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妹妹又尿啦!”里屋传来士康带着哭腔的叫喊,小嗓门像被猫爪挠过似的发颤。
“来了来了。”艾妮正在外屋涮尿布,皂角水冰得她指关节通红发胀,像冻僵的红萝卜。她慌忙用围裙擦了擦手,左手撑着洗尿布的木盆沿,右手死死按住后腰,膝盖“咔吧”响了一声才勉强站直。冷风从门缝钻进来,刮得她脸颊肌肉抽搐,可她顾不上揉,趿拉着布鞋就往里屋冲。
屋里简直像遭了贼。如梦的旧棉被被扔在炕角,旧尿布团成球滚到门边,士健抱着妹妹乱蹬的小腿,急得满脸通红,士康举着干净尿布在妹妹屁股上比划,结果把尿布掉进了炕洞灰里。看见艾妮进来,两个小子像见了救星:“娘,快!妹妹蹬得我手都酸了!”
艾妮看着这兵荒马乱的场面,嘴角扯出个无奈的笑。她先把如梦搂进怀里哄了哄,手指翻飞间就换好了尿布,又把棉被叠成方方正正的小包袱。弯腰捡地上的湿尿布时,后腰针扎似的疼,她咬着牙才没哼出声。
士康像小尾巴似的跟到外屋,蹲在艾妮脚边,鼻尖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小雾团:“娘,爹啥时候回来?我昨晚梦到他给我买糖了。”
艾妮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肥皂泡顺着僵硬的手指往下淌。她抬起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些:“快了康儿,等爹回来,咱们就……”
“阿妮!阿妮在家不?”院门口突然传来少明嫂的大嗓门,夹着婴儿的啼哭。艾妮起身开门,只见少明嫂抱着三个月大的小儿子,蓝布头巾被风吹得歪在一边,正踩着雪碴子往院里走。
“是少明嫂啊!快进屋暖和暖和!”艾妮甩了甩手上的水,围裙都来不及解就迎上去。
“暖啥暖!”少明嫂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喘着粗气说,“黎远他们基建队提前完工了!刚进村口呢!”
艾妮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她抓住少明嫂的胳膊:“真的?嫂子你看清楚了?”
“还能有假?我家那口子跟他一块儿呢!”少明嫂拍着胸脯保证,怀里的婴儿被颠得又哭起来。
“康儿!看好弟弟妹妹!”艾妮话没说完就往外冲,棉鞋踩在结了冰的地上直打滑,她像被风吹着似的向外跑去。
黎远……黎远真的回来了!她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撞得她肋骨生疼,脚下却跑得更快,冻土被踩得“咯吱”响。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两个扛着帆布包的身影正朝这边走。风把其中一个人的旧工装褂子吹得贴在身上,露出熟悉的宽肩膀——是他!
“黎远!黎远——!”艾妮扯着嗓子喊,冻裂的嘴唇渗出血丝。她使劲挥着手,冷风灌进喉咙,呛得她弯下腰剧烈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阿妮!”黎远扔下包就往这边跑,千层底布鞋踩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他扶住摇摇欲坠的艾妮,手刚碰到她的胳膊就皱紧了眉:“怎么瘦成这样?脸都冻青了!”
“我没事……”艾妮把脸埋在他带着风尘味的衣襟里,声音闷得像堵着棉花,“就是……就是盼你盼得紧。”
黎远的手在她后背轻轻拍着,粗粝的掌心蹭得她棉袄沙沙响。他把她的头发从冻成冰碴的围巾里捋出来,声音哑得厉害:“妮,我回来了。”
少明扛着两个大包跟上来,打趣道:“瞧瞧这小两口!黎远路上天天念叨‘阿妮一个人带仨娃咋过’,我说你干脆飞回去得了!”
艾妮脸一红,忙推开黎远:“快回家吧,孩子还在屋里呢!少明嫂也冻坏了。”三个人踩着雪往家走,刚到院门口,就见士康和士健抬着小如梦出来了。两个小家伙摇摇晃晃像两只圆滚滚的小企鹅,打补丁的旧棉袄裹得他们像粽子似的。看见黎远的身影,士康手里的布兜绳突然一紧,兄弟俩喉咙里发出小兽般的欢呼,四条小腿在冻硬的泥地上蹬得飞快,嘴里“爹...爹...”的喊声像断线的珠子。黎远心口一热,大步流星就想冲过去接女儿。
突然,士康脚下在冰碴子上一滑,棉鞋像抹了油似的往前飞,他“哎哟”一声向后倒去,怀里的如梦像只受惊的小猫脱手而出。黎远像被钉在原地,伸手去接的动作慢了半拍,只抓到一片扬起的衣角——“扑通”“哇——”两声闷响混着婴儿啼哭炸开,士康一屁股摔在地上,士健被带得跪倒在地,如梦则裹着小棉被滚到了黎远脚边。
艾妮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扑过去抱起如梦。小家伙额角红了一块,哭得惊天动地,那哭声震得窗棂都嗡嗡发颤。她眉心那一抹极淡的粉痕,在泪珠滚落的瞬间,晕开一丝若有若无的光晕——这是九世情劫积累的仙元首次被凡尘剧痛激活,混沌仙识如冰封的湖面泛起微澜,三魂七魄在凡胎中轻轻震颤,旋即又被九天玄雾沉沉锁回灵台深处。士康趴在地上,棉袄沾满雪,嘴唇哆嗦着不敢哭。
黎远把两个孩子拉起来,声音一点都没凶:“摔疼了没?让爹看看。”
两个孩子摇摇头,士康眼泪掉在衣襟上:“爹……妹妹摔哭了……”
黎远把他搂进怀里,下巴蹭着他冻得冰凉的脸蛋:“不怪康儿,是地太滑了。妹妹没事,一会儿就不哭了。”
进了屋,艾妮解开棉袄把如梦贴在怀里焐着。小家伙哭累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盯着黎远,小手抓住他的衣角不放。
黎远指尖轻抚过如梦的额头,一缕极淡的温润气息如春日融雪般悄然渗入他四肢百骸。他只觉心头陡然一软,那股莫名的疼惜竟如潮水般漫过胸腔,低头凝视襁褓中那张恬静的小脸时,目光温柔得仿佛在端详世间最珍贵的琉璃盏。
目光在女儿脸上流连许久,黎远才缓缓抬头望向艾妮,指腹轻轻摩挲过她消瘦的脸颊。她的颧骨愈发高耸,眼下乌青宛若泼墨,他喉结滚动着咽下酸涩:“妮,这些日子,真是苦了你了。”
艾妮握住他粗糙的手,掌心的老茧硌得她心疼:“你才是,眼窝都陷进去了,路上没吃好睡好?”
“爹!”士健突然爬上炕,小手扒着黎远的旅行包,“娘说你带了好吃的!”士康也跟着点头,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黎远被逗笑了,艾妮也跟着笑,眼角的细纹里盛着水光。她轻轻拍了下士健的屁股:“就知道吃。”
“当当当当!”黎远故意拖长调子,帆布包拉链“刺啦”一声扯开个豁口——用全国粮票换的红糖块裹着油纸,供销社排队两小时才买到的水果硬糖在铁盒里晃悠,还有拿细粮券换的桂花糕。士康、士健像两只小馋猫,四只眼睛瞪得溜圆,扑上去就抢,脑门咚地撞出个红包也顾不上揉。
黎远忽然压低声音,从包底摸出个蓝印花布包,布角还沾着泥点子。
“妮,闭眼。”等艾妮睫毛颤巍巍掀开,布包里露出一件卡其色斜纹布褂子,领口钉着颗磨得发亮的铜扣子,袖口还留着工整的收边针脚。艾妮愣住了,指尖刚触到布料就觉出厚实,她把褂子贴在脸颊蹭了蹭,那带着皂角香的细腻触感让她眼眶一热,喉咙像堵了团棉花,半晌才挤出一句:“你哪来的布票?”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了布纹里的暖意。
“嗐,你别管了,队长托人从县百货大楼捎的处理品,就领口有点脱线,我让缝纫组张婶给拾掇好了,你穿上试试,保管合身。”
艾妮低头摩挲着褂子,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她想起供销社柜台后那张冷脸,想起布票本上撕得只剩边角的存根,又想起自己那件打了三个补丁的旧罩衣,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她咬着唇,把褂子往黎远怀里推:“太贵了,退了吧。咱家……我有衣服穿。”
黎远握住她的手,坚定地将褂子放回她怀里:“妮,这褂子不贵,是我拿修渠超额完成任务奖的工分换的。你看看,这布料多厚实,穿在身上又暖和又好看。再说,你那件旧罩衣都补了三回了,还穿着它,我看着心疼。”
艾妮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蓝印花布上,晕出深色的印子。她想起这些日子,为了给娃们省口粮,自己总是最后一个吃剩饭;为了挣点工分,在轧花厂里拼命干活,手都磨出了血泡,连针都捏不住。可即便这样,也没让日子好过多少。
“别哭,妮。”黎远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以后我在家,你再也不用那么累了。这次修渠挣了不少工分,队长答应多分咱家几斤细粮呢。等开春了,咱们的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你先试试这褂子,看看合不合身。”黎远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像是在给她一个承诺。
艾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点了点头,把褂子抖开,小心翼翼地套在身上。布料贴着肌肤的触感让她心里一暖,仿佛连日来的寒意都被驱散了几分。褂子的袖口刚好落在手腕处,下摆垂到臀部,厚实的布料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安全感。黎远站在一旁,目光柔和地打量着她,嘴角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瞧瞧,多合适。”
“娘!娘!”士康和士健挤到她跟前,小手拽着她的衣角,“娘真好看!”士康拍着手叫好,“比供销社柜台里的模特还好看!”士健也跟着鼓掌,小嘴咧得像个月牙儿。
艾妮破涕为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就你嘴甜。”她转头看向炕上的如梦,小家伙已经安静下来,正睁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盯着她,小手还不停地抓挠着襁褓。艾妮走过去,把女儿抱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哼起了摇篮曲。
如梦眉心的桃花胎记泛起月华般的清辉,似有若无地流转着微光。她不曾知晓,这是沉睡的仙胎首次因凡尘亲情而震颤,是情丝仙子在十世轮回的漫长孤寂里,第一次真正伸手接住了人间递来的那缕暖意。
土坯房里顿时暖烘烘的,煤炉上的水壶“咕嘟”响着,孩子们的笑声像撒了把糖粒子,甜得人心尖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