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分别的季节
人和事总是攒齐了到来,分别也是。
一个炽热的中午,快要下班,孟谦突然来到办公室,说刚好下山办事从她们公司路过,顺路来看看。是啊,毕业后只听林攸提起,一年没见人,陈暄有些意外。
孟谦请客,在附近小餐馆点了三四样小炒,孟谦要了瓶啤酒。
小饭桌支在街道树荫下,风吹起,有阵阵的凉意,南城的夏天,即便是烈日高照,阴凉下仍然舒服凉快。
孟谦象以往一样,念着他的倒酒诀窍,“歪门斜倒,杯壁下流”,缓缓倒了满满两杯啤酒,一人一杯,陈暄也没推辞,很久没见了,喝点叙叙。
孟谦眼镜下那对小眼睛少了些蓬勃的精气神,一开口还是东北爷们的开朗和幽默,但没有以前那种顺势而发的趣味,有点才思干竭而又使劲营造氛围的尴尬,笑容里也有隐隐的焦虑。
陈暄问起他留学进展,和林攸最近见面的情况,孟谦拿起杯爽快饮了半杯,“人都烤糊了,还得继续冲,想拿奖学金不容易,还要争取,否则费用没法承受。阿林很好,她非常喜欢手上的工作,忙着跑这跑那的,还要照顾家里,听家里的。”
看他样子,估计林攸的父母还没说通,只能顺口安慰,“才刚工作,过上一段时间家里就容易些,工作嘛,能忙就好啊,才能学到东西。你多下山跑跑,多看看她喽。”
孟谦点着头,“是啊,等她有空,一起请你们吃饭。见面少,谈的跟以前不一样,会产生距离,是要多见见。”
停了一会,孟谦突然说,“刘一鸣要出国了,出去进修。去年底他开始申请,荷兰。下周就启程,一起喝了送行酒,很多人都从欧洲接着转美国,我也想不行先去欧洲,以后再转美国容易些,随后再说了。
那晚喝酒,说起去年的事情,犹在不远,大家一阵嘘嘘,学文科的女生比学理科的复杂多啊,还是学对外贸易的。”
陈暄轻轻敲着筷子,“天啊,背后这么踩我们。”
“不要气,开个玩笑。一鸣是个好兄弟,你也是个好姑娘,可惜了,缘分这种东西他妈的说也说不清。”
阳光刺刺的从树叶摇动间闪出,陈暄感觉一阵光线呛眼睛,她眯缝着眼,没有话说。
下午回到办公室,陈暄居然记不清和孟谦聊了些什么,似乎说来说去都是些出国的事情,而林攸的事情呢,风向有些不对,是林攸不对,还是孟谦不对,陈暄直觉感到他们有点儿问题,等见林攸再说吧。
那几天,她经常做梦,想起最后一次在学校一起聆听元旦钟声,他们一起跳舞,刘一鸣热切地祝福新年,她心里想着肖远,跟刘一鸣声情并茂洋洋洒洒大讲自己的“感觉”论,单相思的“幸福论”。
她记得刘一鸣最后说过,“爱人是一种幸福,因为还有人可以爱,感情不曾空过,但还是宁愿被人爱。”
一个盛夏将过,填满日子是阴晴不定的心情和烦躁,毕业一年之际,尽是在整理收拾情感的碎片、工作的迷茫烦闷,面对身边种种不同人生方向。
白天坐在办公桌旁,拿起传真回复,写上两句,又丢一边,心思全无,精力像是受夏天烦热所致,无法集中心神,千篇一律的工作让她看不到未来的意义,却又每天提醒自己要认真。
晚上哪也不想去,似乎也没有哪里可以去,不想见同学,似乎也没什么人可见,一个晚上磨磨蹭蹭,懒懒散散,随便翻开喜欢的书,却看不进去几页,随便停在一个人物或事件上,就要联想半天,空落无绪。
想起有些人,似乎已经游刃有余,心情愉悦,一切任其掌控的笃定,而自己反而比毕业时还要迷茫,那时候还有未来可期待,可尝试,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而今,短短的一年像是把以前和以后多少年的事情都经历了,完全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以期待,连自己的情绪都不能掌控。
感情一旦空落,人茫然落寞不知道要干什么好。找一件爱好可能既消磨时间,又分散心情,打网球?陈暄和林加在8月的一天就这么决定了。
她俩报了培训班,每天下班到体育场练上两小时。
新爱好改变了生活节奏,她们一时爱上了这个运动,下班后时间都花在球场,周末更是忙碌,早上游泳,下午打网球,晚上跳场舞,人们笑着抨击她俩快成为“铁人三项”了。
身体的忙碌,能量的激发可以填补精神空虚,她们本着用尽每一分力量使自己开心,每个月的工资还未月底已经一毛不剩,距离发工资前几天只能乖乖呆在家里,面壁自省,蓄积下一轮将要释放的空虚。
进入9月,夏天已经收尾,天空日渐高远,转入秋凉的感觉,夏季似乎不甘于那么快的消逝,返回头又热了一阵,俗称“秋老虎”,但秋风一起,叶子飘落,抬头看,天高云淡,人的心似乎都跟着清明了些。
季节更替,人事更迭。
胡渝恒进修回来了,坐回陈暄对面,接手了很多事,陈暄一下子轻松空闲起来。
今年公司没有太大进展,也没有招新人,人们按部就班的工作,陈暄进入了“老”职工状态,像是已经在这里工作很久的样子,会跟着身边的人吐槽,开口就“你们公司怎么怎么!”
最上口最排解的几句,公司里聊天随时听得见,“你们公司有文化?有大爷文化,办公室小车班都是大爷!有大娘文化,领导都是孃嬢。”
明明自己的公司,偏要置身度外说成你们才舒服,没有属于自己的感觉。陈暄觉得自己似乎停滞了,身边,却在不断变化。
又一波人安排到北京进修,大力发展外贸,进修的大学越来越好。盛立伟也在此列,走前张毅宏,林加,罗红几个一起聚餐为他送行。
公司小伙全是理工生,自然的分化为两类,喜欢运动的,足球、篮球、网球、纸牌,样样来得,不大喜欢什么吉他,跳舞;有点文艺的,运动又差一大截,像盛立伟,弹得一手好吉他,歌唱得极好。熊必凡运动不行,文艺不行,就全心专研提升工作能力了。
那晚,盛立伟多喝了两杯酒,眼神迷蒙,他没有多说什么,所有的表情,所有的关怀呵护尽在一举手,一凝视之间,静静几声“表妹”叫的人有些伤感,他平时就爱这么叫陈暄,今天格外含蓄低沉。
陈暄第一天满怀好奇和未知走进公司,楼道上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心底保有一份亲切和缘分。每每有他在旁,有谁说什么对陈暄不够好的,或是漠视陈暄,他总会跳出来,回上一句,“我表妹哪个能欺负啊!”
他们一起愉快地唱歌、跳舞,率性自然,从来不需要做作或掩饰,或许因为心底没有添加情感困扰,陈暄把盛立伟,张毅宏都当成了玩得在一起的朋友,公司和工作的时光有他们而丰富,她常常觉得她的青春和快乐有好一部分和他有关。
那天晚上,讲起很多好笑的事情:傻傻地在张毅宏家对着新买的音响朗诵诗歌;翻爬窗户进到他同学宿舍,跳一晚上的舞;在军工厂山沟沟里,对着空旷的夜空弹着吉他,一曲英文‘卡萨布兰卡’,磁性的嗓音让歌声在夜色里流动。
结伴到仓库点货,忙碌后的整个中午坐在仓库背后的小山头上休憩,把喜欢的歌曲清唱个遍,最后一首她都记得,不禁哼出来,“太阳下山明天还会爬上来,花儿谢了明天还会一样的开,我的青春一去不回来,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
盛立伟就像亲密的老友,一起玩,一起唱,享受青春的美好和快乐,这一晚,却有种走远的感觉,就像是失去青春的一部分,她能挽留的只是写给回忆一丁点篇章封进日记,她的浪漫仅仅闪现在自己编织的文字里。
旋转
在灿烂的微笑里
世界已在遥远的身后
只有清澈的目光
握在彼此的手中
轻盈的脚步击打着时光
裙袂飞扬
沉醉
在玫瑰花瓣洒落的温柔和芳香
旋转
牵你的手
有白云飘飘蓝天在上
有森林的气息
风儿在林间枝头上徜徉
旋转时光的白涡
沉默是一种迷幻
驱不散光阴的惆怅
转身间
青春凝聚在眼眸灯火阑珊
年轻时我们曾跳舞
花样年华
音乐在远远的星空迂荡回响
周南也在秋天远离,再次派驻国外,有更大的项目和市场等待他,离开前他来办公室跟陆航告别。
那天办公室人很多,张晓静跟胡渝恒核对业务单据,顺便聊起和胡渝恒一起进修回来的郑云斌,调侃张晓静可以开始幸福人生了。
“张晓静就是厉害,不管云斌怎么跳,抓呢紧紧的,”吴科开了个玩笑。
陆航笑说,“云斌在外面胆子大得很啊,我们拦都拦不住,张晓静,你不管管?”
张晓静很经得起玩笑,人又务实,这也是很多男同胞不管年纪老少都和她相处甚密的原因吧。脸色闪过一丝难看,她笑着回击,“那么大的人,自己管自己。你们么,凑火加油,唯恐天下不乱。”
郑云斌确实名声在外,只要看到稍许性感女子,不管长相,按男同胞的说法,一双小眼睛色眯眯的,贴着就想去。
但是无论别人怎么个说法,张晓静自我调解得很好,静静把控,她好多话早早都放出去给自己的同学朋友了,收了一堆羡慕嫉妒,一个**,公司里众多追求者中她挑了又挑的。
现在她就是稳稳把握自己的目标,既装作不知道的容忍,又利用自己的人缘和各种条件适时看管郑云斌。
罗红总是让陈暄要学着点,林加却说,“这是情商,学不来的,不在乎你什么大学毕业,读书多少。”
陈暄正瞎想,话头转向了她,吴科有意无意地说,“陈暄怎么不像张晓静,就公司里抓一个嘛,那么多优秀的小伙子都看不上?”
张晓静敲边鼓地给出一句,“吴科说什么呀,你怎么知道陈暄没抓?”刚好她们杨科来找张晓静回去交单,听见话头,来一句,“格会是抓多了心花?”
陈暄脸色一变,还没开口,一伙人说笑着走了。
周南兀自坐一边沙发上,玩着陈暄的球拍,一直没吭声,这会儿静下来,冒出一句,“这个拍子不行,网线松松垮垮,也不重新绷一下,你可以打吗?”
陈暄在杨科说辞中正不舒畅,混杂着将要分别的难过,周南这么一句不沾边的话,不实在的口头关心,她不由斜眼睨了他一会儿,说道,“别只会说啊,你怎么不帮忙呢?”
话像是刺到了周南,他站起身把球拍收起挂好,站到陈暄桌前,“无论做了什么,你都没在心。”沉默了一会儿,又轻轻敲了敲桌子,轻声而又恨恨来了一句,“你总是忘记。忘恩负义。”
说完,转身离开办公室,连告别都没来得及说,剩下陈暄一时恍不过神。
从春天到秋天,这一年似乎用来享受盛宴,盛宴过后都是分别。
那个秋末,她的烦躁,随着夏天的消失而褪去,体力和心力在夏天消耗殆尽,心情像秋季的晴空,有些天高云淡的随意和空远。
球也不打了,舞也没跳了,每天沉闷规律的工作,发发千篇一律的牢骚,按时参加俱乐部的活动,因为有俱乐部,充满活力和激情的欢聚,从不停歇的思考和探讨,如同精神的能量补给站,时间在清冷的冬天中快速走过。
新年刚过,肖远的出国手续办下来了,等了那么久,激情似乎都已过去,肖远很淡定。
他们在走廊上偶尔会碰见,有种莫名的距离和拘束,走开,又带着无法逃避的关注。
星期五下午,他仍旧到办公室上班,晚上男同胞们有送行餐。陈暄那天早上才确切得知他的行程,这是很久前她就面对的事,现在听来已经有些淡然。
她坐在桌前,漫不经心地处理传真。肖远来找胡渝恒,左一趟右一趟进来出去好几次,和胡渝恒不断重复些无聊的玩笑。
肖远在胡渝恒桌前一张空白纸上写上几个字,“大头鬼,我等你,快点下班。”
大头鬼是胡渝恒女友对他的称呼,肖远在模仿逗弄,肖远平日里不会有耐心玩这种幼稚把戏,陈暄看着有些奇怪。
突然窜出一个念头,肖远想找个机会说点什么吧?临近下班,胡渝恒终是稳稳坐在他的椅子上,好像有点故意不走似的。
陈暄暗自嘲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起身离开,心里又觉得会有什么发生似的。
走到院子停车处,打开自行车锁,正要走,一抬头,看见肖远站在一排单车的那头,他什么时候下来的,他是要走向她呢,还是走向他的车呢?
肖远定定站那,他们对视了一眼,陈暄看不见他什么表情,那一刻,她只想远离,迅速骑上车,猛地一蹬,出了大门。
晚上,段玉坚请陈暄吃饭。
段玉坚两周前回到南城,和丹洁、老覃大家吃了一顿,陈暄没有问宋丹洁任何关于老覃离婚的事,自己的事弄不清,别人的,也弄不清,他们只是高兴地吃喝聊天。
买完单,老段和老覃上洗手间,丹洁突然对陈暄说,“你搞得像杯白开水,淡寡寡的,一点情谊都没有。”
陈暄愣了,“有吗,我不是高兴的谈天说地的嘛。”
丹洁笑着摇摇头,“我是说你对段玉坚。我一看,你就没有多少情感。你再想想,他条件不错,有情有钱,务实,找这样的,被关心,被呵护,也行的。”
陈暄沉默了一阵,“其实,我没有什么太多的感觉,没有喜欢也没有不喜欢,先就这么着吧。”
第二天,老段拎着烟酒到陈暄家拜访,说是给长辈一点心意,陈暄父亲没有好脸色,他一点不喜欢女儿交往离过婚的朋友。
老段就是老段,耐得住老人的脸色,也耐得住时间,他给陈暄封短信笺,过来人不饶弯子,不浪费机会或是时间,很大方地告诉陈暄,他喜欢她的开朗,活泼和聪慧,希望能有机会相处,可能这些话太突兀,他会继续联系她的。
陈暄没当回事。段玉坚会不时来个电话,这段时间他都在南城,周末他带来个礼物,一只咖啡色大猩猩抱着一只黄灿灿的香蕉。“为什么是猩猩呢?幸亏做工漂亮可爱,不然大猩猩好难看啊。”
“本来想买猴子的,没有,就用大猩猩替代下,多憨厚,笑容可掬的。问了宋丹洁你生日,那时就买的。”
礼物普通可爱,陈暄收下了,他也很聪明,没有再直白表示,一起吃了午饭,他在碧湖不远处有套房子,两人一起围着碧湖聊聊天,散散步,简单的相处让人不容易产生抵触,而且陈暄这几天空虚烦躁。
回到家,陈暄很奇怪自己,面前的段玉坚离婚这事家里很在意,别人也在意,自己却没多少感觉,对他的过去也不大在意,她不清楚,自己是对段玉坚缺乏足够兴趣呢,还是对他的过往缺乏兴趣。
段玉坚这周一直约陈暄,陈暄一直推说有事,周五那天陈暄同意了。
看她一晚上老走神的样子,他关切地问她是不是病了。
没有不舒服,陈暄只是心里忍不住下意识地去想,下午的情形,肖远是种怎样的心情。
吃完晚饭,段玉坚说给她看个新东西,带她到一个新小区楼房,他的又一所新房子。他真够奇怪,怎么有那么多的房子,一会碧湖,一会这的那的,顺带做个生意,真有钱。
打开房门,黑漆漆的房间只摆放几件简单的木质家具,客厅中间赫然一辆大摩托,比普通见过的高大许多,段玉坚说是前不久从广州托运回来的,以后准备在南城用。
看陈暄的好奇样,他建议出去兜兜风,天气不算太冷。
陈暄豪爽地同意,她戴上头盔,搂住他的腰,摩托车风驰穿行在城市街道上,风嗖嗖地划过耳边,一阵清寒,一月的夜晚,正是年少时看过琼瑶小说里侧侧清寒剪剪风的日子。
一个晚上,心情说也说不清,肖远的走是很久前就知道要发生的,是在那个十字路口分手时她清晰知晓的。
她是高兴他终于离开,不再出现在眼前呢,还是在惆怅一个很久前的故事终于成为现实,一段想象终于可以停止,一段时光终于可以终结。
好像只有诗能诉说点什么,她写了一首送给自己,送给这段终结:
你从没有说过爱我
只是
交谈中你的眼神会聚柔情
不经意的微笑荡起空气的涟漪
你从没有作过承诺
只是晚餐的烛光摇曳了我的思维
世界在你低沉的声音中变得模糊
我没有要求过什么
只是
喜欢牵你
看海水漫过沙滩
抹平连连的脚印
一起站在桂树下 捕捉
月色中若有若无的香气 流动
喜欢远足中你把我远远甩在身后
转眼又伫立在前
吹着惬意的口哨
斜靠三月的阳光和风
很久以后
我握着那只水晶球
想你的远走
就像水晶球
除了时光的杂质
一片透明,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周末,陈暄跟着段玉坚到南城附近一个射击基地去打枪,他有朋友在那,可以吃饭、玩乐、外带手枪射击。
陈暄第一次打手枪,她被吓着了。
她没有好好听清指导员的交代,拿起手枪,有种冲动,那种声音清脆震响,好像可以把什么都射出去,射翻。她连扣扳机,砰砰砰地一发就打完了,最后一颗子弹已经快蹦到身边了,心里有些痛快。
他们开玩笑警告陈暄,手枪抖动非常厉害,曾经有人打完枪,才发现脚痛,低头一看,原来子弹打到自己的大拇指了,还好自己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