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大的怀抱带着淡淡的雪松与冷香,将沈岁和毫无防备地包裹在其中。
没有预想中的挣扎与推拒,沈岁和僵硬的肩膀在维持了短短一瞬后,极其缓慢地放松了下来。他将脸埋在陆淮宁的黑色大衣上,隐忍了许久的酸涩与震惊,终于在这一刻化作了无声的宣泄。
三十年的心魔,两代人的执念。
原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从不是什么无端的刁难与傲慢,而是一段被岁月尘封、沉甸甸的旧事。
陆淮宁的手臂收得很紧,仿佛要将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拉扯、试探与隐秘的心疼全部揉进这个拥抱里。他低下头,薄唇贴在沈岁和微凉的发顶,声音低得近乎叹息:
“对不起,沈岁和……用这种方式逼你面对过去。”
沈岁和吸了吸鼻子,抬手推了推他的胸膛,声音虽带着微哑,却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倔强:“放开……鼻涕快蹭你衣服上了。”
陆淮宁不仅没松手,反而极低地笑了一声,胸腔震动着贴在沈岁和的耳侧:“堂堂古物修复界的新星,也会哭鼻子?”
“谁哭了。”沈岁和耳根一热,猛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抬起袖子胡乱蹭了蹭眼角,瞪圆了清亮的眼睛,“陆淮宁,你少自作多情。”
话虽这么说,可他泛红的眼尾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却彻底出卖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陆淮宁看着他这副强作镇定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愈发深邃。他没有再逗他,而是转过身,重新将目光落在了工作台上那卷铺开的《岁时》下半卷绢帛上。
“既然当年的心结已经解开,”陆淮宁收敛了神色,语气恢复了运筹帷幄的沉稳,“这最后两个小节的乐谱,是不是也该由沈修复师来完成它真正的闭环?”
沈岁和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身为手艺人的尊严与骄傲在此刻重新占据了上风。
他重新戴上单眼放大镜,拿起桌上的专业工具,目光专注地落在了绢帛最后一段残缺的工笔小楷上。
“当年师父没能修完这首曲子,是因为机芯结构受损,导致下半卷的变调部分无法用物理齿轮精准复现。”沈岁和一边仔细比对残存的音符,一边冷静地分析道,“但现在,机芯已经被修复,大漆阻尼也解决了0.2秒的余音问题。”
他抬起头,看向陆淮宁:“把你的大钢琴打开。”
陆淮宁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那台昂贵的施坦威三角钢琴,抬手掀开琴盖。
“咚——”
清脆而沉稳的A4音准在琴房内回荡。
接下来的整整三个小时,天一琴房内再没有一句多余的争吵。
那是属于顶级音乐家与天才修复师的无声默契。沈岁和坐在工作台前,根据绢帛上的工笔批注,一针一线地在八音盒的滚筒音针上重新校准变调;而陆淮宁则坐在大钢琴前,根据机芯每一次弹拨出的微弱声响,精准反馈出音律上的细微偏差。
琴音与齿轮声交织在一起,宛如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当最后一枚音针被完美固定,沈岁和最后一次拧紧了发条。
“铮——!”
这一次,不再是残缺的片段,也不是带着瑕疵的杂音。
一整首完整的《岁时》如行云流水般从那只巴掌大小的清宫自鸣八音盒中流淌而出。前奏如空山新雨,中段如落叶无声,最后的尾音空灵、悠远、完美无瑕,带着百年前宫廷的奢华与文人墨客的傲骨,彻彻底底地震颤了整个琴房的空气。
小陈站在门口,听得彻底呆住了,甚至连手中的文件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曲终。
琴房里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安静,唯有八音盒发条走动的微末声响。
沈岁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一般靠向椅背,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盛满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与释怀。
一只修长温热的手掌在这个时候轻轻覆上了他的发顶,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沈岁和,”陆淮宁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低沉而郑重,“你赢了。不仅是赢了赌约,也赢了过去。”
沈岁和抬起眼,撞入那双深不见底的墨色眼眸中。这一次,里面再没有了针锋相对的试探与压迫,只有毫无保留的欣赏与珍视。
窗外的夕阳恰好穿透云层,将金色的余晖洒满整个琴房,也将两人的影子紧紧拉在一起,再不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