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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深夜拾光

晚上十一点零七分。

陆拾一擦完最后一个玻璃杯,把它倒扣在架子上。吧台顶灯的光斜斜的打下来,在杯壁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是被打散的星光。

她喜欢这个时刻——客人走的差不多了,音乐调成了低低的爵士钢琴,空气里还残留着威士忌的醇厚、柠檬的清香,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老板,靠窗那桌问能不能放那首《City of Stars》。”

小周走过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她围裙口袋里装着的薄荷糖哗啦啦的响。这小孩刚来一个月,还是对什么都有新鲜感的状态。

陆拾一没说话,只是抬眼朝窗边看去。

窗玻璃上倒影着酒吧内暖黄的灯光和窗对街对面写字楼的零星灯火,就像是两个不同的世界重叠在一起。那桌只坐着一个人,侧对着这边,只能看到半边轮廓和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大衣。

她点点头,转身在点歌平板上划了两下。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很多年前的夏天,教室的窗台上的那个闲置很久的花瓶。沈予安每天都会往里面插上新鲜的花,洋桔梗、雏菊、偶尔是在路边摘的花。她说:“有生命的东西看着心情好。”

陆拾一那时就想,自己大概好像不算“有生命的东西”。至少不是那种会开花、会招人喜欢的生命。

“陆老板,老规矩。”

李医生的声音把她拽了回来。这位市中心医院的急诊科主治医师每周三值完夜班都会来,雷打不动。他说这里是他下夜班后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今天晚了七分钟。”陆拾一边说边开始调酒。糖浆、威士忌、鲜榨柠檬汁,最后是一层薄薄的奶泡。她把杯子推过去时,奶泡上刚好出现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像个月亮。

李医生盯着那个“月亮”看了几秒,笑了“你今晚有心事。”

“没有。”

“你每次有心事,奶泡都会打厚一点。”

陆拾一没接话,转身去洗刚才用过的调酒杯。水流冲在手背上,有点烫。她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上面有一道很淡的疤痕,那时高二那年留下的。这么多年过去了,疤痕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它确切的形状。

风铃响了。

不是那种清脆的叮当响,而是闷闷的、迟疑的一声。好像推门的人犹豫了一下才用力。

陆拾一抬起头。

时间在那一秒静止了。

所有的声音——爵士钢琴、水流声、远处街道上驶过的车声——全都在这一秒钟静止了。吧台的灯光突然变得很刺眼,她甚至能看见光线里漂浮的微尘,一粒一粒的往下坠。

门口站着的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衣角被夜里的微风吹得轻轻扬起。头发比记忆里长了一些,到肩膀下面,微卷。手里握着一个不大的行李箱的把手,轮子在地上留下两道浅浅的水痕——外面下雨了。

陆拾一不知道,她一整晚都在室内。

沈予安的目光扫过酒吧内部,最后落在吧台后面。她的表情有片刻的僵硬,像是突然走进一个陌生的地方,又像是……像是推开了一扇以为会永远锁着的门,发现门口站着自己六年前弄丢的人。

陆拾一感觉手里的玻璃杯在往下滑。她下意识收紧手指,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杯沿抵着掌心,硌得生疼。

“抱歉,我们快打烊了。”

声音是从她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平稳的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好像这句话在心底排练过无数遍,终于有机会说出口。

沈予安显然听见了,她的睫毛颤了一下——陆拾一记得这个细节,沈予安紧张或者惊讶的时候,睫毛会像蝴蝶的翅膀那样轻轻抖。

“我……”沈予安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只是路过,看到名字……”

她的视线抬起来,看向吧台上方那块木质招牌。“拾光”两个字是陆拾一亲手刻上去的,笔画不够流畅,甚至有点歪斜。每个来过的客人都说这字有种特别的含义。

“拾光……很特别的名字”沈予安说完这句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行李箱的拉杆。

陆拾一的心脏在胸腔内沉重的跳动。咚。咚。咚。每一声都好像是在提醒她:这不是梦,不是那些醒来后冷汗淋漓的梦。

她强迫自己低下头,拿起吧台上那块永远擦不干净的抹布,开始擦拭一个已经很干净,亮得能照出人影的玻璃酒杯。擦得很用力,指关节绷紧,皮肤下的青筋隐隐可见。

六年。

两千一百九十多天。

足够一个人从高中走到职场,足够一座城市拆掉旧楼盖起新高,足够把所有的“如果当初”磨成粉末,撒进时间的长河里,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我们十二点打烊。”陆拾一听到自己的声音像浸过冰水,“你还有五十分钟。”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应该说“已经打烊了”,或者说“今晚不接待新的客人了”。可她偏偏给出了一个具体的时间,一个可以留下的时间。

沈予安明显也愣了一下。但她很快调整呼吸,拉着行李箱走向吧台。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酒吧里被放大,咕噜咕噜的。

她在高脚椅上坐下,行李箱靠在脚边。动作很利索,这个细节让陆拾一恍惚了——高中的时候的沈予安总是很笨拙,书包带子总是会挂到桌角,走路也会因为自己的鞋带差点绊倒。

“你……”沈予安开口,又顿住。她的手指在吧台光滑的木质表面上轻轻划了一下,“这些年还好吗?”

问题很轻,轻的像一片羽毛。但落在陆拾一的耳朵里,却重得让自己喘不过气。

好不好?

该怎么回答呢。

说酒吧生意还不错,今年终于开始盈利了?说学会了很多种经典鸡尾酒的调法,还是说每天晚上关店后,她还是会习惯性地看向门口?说手机里那个永远不会拨出去的号码,她至今没删?说每次下雨,她都会想起高二的一个下午,沈予安把伞全部倾斜到自己那边,自己半个肩膀都湿透了?

陆拾一抬起眼睛。

这是重逢后她第一次真正的直视沈予安。吧台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沈予安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嘴唇抿着,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

“比你想象中的好。”陆拾一说。

说完她就转过身,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在调酒杯上,溅起细小的水珠。

沈予安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陆拾一的背影。吧台后的背影比记忆中单薄了一些,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黑色衬衫隐约可见。头发还是那么黑,在脑后随意的扎了个低马尾,有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钢琴曲还在继续,已经放到中间那段略显急促的段落。

“一杯鸡尾酒,谢谢。”沈予安最终说。

陆拾一点头,从架子上取下酒水。她的手指很稳,开瓶、倒酒、加冰,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在表演。但沈予安注意到——陆拾一杯子里放了四块冰。

以前在学校旁边的那家奶茶店,每次陆拾一紧张,就会无意识地往自己的奶茶里多加冰块。一杯奶茶半杯冰,沈予安总会笑她:“你这是喝奶茶还是吃冰?”

杯子被推到沈予安面前。透明的液体里,冰块慢慢浮起,杯壁上凝结出细密的水珠。

“你在B市……定居了?”沈予安又尝试开口。她的手指握着冰冷的酒杯,指尖微微泛白。

“显而易见吧。”陆拾一没回头,她在整理吧台下面的库存单,纸页翻动的声音很响。

“我上个月回国的,在城东的金融区工作……”

“沈予安。”

陆拾一打断她的话,转过身来。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丝波澜都没有。但眼睛深处有某种东西在翻涌。

“如果你只是想要一杯酒,我很乐意服务”陆拾一的声音低低的,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如果是其他的事情,我们已经没什么可聊的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薄薄的刀片,狠狠地扎在心上。沈予安感觉到心脏猛得一缩,疼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她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关节发白。

“拾一,当年的事……”

“打烊了。”

陆拾一按下了音响的停止键。音乐戛然而止,酒吧突然陷入一阵寂静。她提高声音,是对所有的客人说的。

“抱歉各位,今天提前打烊,没喝完的酒可以寄存,下次再来。”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酒吧里回荡,其他客人也放下酒杯,慢吞吞地站起来。小周也愣了一下,赶紧收拾桌子上的杯子。靠窗的那桌客人,也缓缓地放下酒杯,起身离开了。

只有沈予安还坐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陆拾一绕过吧台走出来,开始收拾其他桌子。她经过沈予安身边时,带起一阵很淡的、混合着柠檬和酒精的气味。沈予安记得这个味道——不是香水,是陆拾一身上特有的味道。高中的时候她就发现了,陆拾一不喜欢任何带香味的东西,洗衣液都用无香型的。但是这个人身上就是有一种干净清冽的气息,像雨后的松林。

“我需要……付多少钱?”沈予安轻声问。

“不用了。”陆拾一背对着她,正在擦拭一张桌子,“就当欢迎你回国。”

这句话说得没什么温度,甚至有点讽刺。但沈予安还是感觉到鼻子一酸。她迅速低下头,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纸币放在吧台上。

“太多了。”陆拾一说。

“小费。”

沈予安拉着行李箱走向门口。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陆拾一还站在那张桌子旁,手里拿着抹布,维持着擦拭的动作。灯光从她的头顶洒下来,在她脚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单的影子。

“你的东西。”陆拾一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淹没,“我一直都留着。”

说完这句话,她继续擦桌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说。

沈予安站在门口,风铃在她头顶轻轻摇晃。雨丝从门缝里飘进来,落在她的脸颊上,凉凉的。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门开了,又关上。

风铃叮当一声,清脆多了。

陆拾一站在原地,手里的抹布渐渐的垂下来。她看向吧台的那张纸币——是一百块,沈予安还是老习惯,付钱从来不用零钱。

窗外的雨好像下大了。她能听见雨点敲打玻璃窗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轻轻敲门。

小周凑过来,小心翼翼的问:“老板,那是你……朋友?”

陆拾一没有回答。她走到吧台边,拿起那张纸币,她把它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形状,放进了衣服的口袋里。

然后她抬头,看向窗外。

街对面的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朦胧的光。有个人影站在路灯下,没打伞,就这么站着,任由雨淋湿大衣和头发。行李箱放在脚边。

陆拾一看了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她转身开始关灯。一盏,两盏,三盏。酒吧慢慢暗下来,最后只剩下吧台顶上那盏小射灯还亮着,在地板上投下一小圈暖黄色的光。

在那个光圈的正中央,有一滴水渍。

不知道是从哪里滴下来的。

陆拾一盯着那滴水渍看了很久,直到它慢慢干涸,消失在深色的木地板纹路里。

然后她关掉了最后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