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来得快。高三的寒假只有十天,从腊月二十九放到正月初八。林知意她妈提前打了电话来,说今年无论如何要回省城过年,外婆想她了。林知意挂了电话之后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给沈砚秋发了条消息:“我明天回省城。初七回来。”
过了两分钟他回了:“嗯。几点的车?”
“早上九点。”
“我送你。”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沈砚秋准时出现在她家楼下。天还没亮透,腊月底的清晨冷得刺骨,他站在路灯底下,围巾裹到下巴,鼻尖冻得发红。林知意拖着行李箱下楼,他接过去把箱子拎在手里,另一只手递给她一杯热豆浆。
“你买的?”
“嗯。路上买的。趁热喝。”
两个人走到车站。大巴已经停在那儿了,司机在往行李舱里塞东西。沈砚秋把她的行李箱放进去,退后两步,手插回口袋里。林知意站在车门口看着他,忽然觉得十天好像挺长的。
“你回去路上慢点。”她说。
“嗯。”
“每天给我打电话。”
“嗯。”
“电话里别光嗯。”
沈砚秋嘴角弯了一下:“行。不光是嗯。”
林知意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玻璃朝他挥手。沈砚秋站在站台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也朝她挥了挥。大巴开动的时候他跟着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看着车驶出站台拐上大路。
省城的年味儿比宜城浓得多。街上挂满了红灯笼,超市里人挤人,鞭炮声从早响到晚。林知意她妈忙里忙外张罗年货,她爸负责贴春联和挂灯笼。除夕那天中午,全家去了外婆家吃年夜饭。外婆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舅妈家的表弟表妹围着桌子跑来跑去。
林知意坐在餐桌边上,手机揣在兜里,时不时掏出来看一眼。沈砚秋从早上发了一条“早”之后就没动静了。她有点心神不宁,夹菜的时候走了好几次神。她妈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往她碗里多夹了两块排骨。
晚上八点多,回到自己家,林知意终于忍不住拨了沈砚秋的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吃过年夜饭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闷闷的,好像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吃过了。你呢?”
“也吃了。我妈做了八个菜,说年年有余。”
“你在干嘛?”
“洗碗。”
林知意趴在床上,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贴着:“你妈呢?”
“在客厅看春晚。她让我洗完碗过去陪她嗑瓜子。”水龙头关上了,传来碗碟轻碰的声音,“你那边怎么这么安静?”
“我回自己家了。外婆家太吵,表弟表妹快把我耳朵震聋了。”
“嗯。那你现在一个人?”
“嗯。”
沈砚秋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你等会儿。”
林知意听见他放下手机的声音,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走远了。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被拿起来,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你听。”
然后她听到了钢琴声。
是一首很慢的曲子,旋律简单温柔,像在讲故事。林知意的手机贴在耳朵上,整个人愣住了。她听了一会儿才辨认出来——是《小星星变奏曲》的慢速版本,就是他们元旦汇演弹的那首,但沈砚秋把节奏放慢了很多,像在弹一首摇篮曲。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走得比汇演那天从容得多,每个音都干净清楚,低音区轻轻托着高音区的旋律,不急不缓。弹到华彩段的时候他故意放慢了速度,一个一个音地按下去,像在跟她说话。
曲子弹完了。手机那头安静了几秒。
“好听吗?”他问。
“好听。”林知意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版本?”
“寒假这几天。练了好几遍。”他顿了一下,“我妈说难听死了,让我别弹了。我说不行,除夕要弹给一个人听。”
林知意攥着手机,咬着嘴唇笑了半天。她想起他坐在缝纫机前面踩踏板的侧脸,想起他在水库边上说“你好看”时红透的耳朵尖,想起他在巷口路灯底下说“下次说真的”。
“沈砚秋。”
“嗯。”
“明年除夕,你当着我的面弹。”
“行。”他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大概是站起来离开了钢琴,“你哪天回来?”
“初七下午的大巴。四点到。”
“我去车站接你。”
“大过年的你不在家待着?”
“接完你回家再吃饭。我妈说让你来家里吃。她做火锅。”
林知意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你妈说的?”
“她让我问的。”
“那你呢?你想让我去吗?”
沈砚秋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林知意差点把手机扔出去的话:“想。我妈买了你爱吃的鱼丸。”
“你妈知道我爱吃鱼丸?”
“上次你来铺子里帮忙吃面的时候,把碗里的鱼丸都捞了。我妈看见了。”
林知意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这母子俩,一个比一个精。
初七下午,林知意坐的大巴准时到了宜城车站。她拖着行李箱从出站口走出来,远远就看到沈砚秋站在站前广场的旗杆底下。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巾是灰色的,围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什么?”她走过去。
他把塑料袋递过来。林知意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是红糖姜茶。
“你煮的?”
“我妈煮的。她说你坐车吹了风,得喝点热的。”
林知意喝了一口,姜味很浓,红糖的甜味刚好。她捧着保温杯跟他往车站外面走,沈砚秋接过她的行李箱,拖着往外走。
“去你家?”她问。
“嗯。我妈火锅底料都熬好了。”
沈家今天特别暖和。沈妈妈把火锅摆在客厅茶几上,电磁炉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旁边摆满了各种菜——羊肉卷、牛肉丸、鱼丸、虾滑、豆腐、白菜、粉丝。沈妈妈看到林知意进门,笑着招呼她坐,把鱼丸整盘推到她面前。
“多吃点。你瘦了。”
“阿姨,我过年胖了三斤。”
“胖三斤也叫胖?”沈妈妈瞪了她一眼,又转头去看沈砚秋,“你看看人家知意,胖了三斤还知道说。你过年胖了五斤,连个屁都不放。”
“妈。”
林知意笑出了声。沈砚秋在她旁边坐下来,面无表情地往锅里下羊肉。
吃完火锅,沈妈妈去厨房收拾,两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沈砚秋从房间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她。是一个布套,深蓝色的粗布做的,和之前那个装糖纸的布袋一样的料子,但大了不少,方方正正的,一边开着口,能装下一本书。
“什么?”
“书套。给你装物理练习册的。你每天背着书跑来跑去,封皮都磨卷了。”
林知意接过来看了看。针脚比上次那个布袋整齐多了,几乎没有歪斜的。布套正面没绣东西,干干净净的。她把物理练习册塞进去试了试,大小刚好。
“缝了几天?”
“三天。比上次快。”他把手揣进口袋里,目光偏向电视,“这次没怎么扎手。”
林知意把书套翻过来看了看,里面那一面缝了一个很小的标签,上面写着两个字,用圆珠笔写的:“考。”
她抬头看他。他正假装专心致志地看春晚重播,耳朵尖红红的。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林知意在日记本上写:“正月初七。他煮了姜茶来接我。沈妈妈做了火锅。他给我缝了一个书套。里面写了‘考’。还有四个月。”
而沈砚秋的铁皮盒子里,多了一样东西——寒假里他自己练《小星星变奏曲》时手写的简谱,上面画满了各种记号,节拍、重音、渐慢的标注密密麻麻。他在盒盖内侧添了一行字:
“2000.2.7。除夕在电话里弹给她听了。她说好听。明年当面弹。她来吃火锅了。鱼丸她吃了大半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