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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暴雨与布袋

八月底,宜城下了一场大暴雨。

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林知意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窗外哗哗响,还以为楼上房东奶奶忘了关水龙头。早上起来拉开窗帘,外面白茫茫一片,雨丝密得像挂了一层帘子,巷子里的青石板路已经积水了,几片梧桐叶漂在水面上打转。

她给沈砚秋发了条消息问今天还去不去裁缝铺。过了一会儿收到回复:“别来了。老街这边水漫了。”

林知意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然后拨了电话过去。接起来的时候那边很吵,有哗哗的水声和挪东西的闷响。

“水漫到铺子里了?”她问。

“嗯。门口下水道堵了,倒灌进来的。刚没过脚踝。”他的声音很急促,像是在搬东西,“我在搬布料到台面上。先挂了。”

电话断了。林知意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她犹豫了五秒钟,然后转身去换衣服——短裤、旧T恤、凉鞋,书包里塞了两条干毛巾。她给沈砚秋发了条消息:“我来了。带毛巾。”然后没等回复就出了门。

从她家到城南老街骑车要十几分钟。雨实在太大了,骑车不安全,她把自行车留在家里,撑了把伞往巷子外面跑。跑到大路上才发现伞根本不管用,雨是横着下的,裤腿五秒就湿透了,凉鞋里灌满了水,走一步咕叽响一声。她干脆把伞收起来,跑着穿过了两条街。

到裁缝铺门口时,水已经漫过了门槛,在门槛内侧积了一寸来深。沈砚秋正弯着腰从地上搬起一捆布料往台面上放,裤腿卷到膝盖,T恤下摆湿了一大片贴在腰上。沈妈妈在后面,正把缝纫机下面的抽屉往外掏,把里面的线轴和工具往高处转移。

“知意!”沈妈妈看到她,又惊又急,“你怎么跑来了!这么大的雨——”

“我来帮忙。”林知意把书包往台面上一放,掏出干毛巾递过去,然后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积水,卷起裤腿就蹚进来了。水凉得她倒吸一口气,但没说什么,拿了个塑料盆开始往外舀水。

沈砚秋转过头看到她,表情在“你怎么来了”和“来了就来了”之间切换了一瞬,最后什么都没说,递给她一个簸箕:“用这个舀比较快。”

三个人分工明确——林知意负责从铺子里面往外舀水,沈砚秋负责把门口堵上,沈妈妈负责把东西往高处搬。雨一直没停,水还在从门槛缝隙和墙壁渗进来,但三个人一盆一簸箕地往外倒,勉强跟上了倒灌的速度。

舀了快一个小时,雨终于小了些。门口的水不再往上涨了,三个人把铺子里的积水彻底清了一遍,又把泡了水的布料搬到后面院子里晾起来。沈妈妈一边搬一边心疼地念叨:“这批料子下个月要交货的,要是泡坏了就白干了。”

林知意看了看那堆布料,有几卷的确湿透了,颜色洇开了一片。她凑过去看了看,忽然想起什么:“阿姨,这些料子是不是都过了水?”

“过了。泡了好一会儿呢。”

“那能不能洗了重新染色?我在省城见过那种染布坊,他们有办法补救。”

沈妈妈眼睛亮了一下:“染布坊?这附近有吗?”

“我查查。”林知意掏出手机翻了半天,找到了一家在宜城北郊的染布坊,电话打过去问了一下,对方说可以送过去试试,“阿姨,北郊那边有一家,他们说这种程度的水泡布可以重新染,能救回来。”

沈妈妈松了一口气,连说了好几声“好好好”。她拍了拍林知意的肩膀,手上全是水,在人家衣服上印了个水手印,又赶紧拿毛巾来擦。林知意笑着说“没事没事”。

忙完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雨彻底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老街的石板路晒得冒热气。沈妈妈把铺子门口的下水道掏了一遍,通了,水哗哗地流走了。她又回后面厨房煮了一锅姜汤,三个人端着碗坐在铺子门口喝。

“今天多亏知意了。”沈妈妈喝着姜汤,跟旁边卤味店的老板娘说,“不然我一个人真搬不动。”

老板娘探出头来看了一眼林知意,又看了看沈砚秋,笑眯眯地说“小姑娘不错”。沈砚秋端着姜汤碗,偏过头看了林知意一眼。她头发湿了大半,用毛巾随便裹着,短裤和T恤都皱巴巴的,凉鞋上还沾着泥,整个人狼狈得不行。但他看着她的目光很安静,像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林知意注意到他的目光,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看什么?”

“看你。”他低下头继续喝姜汤。

晚饭在沈家吃的。沈妈妈做了红烧肉、油焖茄子和丝瓜蛋汤,还特意给林知意煎了条小黄鱼,“今天辛苦你了,多吃点”。林知意吃了两碗饭,沈砚秋在旁边默默给她夹了三次菜。沈妈妈看在眼里,嘴角一直翘着。

吃完饭,沈砚秋送她回家。天已经完全晴了,傍晚的霞光铺了满天,橘红色的云一层叠着一层。老街的石板路还是湿的,踩上去微微打滑。两个人并肩走着,蝉鸣声从路边的梧桐树里涌出来,又响又闹。

走到林知意家巷口的路灯下时,沈砚秋停住了脚步。

“林知意。”

“嗯?”她转过身看他。

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半张脸映得柔和。他站在灯柱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在犹豫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掏出来,摊开掌心。

手心里躺着一个东西。是一个小小的布袋,巴掌大小,深蓝色的粗布做的,袋口穿了一根细麻绳,可以收紧。布袋正面用白线歪歪扭扭地绣了一颗薄荷糖的图案,针脚大小不一,有些地方线头还露在外面,一看就是手生的人缝的。

“什么?”林知意接过来,掂了掂,有点分量。

“打开看看。”

她拉开麻绳,把袋口撑开。里面是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荷糖纸。她抽出来翻了翻——每一张都是她叠成小方块塞进他口袋里的那种,有些边缘已经磨毛了,但每一张都被抚平过,折痕清晰。她数了数,大概有三十几张,从九月到八月,一张不少。

“你全留着?”

“嗯。”沈砚秋把手插回口袋里,目光偏向路灯柱子的方向,“你每次塞一张,我口袋里攒多了就拿回家放铁盒里。但铁盒快满了,我妈说该换个大的。我就想给你做个袋子。”

“你自己做的?”

“跟我妈学的。缝了两天。绣那个糖图案拆了五遍,线老是打结。”他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缝得不好看。你别嫌丑。”

林知意把布袋攥在手心里,看着上面那颗歪歪扭扭的薄荷糖刺绣,还有那些大小不一的针脚。她想起他坐在缝纫机前踩踏板的侧脸,想起他说“我妈教我锁边”时候那个认命的表情,想起他这段时间每天放学来铺子里写作业,也许中间还偷偷缝了几针。

“沈砚秋。”

“嗯。”

“你缝这个的时候,有没有扎到手?”

他沉默了两秒:“扎了。好几次。”

“哪只手?”

他把右手从口袋里伸出来。林知意接过来翻过来看——食指上有三个针眼,中指上两个,都结了细小的血痂。她低头看着那些针眼,鼻子有点酸。

“疼不疼?”

“不疼。”他抽回手,“扎的时候没感觉。后来才发现的。”

林知意把布袋收好,拉开自己书包的侧袋,把里面原来装薄荷糖纸的塑料袋拿出来,把布袋放进去,大小刚好。她把侧袋的拉链拉好,拍了拍。

“以后就用这个装。”

“嗯。”

“你以后别缝东西了。扎手。”

“那你以后别塞糖纸给我了。”

“那不行。”

沈砚秋偏了偏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你就别管我扎不扎手。”

林知意瞪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他任她拍,拍完了才开口:“走吧。送你到家门口。”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巷子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走到林知意家楼下时,沈砚秋停住脚步,和以前很多次一样。

“明天还去铺子吗?”她问。

“去。我妈说今天你帮了大忙,要请你吃红烧鱼。”

“那你呢?”

“我也去。”他看了她一眼,“我陪你去北郊染布坊。你一个人拿不动那些料子。”

林知意点了点头。她往楼道里走了两步,又转回来,踮起脚在他下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凉鞋踩在楼道的水泥台阶上啪嗒啪嗒响。

沈砚秋站在楼下,仰着头看她跑上去。他抬手摸了摸下巴,愣了好几秒。然后他低下头,笑了,笑得露出了虎牙,在路灯底下像个小傻子。

那天晚上,林知意在日记本上写:“八月二十七日。暴雨。裁缝铺进水了。我们一起舀了一下午水。他给我做了一个布袋,自己缝的,上面绣了薄荷糖。他扎了五次手。我亲了他一下。跑了。”

而沈砚秋的铁皮盒子里,多了一张被水泡皱的纸片——是今天他记账用的,上面写着“买粗布两尺、麻绳一根、白线一卷”。他在盒盖内侧添了一行字:

“1999.8.27。她亲了我一下。下巴上。我忘了问她明天还亲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