

肥猪在这地方待了十几年,也算耳聪目明,听闻这话只觉这人不怀好意,登时转身要从后边开溜,却不妨被人截断后路,截路这人已经掀开斗篷撤掉面巾。

肥猪瞪大眼睛,这不是昨日和他们鏖战那人么。

藏弥一手扣住这人手臂往后毫不留情地一别,只听嘎巴一声脆响,一脚踹向他屁股,将他踹到计子盍脚下。

计子盍音含疑惑:“这是你家,要走也该是我这位客人走,你跑什么?”

肥猪岂是那么好按的,只见他半趴在地上,能动的手上不知从哪多出来一把匕首,朝着计子盍的小腿就划了过去。

计子盍不甚在意地后退一步,一脚踢上挥舞的猪前蹄,匕首在半空转了一个圈,到了计子盍手里。

还未等猪蹄撑起身,猪背当空挨了一脚,“咔嚓”一声,脊骨又好像断了。

计子盍浑不在意地反手一插,匕首扎进了猪蹄中。

只听一声猪嚎,肥猪趴在地上连连求饶:“各位好汉,在下到底何处得罪你们了?还请明示。”

计子盍蹲身攥着匕首,抖了抖手中纸,问:“你们昨日在此地杀的人,是谁下的单?”

肥猪不答。

匕首玩味似的转了半圈。

肥猪冷汗倏地自宽阔的鬓角滑落:“听声音是个年轻人,他蒙着面,样貌实在看不清,您也知道,来此地办事的都是向您这样的暗中人,谁也不愿抛头露面。”

“那人有没有什么特点?”

肥猪想了片刻:“那人左眉有一颗黑痦子,十分明显,走起路来左右腿不太齐,身子有些晃,他前几日才来,我记得很清楚。”

计子盍站起身,向肥猪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腰牌:“这些日子你就在你的猪圈好好养膘,我会派人看着你,不要妄想逃跑。否则,本少卿不介意请你去大理寺做客。”

楚胤站在门口一直未说话,三人走出门。

藏弥低声道:“属下记得,柳崇身边那个小厮,便是肥猪口中描绘那般。”

计子盍如释重负,长长叹了口气,狡黠目光睨着楚胤:“怎么样?本少卿出马,人到病除。”

楚胤:“只能说姓柳的太蠢。”

余晖沉入天际,汀兰街的喧嚣热闹才正式开场,也是这时,沈莳带着青黛来了“赵记”甜水铺。

比起外边的人来人往,甜水铺内却异常安静,不光早早打烊,就连今日生辰的主角赵华都不在。

唯有赵伯一人在后厨忙碌。

沈莳和青黛二人见状很是疑惑,挽起袖子欲帮赵伯处理,却被他毫不留情地轰出后厨。

青黛倚着门口:“赵伯,赵店主他们人呢?”

赵伯一边低头忙碌一边说道:“孩子突然吃坏了东西,瞧了近处大夫,本以为已经好了,谁知刚刚又呕了一通,脸色蜡黄,我便让他们赶紧带孩子去西市那边,听说那边有个大夫,专治小儿病。”

沈莳站在另一边:“既如此,不若我们过去看看,过生辰的人都不在,这生辰宴还如何能开席。”

赵伯摆手:“无妨,反正今日我做的都是你们爱吃的,小华说你们吃了,便是替他过了生辰,等回来再吃一顿也是可以。”

一切准备完毕,三人落座,不知为何,沈莳总觉得氛围有些怪。

可看赵伯言笑晏晏,仿佛真的像在过生辰。

他端上一壶酒,笑着说道:“我记得你们俩小时候,我陪老爷偷偷在后院埋了两坛女儿红,说是等哪个成亲时,便挖出一坛,只我们几个喝,谁也不给。现在想想,那酒若是能够留到此时,应该也是醇香满溢的好东西了。”

说着说着,眼中竟不觉漫上泪水。

青黛眼睛也红了,喃喃唤了声:“赵伯。”

沈莳:“赵伯若想,等找个时间我回凉州刺史府看看,没准还能找到呢,若找到,定带回来让赵伯先喝第一口。”

赵伯倒了两杯酒,一杯推向沈莳,一杯攥在手中,手指止不住摩挲着酒杯边缘。

沈莳瞧着赵伯直愣愣的眼神,问道:“赵伯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赵伯敛去愁绪,大笑两声:“我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能遇到什么事。就是老了老了,近几年的事总是忘得很快,以前的种种却越来越清晰,也不知是不是有点回光返照的意思。”

沈莳眉间添了冷意:“赵伯!”

赵伯摆摆手:“百无禁忌,不妨事不妨事。光顾着说话了,吃饭吃饭,做的都是你们俩爱吃的,多吃点。”

三人吃饭间,沈莳二人便听赵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凉州往事,从沈莳出生、青黛被沈士仲带回、到几人在街上淘气挨揍、再到逢年过节的刺史府乐事。

仿佛过往的桩桩件件都是昨日发生之事。

不过,有些沈莳和青黛记得并不分明。

赵伯好似有些醉酒,说得也是东一块西一块,没什么连贯性。

他起身又去后厨拿了一壶酒,坐到桌上,并未倒酒,只紧紧攥着酒壶,依旧断断续续说着话。

沈莳听着赵伯说话,神思逐渐缥缈,今日只喝了三杯酒,怎就有了醉意?

青黛没喝酒,此刻倒是十分清醒。

只是听着赵伯说醉话,她又好似有些迷茫。

“当年实非我愿,是我私心,害了他们。”赵伯低低道,“一步错,步步错,人都有私心,阿莳、青黛,你们也别怪赵伯。”

沈莳晃了晃头:“赵伯,您说的什么意思?”

赵伯不搭话,将杯中原有的酒灌了下去,依旧自言自语:“我一生无子,我这侄子是我们老赵家这支唯一的香火,我也是自不量力,想让他们延续下去。”

“若有机会,还要劳烦你出手看顾一下他们。”赵伯道,“老赵我这一生罪孽无数......”

青黛满面愁云,眉间紧紧皱着:“赵伯,你......你什么意思?”

赵伯未说话,紧攥着酒壶,为自己慢慢斟满一杯酒。

怔怔瞧了会儿硬着灯烛的透亮酒水,仰头灌了下去。

“老家伙,话实在太多。”院内有人突然出声。

青黛已察觉到不对,扶着几乎已经趴在桌上的沈莳,焦急喊着:“小姐?小姐?”

她搭上沈莳的脉,眼神一怔,从腰间掏出一粒药塞入沈莳口中。

赵伯踉跄出去:“我侄子他们呢?”

瘦猴招了下手,赵华一家子被塞着嘴带了出来,蓬头垢面,满脸泪痕,还在朝着赵伯呜呜求救。

赵伯不顾瘦猴眼神,上前给他们松绑,反正也逃不出,便推搡这他们进屋,最后红着眼叮嘱一句:“关门,别出来。”

“药下了?”

“下了。”

“为何那个小丫头还活着?”瘦猴语气陡然冷厉。

“你们只说让店主喝,可没说要残害无辜人。”

瘦猴冷笑一声,仿佛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刚要开口,却听身后“噗”一声,一口泛黑的血从赵伯嘴里喷出来。

瘦猴急忙后退,堪堪避开。

赵伯踉跄跪地,口中喃喃:“我都按照你们说的做了,你答应放过我的家人的,否则......我变成厉鬼也不放过你。”

瘦猴不屑:“真是蠢,让你给她喝,没让你陪她喝。”

赵伯呵呵笑了:“我本来就是蠢......蠢得无可救药......蠢得该死......早就该死了......”

赵华闻声跑出来,托着赵伯身体,手足无措地大喊:“叔父!叔父!你怎么了?我带你去找大夫,找大夫......”

赵华本已浑身是伤,手臂用不上力,哭着喊着只能拖着赵伯往出走。

赵伯无力摆摆手,阻止了他。

瘦猴不想再看这俩没用的叔侄在这涕泪告别,浑不在意摆摆手:“把那个也处理干净。”

两人持剑靠近屋内的女子。

一脚刚踏入门槛,只听什么东西迎面而来,速度极快,待反应过来时,那破空之物已经准确无误地嵌入额间,那两人闷哼一声,咣当倒了下去。

而那本应该死去的沈店主,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站了起来。

她慢慢走出来,周身裹着冷意,一步步走出房门,反手将门合上,将一切腌臜都摒弃于这扇门外。

瘦猴转头瞪着赵伯,怒喝:“你敢骗我?”

赵伯苦笑:“我骗你做什么,都,上了贼船,我,难道,还想做好人?只是,她喝的不多。”

瘦猴冷哼一声,招呼人上。

五六人霎时分散朝着沈莳围攻上去,莫说中了毒,单是平常,这女子看着也是手无缚鸡之力,刚刚那手暗器真是她发出来的?

众人迟疑,脚步踟蹰,不敢上前。

沈莳抽出腰间软剑,灵蛇剑嗡一声绷直,寒剑先发制人,剑锋如游蛇般向众人缠去,只见寒光凛凛,一身蓝衣鬼魅般穿行其中。

瘦猴怒意横生,刚要持剑上前,却忽然被人从身侧猛地一扑,身体微微踉跄,半包白色药粉在面前突然散开。

瘦猴震惊之余吸入一些,眉间杀意骤现。

赵伯嘴角沾着暗红血迹,身体摇摇晃晃,看着瘦猴疯魔般哈哈大笑:“一起,下地狱吧。”

瘦猴反应极快,躲开剩余药粉,一剑贯穿赵伯身体,抽剑一脚将其喘到一边。

“叔父!”

赵华一声怒吼响彻暗夜。

沈莳脚下一顿,内力突然凝滞,晃神间隙,手臂猛然吃痛。

她脚下借力,剑刃反手划过,一人喉间登时鲜血如注,应声而倒。

沈莳强行催动内力,胸口猛地窜上一口腥膻,被她强压下去。

就在瘦猴还在自行逼毒时,围困沈莳的几人已经全部没了声息。

她朝着赵伯方向走了几步,也停留在距离赵伯几步之外。

赵伯给她下了药,却不是他喝下的那种见血封喉的毒药。

沈莳刚才暗中运行内力,看样子,应是类似软筋散之类的东西,不过还是掺着微微毒素,她对毒没什么深入研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

她看着那个没了呼吸的老人,眼圈倏地红了。

他想杀她,又想救她。

他将她拖入狼窝,又想将她从狼群中再次推出去。

当年的私心又是什么?

今日的无奈又是什么?

这种种矛盾纠葛到一起,生出这种种事端,多么可笑......又可悲。

瘦猴本就沾的少,此时毒已逼出,除了脸色有些不好看,倒似已经无碍。

他当即抽剑,剑锋直逼沈莳而来。

沈莳手腕一转,冷意霎时放出,好似一座不动声色的冰山,瘦猴一靠近,便觉一股刺人寒意,铮铮剑鸣霎时响起。

沈莳现在浑身无力,每接对方一招内力都有点凝滞,不过还能抵抗。

她刚刚有一瞬间还在想,若是赵伯直接给她也下了那个毒,她也喝下多好,一了百了。

可后来这个想法很快就被她抛弃到九霄云外,就算她残了废了,她现在也不能死,她还没报仇。

凉州死去的那些冤魂和父亲还在天上看着她。

他们已经等得太久了,她也已经等得太久了。

就算死,也要带着张郜下地狱。

只几招,沈莳就发现瘦猴的招式已逐渐缓慢,分明还是受了那毒的影响。

沈莳嘴角噙着一抹慑人的冷笑,只见她脚下动作越发快速,身影如鬼魅一般移动着,只在幽暗剑光之间,好似凛冬无情风雪将其包裹,瘦猴只觉肩膀猛地吃痛,冷剑刺入又抽出,好似从未停留过。

只有汩汩鲜血当做印证。

就在两人交战之时,身后剑光一闪,直奔沈莳后肩而去,凌厉剑锋瞬间划破蓝衣,洇出一片鲜红血迹。

沈莳咬牙,将闷哼哽在喉间,剑锋陡然一转,将来人逼退一步,而后脚下未停,剑在手中划了半圈顺着瘦猴颈间一闪而过。

沈莳后退几步,剑尖杵地,失力地半跪在地上,蓦地吐出一口血。

不幸中的万幸,她的血还是鲜红的。

她粗粗喘了两口气,不甚在意地抹去唇边血迹,只是残留的力气有点小,血迹抹得不干净,倒好似为她的唇添了一层鲜红口脂。

“人已死,悲伤无用,赶紧走。”

沈莳的声音有气无力。

赵华在悲痛中缓过神,看着沈莳浑身是血的样子,想帮却无能为力,只得赶紧踉跄着进屋抱起孩子,拉住妻子,从侧门跑出去。

不添麻烦,保全自己是他现在能做的最大帮助。

来人沈莳不认识,不过既然是冲她来的,想想也知道是谁派来的。

不必说,也不必问。

狗急会跳墙,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

他若不反抗,便不是曾经血洗凉州城的他了。

沈莳摇晃着站起身,对面已经毫不迟疑地杀了过来。

刚刚服下的药起了药效,沈莳内力又恢复几成,两人登时过了十几招。

银光铁影,携漫天繁星,映照在这一方小院中。

这人似乎没想到这位制衣店店主武功如此高,他发觉对方的剑一招一式都好似携冰裹雪,剑锋卷起的气波如雪虐风饕,不经意间竟刮的脸颊生疼。

而他手中剑也早由开始的漫不经心到后来的招招狠厉,仿佛只有这样持续不断的拼尽全力才能抵住对方一击。

而他不知,这只是对方仅存的几成内力下的轻轻一击。

就在两人过招时,两侧突然有剑光袭来,不过不是朝着沈莳。

那人见突然有人相帮,也不恋战,和来人过了几招后,便翻墙逃走。

沈莳突然失力,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冷不防撞上一人。

那人伸手轻轻扶了她一下。

“本王和沈店主还真是同病相怜,怎么接连遭遇刺杀。”

沈莳没说话,躲开他的手,搭上跑过来的青黛的手,慢步挪到赵伯身边。

芳兰走至沈莳身边,递给她一张纸,上面是赵伯的字迹:戌时、赵记、速来。

“柜台的账簿下发现的。”

沉默片刻,沈莳转头对二鸣吩咐:“赵华一家刚走,稍后找到他们,帮他们找个地方先安置下来,另外......找副好棺椁,将赵伯收敛了吧。”

安排完这一切,沈莳才看向楚胤,眼神晦暗不明:“王爷怎么突然来了?”

楚胤:“我本想去找你,结果你不在,看这二位慌里慌张往这跑,我就跟来了。”

“王爷找我何事?”

楚胤忽然不想说了,只道:“本王不想对着满地尸体聊天。”

青黛只觉手上莫名沾了湿意,借亮一看,满手鲜血,看着沈莳后肩登时惊呼而出:“小姐,你伤口还在流血,毒也还没解,我们快回去吧。”

沈莳刚要张口,又听楚胤说:“这些,我可以帮你处理。”

“王爷帮我的条件是什么?”

面对此人,沈莳才不相信有什么无缘无故的相帮。

楚胤眉间微蹙:“那便多加一件新衣。”

沈莳狐疑盯着他,楚胤目光不退,也这样若无其事地瞧着她。

这是第一次,他心甘情愿、不存私心地让她这样看进他眼底,而他展露的是一双全无保留、一览无余的眼睛。

静默须臾。

青黛焦急催促:“小姐,快回去。”

她才不管这个王爷想要加几件新衣服,她现在只想赶紧给小姐解毒、医治好小姐的伤口。

沈莳轻轻颔首:“不敢劳烦王爷,这本是我的私事,这些我们能自行处理。烦请王爷权当今日未来过这,改日沈莳定亲自向王爷道谢。当然,如果王爷要报官,沈莳也认同。”

楚胤微微皱起眉,前面那几句还能入耳,怎么最后这两句如此不堪听。

简直音调全无,不堪入耳!

楚胤无声应下,也不问他们要怎么处理,偌大的银衣楼,自然该有些手段。

沈莳看向芳兰和二鸣,二人点头。

青黛从屋内找出一件女式外衣给沈莳披上遮住血迹,这才扶着沈莳往出走,楚胤就那样不说话跟在他身后,随即朝某处无声摆了摆手,暗夜中人悉数隐去,身边唯留一个藏弥跟着。

结果,跟着人家走到花锦阁门口,便被青黛那小丫头一句“天色已晚,本店已打烊,王爷若有事还请明日再来”为由,挡在了门外。

堂堂靖安王,竟被人关在门外,在大街上迎风凌乱。

简直,岂有此理。

主要是他此时还没地说理。

楚胤望着花锦阁门外亮着的两只红灯笼,手指轻轻抹了下胸前沾上的血迹,还泛着湿意,默默叹了口气,招呼藏弥出来,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