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时刻,雷雲将精神力发挥到极限,双眸泛出粼粼的紫光,对着眼前那幅完全超出人类认知的画一眼不眨地盯了不知多久,最后大吼一声跳了起来!
他抱着脑袋,感觉脑浆就要开锅!眼睛又酸又烫,却连一滴泪都流不出。一阵强烈的恶心逼得他弯下腰来干呕,呕也呕不出任何东西,反而更加难受。发疯似地乱叫了一阵,本能驱使他向远离巨画的方向移动,并且越飞越快,最后视野里竟完全看不到画的痕迹了!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还是头一次离开巨画。熬过精神力反噬所带来的痛楚后,雷雲迷迷糊糊地,渐渐坠入了梦乡。
梦里他依然身处虚空。巨画不见了,他茫然四顾,发现自己的正前方似乎悬浮着一个小亮点。
像是受到某种感召,雷雲迫不及待地朝小亮点飞去,越飞越近,最后惊讶地发现那竟然是令他魂牵梦绕的哥哥。
扬羽,就如他最初见到的那般,穿着一身淡青色长袍,长发高束于脑后,碧色发带与袍袖一起随风飘动。
他闭着眼,宛如陷入了最美妙的梦境中,双手交握于身前,以一种很放松的姿态平躺在虚空里。
雷雲惊喜交加,一时激动得不知怎样才好。小心翼翼地飘到哥哥身边,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对方,不敢开口讲话,也不敢做任何动作,生怕对方是幻影,一个风吹草动,就散了。
就这么傻看了好一会儿,雷雲终于忍不住,他想要唤醒好睡的哥哥,而这念头刚起,扬羽那边却自行睁开双目。
摒住呼吸紧盯对方,雷雲一时间紧张极了!一声呼唤就梗在喉咙里,想发出去,却又因为一些乱七八糟的原因,而迟迟不敢作声。
恰在此时,扬羽转动眼珠,缓缓看向他。
两人目光相对,雷雲起先万分激动,然而很快便意识到不对。
哥哥好像是在看他,又好像不是——不确定,因为那目光没有焦点,所以也无法确认他究竟在看什么,或者根本什么都没看。
不但没有焦点,还没有情绪,古井无波,平静得就好像……失了魂魄!
这个想法甫一出现,瞬间惊出雷雲一身冷汗!再看哥哥的胸口,不知何时竟突然晕开一片红霞,并且越来越浓,越聚越多,眨眼的工夫已经将整件衣袍浸透。
青衣一瞬间变成血衣,血衣中的扬羽睁着漆黑的眼珠呆滞地望向他,明明没有任何情绪,但雷雲就是感觉哥哥在质问自己:到底是谁,让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此情此景,令雷雲骤然遭受锥心之痛——那是比反噬时的头痛更加深刻而清晰的痛。眼眶酸涩难忍,泪水如岩浆决堤而下,滔滔不绝,最终竟汇聚成一条赤红色的洪流,冒着丝丝缕缕的白气,将扬羽的身体一下子卷走吞没掉!
这下雷雲慌了,作为始作俑者,他却无论如何无法将眼泪停下,急得他立刻向前去追,然而一步踏出去,雷雲猛地睁开了眼,在一阵心脏狂跳后意识到原来一切只是一场梦,而梦境放大了他的不安与恐惧。举目四顾,无论任何一个方向皆是无尽的虚无,没有巨画,没有小光点,更加没有哥哥——只有他一个人!
刻骨的孤独如同当头一棒,这一刻雷雲忽然就崩溃了,然后他就真哭了。
眼泪不像梦里那般夸张,但是也滴滴答答连成了线,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他想就算门立时出现在眼前,自己也没脸回去了。
哥哥很可能已经死了,就算没死,他也已经知道了一切——他的身世,他的血脉,他的摄魂术,全都被掀开了遮羞布!
早知道纸包不住火,如今那裹着火的纸烧穿了,最见不得人的秘密也暴露在了哥哥面前——哥哥不恨自己就是好的;不杀自己,就已经是网开一面。倘若想恢复以前那种相处模式,那就纯属痴心妄想,是决计不可能了!
先害了阿爸,后害了哥哥;人不是人,魔不像魔……他就是个异类!是灾星!是累赘!活该一辈子躲进旮旯里,就像现在这样!
异度空间,万物皆无——多适合自己这个不伦不类的混血魔呀!
这简直就是上天为他量身打造的避世所!
所以做什么要回去呢?回去有什么好?倒不如留在这,一个人清清静静,了此一生,和谁都没瓜葛——多好!多简单!多干净!
哭过一场后,雷雲成功地转换思维,不再一门心思想着回去了。
他开始漫无目的地在虚空里游荡——说是好奇探索也好,说是打发时间也罢。有时他卯足了劲,一头向前扎去,朝一个方向不停地飞不停地飞,直到耗光所有精神力,像泄了气的皮球那样软倒下来。然后不知过了多久,等恢复了些许精力后,他又想象自己坠入无底深渊,于是身体就真的开始下坠再下坠,一直向下……
倘若世间真有十八层地狱,那么雷雲确信自己一定已经抵达了那地狱的最底层,甚至更深!
这种状态,用万劫不复四个字来形容,真是再贴切不过。可不复又如何?纵使跌入深渊也无人在意,无人相帮,那么自己又何必非要劳心费神、死乞白赖地往上爬呢?
不爬又如何?就让他待在最底层,待在阿鼻地狱!
无尽虚空、时空错乱、永恒孤独……命运还有什么苦难没有加诸到自己身上?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谁让他从出生就是一场错?
就连他的亲生父母,是否当年也曾后悔生下他?
玛瑙吊坠在雷雲胸前忽然开始发烫,它承载了一段鲜为人知的尘封往事,在诡谲的异空间里被蓦地打开……
永宁元年,西域魔鬼城。
这天是赶集日,一大早便有附近居民源源不断地涌入城门,有的提着自家编织的大篮筐,也有人背着背篓,一手挽一名孩童,还有不少牧民特意赶了马车,想要在这半月一次的大集上将一应生活用品和食材采购齐全。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一名妙龄女子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款款走来。
她身上披着一件松松垮垮的黑袍,乌黑长发用一条旧布带绑在脑后,雪白的额头上戴了一串绛红色玛瑙珠,衬得那张秀丽的脸蛋越发生动可人。
街边一家酒肆有小二在门口揽客,见状便笑盈盈地迎了上去:“姑娘,集市要等会儿才开,不如先来咱这儿坐一会儿,喝杯奶茶?”
闻言,黑袍女子停下步子,却没有看向那小二,反而抬起头来,望了望天。
“不必了,时候正好。”
她的嗓音带了几分奇怪的涩哑,口音更是说不出的怪异。小二正暗中嗔怪,紧接着便看到对方的双眼忽地迸发出一层紫光。
小二一愣,心神仿佛一下子被那双眼给勾了去,身体即刻倒地——不单是他,以黑袍女子为中心,她周围的所有人,赶路的百姓、奔跑的孩童、骑马的牧民、叫卖的小贩,甚至是马匹毛驴等动物……全部在一瞬间瘫倒在地!
上一秒还人声鼎沸的街道,这会儿却突然安静下来。死一般的寂静降临魔鬼城,就仿佛真有什么鬼怪,在刹那间吹出一口气,瞬间泯灭了所有生灵的魂灯。
及至眼眸中的紫光消散,黑袍女子原地停顿了片刻,随后长出了一口气。
接着她迈出一只纤纤玉足,轻巧地跨过了地上的尸体,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仿佛全部陡变与她无关。
嘴里吹出一串古怪的口哨,她慢悠悠地走过本来熙攘的街巷,走过本该热闹的大集,一直走出了城门。
她的身后,已是一座死城。
在呈交皇帝的军报中这样写道:女魔头似能摄魂,所过之处生灵尽灭,其后跟有大批魔兽,似被驱使,尾随魔头将人畜尸体撕咬吞食。更有魔族草木随之疯长,将死城占据,人类再难踏足……
一时间,摄魂魔的大名传遍整个神州大陆。因见过她的人都死了,故而其相貌无人知晓,据说乃是一青面獠牙的丑女郎,若人群中有单身黑袍女子出没,周围皆会引起大骚乱;而遇上寻衅滋事,只要高呼一声“摄魂魔来了”,保证立马万人空巷,什么麻烦都烟消云散,简直百试不爽,好用至极!
而真正的摄魂魔,此时此刻,正溜达到了西方一座高耸入云的青峰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