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城南的雨巷被桂花香气浸润得温润而绵长。
鸣玉阁的木门半掩着，斑驳的夕阳透过窗棂，在地面的青砖上筛碎了一地金色的光影。
沈岁和正坐在工作台前，用细若游丝的猪鬃刷清理着一只明代海棠式铜香炉上的残存积垢。他的动作极慢、极轻，仿佛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自从上周与天一琴房正式签下专项古乐器修复合作协议后，鸣玉阁的门槛几乎快被慕名而来的海内外藏家踏破。但沈岁和推掉了大部分商业委托，依旧雷打不动地留出大部分时间，泡在工作室里琢磨那些沉睡的古物。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人从外推开，伴随着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熟悉的雪松与冷香悄然漫入室内。
沈岁和连头都没抬，手中的猪鬃刷依旧稳稳地停留在铜香炉的耳部：“小陈今天没跟着来？陆大音乐家这是又带着什么‘不合格’的破烂来折磨我了？”
话音刚落，一双修长干净的手便越过他的肩膀，将一只精致的纸袋轻轻搁在了工作台的边缘。
纸袋里飘出一股城南老字号特有的桂花糕香气。
“不是破烂。”陆淮宁略有磁性的声音自身后低低响起，带着一丝刚结束排练后的微哑，“是润喉的茶点。顺便……来接我的首席修复顾问下班。”
沈岁和终于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来看他。
陆淮宁今天穿了一件极简的黑色高领毛衣，外面虚虚披着一件风衣，眉眼间的锋芒在室内柔和的光线下收敛了许多，只余下让人移不开眼的俊朗与温和。
两人如今的相处模式已经自然得像是一种习惯。从最初针尖对麦芒的互不相让，到后来的解开心结，再到如今几乎每天傍晚雷打不动的“顺路接送”。
“陆先生现在时间这么宽裕，国际巡演的曲目排练完了？”沈岁和摘下单眼放大镜，顺手拿过纸袋，挑眉斜睨了他一眼。
“再忙，接女朋友……不对，接合伙人的时间还是有的。”陆淮宁极其自然地改了口，眼底却闪过一抹捉摸不透的戏谑。
沈岁和差点被刚拆开的桂花糕噎住，耳根腾地红了一片，恼羞成怒地抓起桌上一卷废旧图纸作势要拍过去：“陆淮宁！你越说越离谱了！”
陆淮宁眼疾手快地接住图纸，顺势将人连带着椅子一起圈在了自己的双臂之间。
工作室的空间本就不大，被他这么一靠，几乎将沈岁和整个人完全笼罩在胸膛与工作台之间。温热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过来，带着让人心跳加速的炽热。
“不闹了。”陆淮宁低头看着他，原本带着笑意的眼神渐渐深邃，声音也放柔了许多，“下周有个业内的小型私密雅集，几个老前辈想见见这台被修复好的清宫自鸣八音盒，连带着……见见它的主修复师。”
沈岁和微微一怔，稍带有嫌弃的语气道：“雅集？我不喜欢那种应酬场合。”
“不是应酬。”陆淮宁的指腹轻轻蹭了蹭他因为沾了点灰尘而显得有些花的小脸，动作亲昵得自然而然，“只是几个懂行的老朋友聚在一起喝茶听琴。而且……”
他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沈岁和的耳廓：
“你修好的《岁时》，总得让世人听听，当年断掉的弦，是怎么被一针一线重新接上的。”
近在咫尺的距离，让沈岁和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倒映出的自己。那些曾经竖起的防备与刺，在这一刻化作了心底最深处的柔软与悸动，仿佛在抚摸他的心灵。
他没有再躲，也没有推开，而是微微扬起下巴，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好啊。”沈岁和清亮的眼眸里泛着自信的光芒，“那就让那些老头子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匠人手艺。”
窗外的夜色渐浓，老街的青石板上亮起了昏黄的路灯。
岁月的长河滚滚向前，曾经残缺的乐谱与孤傲的灵魂，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奏出了世间最动人心魄的重逢交响。
乐符，从来都不是冷冰冰的音标，而是会跳动且勾人心弦的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