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工作,人生另一段开启
周一早上,陈暄带着手续文件到中云国际报到。
刘主任告诉陈暄分配在五部,找谢副总带她去,其他手续办公室会处理,先拿实习工资,三个月后转正。
工作就这么宣告开始,人生的另一段就这么开启,漫长无际。
来到走廊末端经理室门口,听得吴科长尖尖脆脆的川式南城混合口音,“哎呀,我不要女的啦,就要个男的。”
谢副总坚决的回答,“除了你,部门已经都是男的,市场开发女生也是可以的,公司已经安排了。”
看见陈暄站在门口,已是熟人了,他客气地招呼陈暄进门,“小陈来啦,进来进来,刚好吴科长在这,你就分到五部,本周末安排一次新进职工的学习会,具体办公室会通知你们。”
看看陈暄已经站在跟前,吴科长也不好说什么,不大情愿地站起身,嘴里咕哝着,“就欺负我们新成立的部门。”随后似笑不笑地对陈暄招呼,“好吧,小陈,跟我走吧,”转身离开了经理室。
进到曾经实习过的办公室,一切依旧。
吴科半嗔半笑地对部门宣布,“部门想要个男生,可公司不干,给你们带来个女生,反正你们也熟悉的,不用多介绍了。”
陈暄尴尬地应着,大家对她的到来一致表示了诚挚欢迎,关系从实习老师变成了同事,陈暄自己一时半会还有些不适应。
吴科表情严肃地跟她谈了一次话,重点是,新部门工作难,自己学习跟着做,要打杂要跑腿,按公司要求,新员工要派到合作工厂锻炼一段时间,五部的合作企业都是军工企业,在山旮旯里,刚转民品生产,她必须能吃苦才行。
陈暄一个劲点头,同样严肃地答应着吴科的要求,既然正式上班了,就如她认真学习一样,她会努力踏实地上进和工作的。
正式坐到办公桌前那一刻,她已经开始转变,不再是学生了,不是去年实习那个样了。
工作第一天,一些个熟悉的人从办公室门口看见她,盛立伟,小熊他们逐一打招呼欢迎她加入,玩笑她现在的身份转换,科长坐在旁边,一切对话正规、简单,还是给陈暄感到了亲切。
让人心安的是,肖远出差了,这是张晓静中午特地来办公室跟她打招呼时有意无意提起的。
陈暄正式收拾布置自己的办公桌。
玻璃板下仍然压着那些照片,抽屉里一堆本子和照片,散乱着各种书籍、药瓶、钥匙等各式物件,书架上除了文件,还有很多明显属于私人的书和物品。
它们的前主人,一位三十多岁廋廋高高的男子,证件照五官瘦削轮廓清晰,另外几张斜着身体站在大树下,站在大楼前,照片里他总是歪斜着肩膀站立,也不像吊儿郎当,就是歪扯着点儿,松松垮垮。
照片中的这个人,大家一直怪异缄默,曾经是公司年轻人的领头羊,在行业里据说也大名鼎鼎,有能力有魄力,而今,因为参与夏天的活动,人已经在监狱里。
公司里流传着他的各种领军故事。
他向领导提议集体做工间操,加强身体锻炼,才能更好工作,也能加强企业文化。十点一到,所有人,总经理也被他招呼不得不下楼跟着,带领老老少少弯腰提腿带蹦跳,他不是办公室主任也不是工会主席,但是他一着手吆喝,大家全跟着去做了。
他喜欢到公司下属的合作企业去讲话,动不动就召集全厂职工训话,讲管理、讲观念,比厂领导更像领导,得意地给同去的年轻同事传授经验,这样的场合,可以大声地灌输自己的观点,让他们学习先进的东西,知道吗,会有带一支队伍去打胜战的感觉。
公司跟英国有一起外方赖账纠纷,生意不是他主负责,也揽到自己身上,觉得非他不可,非去英国打官司不可,从鸦片战争以来的不平等条约都是耻辱的和谈,他要去改变。
去到英国,话语和行为都有些滑稽,上车只坐后排,声称要从一点一滴的行为上显示中国人的尊严,前排是跟班坐的,大家笑他爱讲求表面形式。
在英国人面前他倒丝毫不怯场,英文流利,最后这个官司还真赢了,实际让了相当一部分利益才赢的。
但他回国一通宣讲,就像代表国家打了一场贸易战,“这是第一次我们主动出击到海外打官司,我们坚决维护了中国人的尊严,坚决捍卫中国人的利益。”
80年代刚开始和欧洲生意往来,这场官司在他嘴里像是鸦片战争以来的第一场胜利一样。他天生就好这类宣讲。
公司里的年轻人似乎都被他的气场给吸引了,或是不由自主被他的气势给影响了,时常被他教导和指点,有时候感受倒他身上的缺点,比如小气,但缺点总能被他说成优点,大家还不得不认同。
同一个办公室共事的人经常被他吆喝出去吃饭,他从不掏钱,他的工资和出国补贴比刚进公司的小年轻多,他说得很在理,哪有当老大的起身抢着付钱。
他的气魄和能力让周围的人至少表面上一直遵从。
照片上,就是一个现实版具有英雄情结又有感召力的自以为领袖的人物,人们总是被他的气势罩住。
活动兴起时,情怀上头,热血上涌,用公司传真机收发各种信息,组织聚会和宣传,最后作为当地为数不多的几个参与领导者被捕入狱,等待判刑。
没有了他,公司里人们没有想念,而是某种如释重负,多了一个可以轻松谈论和回忆的有趣人物。
强势厉害之人会使人压抑和紧张,气势太过,对比度也太大,总是显示出人们的普通和平庸,平凡的人更容易使人轻松和接受。大概只有圣人和伟人例外,伟大和宽广到使人崇拜,自然而然地崇拜到崇敬。
陈暄注视着玻璃板下那张近照,大概是这个人二十多岁照的,五官端正,炯炯有神,有股力量和精神气,看不出传说中的那份强势。
她认识了他,照片、一堆充满他字迹的手写文件,胡渝恒和严工侃侃而谈,讲述这个人的故事,整个这个座位和周围的东西都是他的。
周五早上,陈暄正准备把玻璃板下的照片收拾收拾,放进抽屉里,一周来她一概没动,一直好像她占着他的位子,闯进他的领域似的。
早上大家刚坐定,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的人一下都站起来客气地跟她打招呼、让座,那女的毫不理会,站在房间中央,一手叉腰大声申斥,“尹铭就是公司出卖的,一个个落井下石。”
吴科赶紧接过话,“小张,不能这样说话,大家都很尽力,被公安局叫去,也尽是替他说话。”
不等吴科说完,那女的摆着手,“算了,不说了,反正也不会再见,我就是来收他东西的。这张桌子是他的吧?”
陈暄迅速让出座位,客气说着,“桌子和柜子里的东西都没有动,我刚分来暂时坐在这里。”
那女的眼都不看陈暄,也不要其他人帮忙,自顾自地站到座位那,哗啦啦把书架上,柜子里,抽屉里的书、各式物件一趟火地拔拉进随身带来的大包里。
虽然抬着肚子,丝毫没有影响,手脚麻利,很快收捡完毕,她把包丢在椅子上,“搁在这,一会儿司机来拿。”说完挺着身就出去了。
这位厉害的怀孕妇女就是这张空桌子主人老婆,按公司新近的说法,女朋友称为媳妇,结婚的才称呼为老婆。
办公室回归平静后,吴科去经理室了,隔壁综合部的朱师跑进来看看情况,对着陈暄和空空的办公桌感叹,“他老婆凶悍啊,个子不高,气势高,样子就长成很厉害的那种。不要看她长得不怎么样,很有一套,把尹铭可是收拾得服服帖帖。喜欢尹铭的女的多了去,时常有跟出跟进的,就她嫁得了,管得了。”
朱师三十多岁,热情且爱讲话,一看见热闹,趁兴讲起故事。“说实话,尹铭自己惹的事,公司谁也没怎么他,又参与又组织,公安局那么多眼线,你们学生都有进去的,何况工作的!
做也做了,再想盖住,也就初一十五的事,来发火做什么呢,大家一直都不提这事的。好久没见她了,一直没有孩子,尹铭被查前难得乖乖呆家里几天,有了孩子,这会儿整呢怀着孩子到处奔走为尹铭的事。
小张是该收的时候收,该放的时候放,在M公司。你没动他东西吧,还好不要动,不然她又要说谁出卖,谁动手脚了。”
又是M公司,林攸、韩可立都分在那,好巧,陈暄心想。
讲到八卦,朱师停不下来,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两个都厉害,一物降一物。她是部门经理呢,雷厉风行,说话带风的,在尹铭面前却温柔拿捏很好。
有天中午她到公司宿舍找尹铭,尹铭和一女的食堂吃完午饭正要离开,刚好下雨,小张把手上的伞给尹铭,让他送女同学先回去,她就看着两人一把伞雨中走了,自己在宿舍等雨停,这要多宽广的胸怀。
她就一句话,放着他,敢跑多远?他不就说说玩玩,关键要回得来。”
顿了一顿,朱师笑着总结了一句,“就尹铭这种专管别人的人,可见再厉害的孙悟空,也有如来的手掌,厉害的人才能跟厉害的人在一起。不过,尹铭在的时候,公司倒是热闹,现在的年轻人静多了。”
朱师的话触动了陈暄,学校简单自己也简单,世界的精彩在于人的形形色色,只有在工作中才会遇到吧,身边全是些榜样人物。
看看面前的桌子和周围一片清空,心里一片轻松,好了,这回是自己的桌子了,收拾收拾,开始自己的工作生涯吧。
陈暄挑了两张毕业时的宿舍合影和喜爱的诗句小抄压到玻璃板下,想创造点儿自己空间的氛围。
陆航特地欣赏了照片,“一群漂亮女孩子,青春动人啊,公司这么多的男同胞,小□□介绍两个嘛。”
自从工作后,大家都称呼她“小陈”,陈暄有时转不过来,学校里习惯亲切地叫别称或者全名,突然小陈,小马的,听着很是别扭,很久才习惯听这样的称呼。
在陆航的称赞中,一群来办公室聊天的男同胞围着欣赏了一阵,热烈争论起哪个更漂亮。
陆航认为朱亚妮很漂亮,很有味道,照片上姑娘们前前后后站在图书馆台阶上,亚妮最后边一个半蹲在台阶顶上,穿着白花裙子,短而微卷的头发,大大的眼睛,嘴巴微翘,五官圆润饱满,黑里俏的娃娃脸。
陆航女友是个清秀苗条型大美女,大家都笑了,“陆航,你心里原来喜欢这样的,小心你女朋友啊,又要被乖乖教导哦。”
熊必凡指着林攸说,这个轮廓漂亮,有点儿异国风味,就是太严肃,冷峻了点儿,怕是很厉害。
盛立伟也在,说个个都漂亮,随便请一个来都会备受欢迎,又添一句,“有陈暄一个在,很令人高兴了,身边的才是最好的。”盛立伟常常这样,不经意间就让陈暄愉悦地感动。
临走大家不忘挪揄陆航和胡渝恒,“就你们部门新添女生,幸福啊。你们俩都有女朋友了,办公室里还配置女同胞,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两个人笑说,“大家都在一个公司,互相爱护,一起关心。”
陆航的女朋友是他大学的大美女,胡渝恒也和那位实习时就常见来办公室串门的女同学确定了关系,女朋友颇有些家庭背景,热情奔放。
两个随时有女友管着的男同胞温和客气,给人感觉很放松,周围又是相互友好的年轻人,陈暄觉得自己处在一个轻松温情的环境里,不像之前宿舍大家想的,工作后的环境有多么恐怖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