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岑寂,众人皆没了睡意,听此前二人对话,这位薛小姐所涉之事不小,不然柳氏也不会派人千里奔袭追杀她。
如今那伙人虽撤退,但不代表汾州柳氏就不会继续派人。
一击不中,不代表没有二击、三击......
银衣楼弟子外出任务,自身都会备着伤药,盘奇为薛娆吃了药,又简单为其做了包扎,洛觞派人出去找了辆马车,众人收拾收拾,乘着夜色离开虞州城,南下而去。
彤彤红日破云而出,天光大亮。
众人在河边歇脚,盘奇不由问道:“洛哥,咱们为什么救她?感觉她好像和官家有关系,身上不像小事,这不是找麻烦么?银衣楼的规矩,不能插手朝堂事。”
洛觞手里的木枝在地下胡乱画着:“昨天他们的对话你也听见了。”
虽不是问话,盘奇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洛觞继续道:“河东薛柳二姓都是名门望族。柳氏如今在朝堂上权势浩大,楼主在洛阳谋事,自然免不了要和官家人打交道,如果手上有了柳氏的把柄,或许能助楼主成事。”
“再者,薛氏如今虽不如柳氏如日中天,声望依旧在,百官门生也有,帮了她,以后的好处也不会少。”
盘奇道:“那咱们这件事算是里外都不吃亏?”
洛觞木棍敲了一下他的头,道:“等你扛住接下来的刺杀,平安到了洛阳,再说这句话。”
盘奇撇了撇嘴,他当然也明白,刺杀不会只有一次,接下来他们回去路,恐怕就没有来时路那么容易了。
马车上的薛娆猛然惊醒,浑身的疼痛让她脑海霎时清明。她左右打量了一圈这个车厢,又掀开车帘露出一条缝隙查看,确认没有人危险,这才靠着车厢快速回想了一遍昨夜发生的事,以及她晕倒前和那男子做的交易。
——那男子最后答应带她去洛阳。
事情捋明白,神思也彻底清明,而后薛娆拖着散架般的身体慢慢挪下马车,凌厉眼神扫了一圈,朝着树荫下两人走去。
薛娆今年已十九岁,以前虽甚少踏足江湖,但也不是那种初入江湖、浑然天真的小女孩。
她师承栖霞山,除恶扬善,见义勇为的事也做过不少。不过,如此带着身后十几条人命去对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见义勇为的事,她却见得不多。
自家里发生那种事,自她在汾州城内躲避数日仓惶逃窜后,她再也不敢去真正相信谁。
亲人尚且会欺你、骗你,遑论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薛娆行了个江湖礼,洛觞也向她回了个点头,示意她坐下。
“看薛姑娘气色好了些。”盘奇率先开口。
薛娆点头道:“还是你们的伤药好。”
盘奇笑笑,似乎对薛姑娘的夸赞非常认同,他并不想自谦,因为他确实觉得银衣楼的伤药很厉害。
当然,银衣楼的毒,更厉害,这个他自然不会说出来。
薛娆看向洛觞,声音柔了两分,继续道:“你们为何会救我?”
洛觞道:“你不是说救了你,薛家会重金酬谢吗?”
薛娆道:“我问的是你们出剑救我时?”
洛觞神色一如往常:“当时我们住在一旁的厢房,薛姑娘和那位刀疤脸说的话,我们不想听见也不行吧。虞州离汾州不远,一个姓薛,一个姓柳,我们虽不在朝堂,河东薛柳二族,还是听过一些。”
薛娆狐疑:“既然听过,你们还敢得罪柳氏?”
洛觞突然把手里的木棍子丢到一边,起身淡淡说道:“我可没说要得罪柳氏,当朝相国加当朝皇后,就算不是身处朝堂,也没有人敢去得罪他们吧?”
薛娆问着问着,有些搞不懂了,也站起身,急忙开口:“那你们还救我?”
洛觞并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说:“我不知道你和柳氏有什么恩怨,也不想知道。昨夜出手完全是出于薛柳二族名望高,想着你若在我手上,无论薛家还是柳家前来索要,我总能得些好处。再不济,也能得一大笔金银,何乐而不为?”
薛娆冷脸听着,听完却突然哼笑一声:“你不像。”
洛觞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招呼众人抓紧启程。
汾州柳府内院,花团锦簇,翠竹临泉。
柳世华一身棕灰锦缎刺绣长袍,红润的脸上堆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正“啾啾啾”在廊下逗弄着那只翠绿鹦鹉。
柳府管家匆忙从外面跑过来,弯腰回道:“老爷,雷万失手了。”
柳世华手中银匙突然停了一下,眉目间似有不解,随即又笑着逗弄起鹦鹉。
管家自然知道老爷在等他接下来的话,便继续说道:“雷万一路追至虞州,本已截杀住,怎奈出现十几个江湖人,将那女子救走了。”
柳世华漫不经心地低声问道:“江湖人?”
管家微微站起身:“那些人武功甚高,动作干净利落,不像普通江湖人。听闻薛家那小女儿在栖霞山学艺,您说会不会是......”
柳世华眼睛忽地睁大,十分笃定地说道:“自然不会。自那日出事,我早就派人在汾州各个路口做了监视,别说远隔千里的栖霞山,就是丹州薛家那边,都不会知道汾州城内发生的事。”
逗鸟兴趣散尽,柳世华将银匙“啪”一下扔在木架子上,搓搓手,浑不在意道:“再派人去,洛阳路途遥远,必须给我把她定死在洛阳城外。否则,让雷万也不必回来了。”
他话音平缓却不免让人心惊,管家低低应声,退了出去。
柳世华蓦地抬眼,冷冽神色瞬间漫上面容。
清冷无人夜,杀人放火时。
一阵叮铃咣当、寒光闪闪后,一波黑衣人已被处理干净,客栈被砸的乱七八糟,赤蛇堂也有人负伤,没想到这第二波人来的如此快。
洛觞让重伤兄弟留下,待伤养好后到洛阳集合,便带着剩余人向洛阳马不停蹄赶去。
后来一段时日他们都是这样,隔两三天便会来一波人,隔两三天便会来一波人,像盯住肥肉的恶狗,真是坚持不懈。
洛阳城内此刻没有明面上的刀光剑影,但有人心中早已有了一把由怒意铸成的铁剑,就等遇到不长眼的一剑砍死。
靖安王府有人披着落日余晖,满脸煞气阔步而来,不等人招呼,十分熟稔的入了书房,闷声坐下,为自己斟了满杯凉茶,一饮而尽。
楚胤刚刚抬头,映入眼帘的便是满脸黑气,活像别人欠他十万两银子的计少卿。
楚胤无奈一笑,他知道,定是杜波案没进展,最终刑部以失足结了案。
今日已是第八天,大理寺卿崔秉狄给计子盍七日时间探查杜波案疑点。
这七天他几乎昼夜不停地满洛阳城跑,除了问了两遍张郜府内所有的小厮丫鬟、又询问了杜波经常一起喝酒的同僚,就连胭脂巷里的青楼妓院他都走了一遍。
——若不是计子盍父亲计佰知道他是因为查案去的那种地方,恐怕计子盍屁股现在已经被木板抽烂了。
无头苍蝇似的跑了七天,所有人都是一问摇头三不知。
到最后,除了杜波额间可疑的伤口形状疑点不变之外,计子盍在杜波身死的案子上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查到,倒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的知道了杜波收受贿赂、中饱私囊的事,越查越该死。
但官员违法和他被暗杀还是不能相提并论,否则他这大理寺少卿也就该下岗了。
可是疑团归疑团,四面八方都在催促他,都觉得他小题大做,搞得他如今十分里外不是人。
今日朝会,刑部直接当着楚文帝的面催促大理寺尽快移交杜波案的相关文书,崔秉狄将计子盍查到的事上报天听。
楚文帝也当着百官的面开了金口,让刑部接手尽快结束杜波案,并让刑部好好查查杜波中饱私囊一事,相比一条人命,好像那些被杜波贪下的金银更重要。
反正一系列乱七八糟的杜波案最后统统拢到一起,让崔秉狄一股脑都转交给了刑部。
不让大理寺再碰这件事——特别是严禁计子盍再钻牛角尖。
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事,是你钻破头也查不清的,特别是在各方势力都不想你深究的时候。
楚胤刚要开口说话,却冷不丁被计子盍满身怒气的硬生生打断:“你说一个喝酒喝的晕头转向的人如果踩滑摔倒,身体本能会不会让他手掌撑一下?你喝多了会吗?”
楚胤本想安慰他的话瞬间被他咽回了肚子,这倒霉玩意,幸好没先开口安慰他。
“本王没有喝得晕头转向过,计少卿的问题恕本王回答不了。”
计子盍横了他一眼,没接他的话:“你说他怎么会那么碰巧就摔到了额头,还碰巧就摔死了,额头还摔得稀巴烂,你相信吗?”
楚胤道:“我信不信有用么?崔大人给你七天时间,你不是什么有用的信息也没查到。”
计子盍:“......”
他此刻非常想将郁结在胸的一口老血喷到这人丑恶嘴脸上。
楚胤道:“崔大人给你七天查案,你什么证据也没查到,现在失足结案最好。否则朝堂之上总会有人想抓你或大理寺的把柄,崔大人也是在保你。”
计子盍叹道:“我知道,我就是郁闷,这下好像碰上对手了。不知道这偌大的洛阳帝都又来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只求千万别再给我找事。”
楚胤眉头微蹙,突然问他:“你知不知道江湖上有个叫银衣楼的门派?”
计子盍点头道:“知道。之前去江南查案时有听那边人谈起过,虽偶尔也做杀人的勾当,不过听说还是个锄强扶弱、见义勇为的好帮派。江湖嘛,你死我亡,生杀予夺都是正常,没什么可稀奇的。”
楚胤随口说道:“据说,洛阳好像来了银衣楼的人。”
“洛阳虽是天子帝都,并不限制谁能来谁不能来,他们来怎么了?只要不闹出大事,来来往往也没问题,江湖人嘛,总是爱东西南北乱跑。”
计子盍看了楚胤一眼,这人以前很少打听江湖上的事,怎么今日如此反常。
“听闻虽然银衣楼在江南一带与那边官府保持着微妙关系,不过你懂得,江湖是江湖,官家是官家,他们很少和官府打交道,官府自然也不会去干涉江湖帮派行事,毕竟谁惹了谁,对方都没好果子吃。”
楚胤没接他的话,只斜了他一眼,没头没脑说了一句:“气消了?”
计子盍:“......”
什么鬼?他根本没生气好吗?
计子盍这次慢悠悠为自己倒了杯茶,脸色郑重起来:“不说这个,你这边怎么样?”
楚胤:“自太子中毒避于东宫这几年,柳相于朝堂大权在握,中书、门下大批官员都听命于他,六部中也有他的人,他这几年确实没闲着。”
计子盍不以为然:“六部再怎么跳,还能跳出你叔叔那位尚书令吗?”
楚胤:“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计子盍:“景王那边呢?”
楚胤眼中闪过一抹光,道:“这两年有那个幕僚奚天凤替他在暗处周转,也没少联络朝中官员,吏部尚书、南衙右卫大将军都曾明着暗着数次出入景王府。”
计子盍听完感觉脑子都大了一圈:“也只是出入,并不能代表什么吧。不过这样一想也是,你这位明面上风流纨绔的靖安王私下是这样一副脸面,那位诗酒王爷,只怕暗地里也不是什么闲云野鹤的人。”
楚胤:“......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他这边开始探查朝中局势,没想到查出来的竟是让人头疼的玩意。
如今大楚朝堂,明面上看,百官还是以储君为主,实际多数人已经开始看着风向换了阵营。
毕竟,良禽择木而栖。
若是太子无病,正常处理朝政,那自然还好。
现在这位储君很少上朝,养两个月才能勉强拖着残躯,面色苍白的站在太极殿,站不了两个时辰就一副要被风吹散架的神色,如此模样,谁也不愿将自己的大好仕途挂在一个病恹恹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一命呜呼的主君身上。
百官虽然已经开始自行变换风向,可是心中也不免疑虑,太子中毒已有几年,这毒未加深也未好转,就总是这样不深不浅地拖着。
太医院那边之前是老院判为太子调理,后来老院判致仕,便将此事全权交付给了自己的关门弟子。
可自从这位关门弟子接手后,便没人在太医院见过太子后续的脉案,就像是凭空消失般,天子明面上也不过问,太医院则更加没人敢询问。
——就像储君身上这个毒是一个藏在犄角旮旯的脏东西,别人也就让他在那放任自流,不清理,也不愿打开看。
虽说储君乃是一国之重,不可轻言废立。
可如今太子身有沉疴,久不上朝,除了正常的朝政交付外,皇上也并没有明确对其他某位皇子委以重任,太极殿百官也看不出皇上心里是否有特别偏向的皇子。
当然,更没有表现要改立太子的打算。
这让某些墙头草心里不免打起鼓,这队,到底要怎么站呢?实在是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