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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水库边的旧事

期末考完最后一科英语那天,宜城热得像蒸笼盖子被掀开了。林知意从考场出来,后背汗湿了一片,刘海黏在额头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苏晚在走廊里等她,两个人对了一下英语答案,发现完形填空第三题不一样,争论了半天也没争出结果。

“不管了,考完就解放了。”苏晚把书包往肩上一甩,“你暑假回省城吗?”

“我妈前两天打电话说他们八月份才能空下来。让我先在宜城待着。”

“那你一个人待一个月?”

“嗯。”

苏晚想了想:“要不你来我家住几天?我妈做饭超好吃。”

林知意还没来得及回答,沈砚秋从隔壁考场走出来,手里拎着笔袋,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他经过她们身边时停了一下,看了林知意一眼:“暑假你有什么安排?”

“没什么安排。在家待着。”

“明天早上八点,校门口等我。”他说完就走了,步子迈得很大。

苏晚张着嘴看他的背影:“他这就安排上了?你俩现在说话都这么直接的吗?”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林知意在校门口看到了沈砚秋。他骑着他那辆二八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两根钓鱼竿、一个网兜和一个塑料桶。他穿了一件旧T恤,洗得领口都松了,短裤下面露出结实的小腿,脚上蹬着一双凉鞋。

“去哪?”林知意走过去。

“青云山水库。钓鱼。”

“钓鱼?”

“我妈让我带你去的。她说你一个人在家待着无聊。”他顿了顿,“而且水库边上凉快。”

林知意看着车筐里的两根鱼竿,忽然想起什么:“我不会钓鱼。”

“我教你。”

“钓不上来怎么办?”

沈砚秋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那就当去玩水。”

水库在青云山北麓,骑车过去要四十分钟。前半段路是柏油大路,两边是农田和果园,桃树上挂满了青涩的果子。后半段是盘山土路,颠得厉害,林知意坐在后座上,两只手紧紧攥着沈砚秋的衣摆,好几次差点被颠下去。

“你抱紧点。”沈砚秋在前面说,声音被风扯得有些散。

林知意犹豫了一下,把手臂环上了他的腰。他的腰比她想象中窄,隔着薄薄的T恤能感觉到腰侧紧实的肌肉线条。她的脸贴在他后背上,闻到他身上洗衣粉混着汗味的味道,心跳快得跟颠簸的路面一样。

水库到了。大坝拦截出一片狭长的水面,水色碧绿,倒映着两侧山上的松林。岸边有人修了几个简易的钓位,用木板搭在岸边的石头上,旁边长满了野生的薄荷丛,风一吹,清凉的气味混着水汽扑面而来。水质清得能看到近岸处游动的小鱼苗。

沈砚秋把自行车锁在岸边的树下,拎着渔具走到一个钓位上。他动作很熟练——先把鱼竿一节节抽出来,绑好鱼线,挂上浮漂和铅坠,然后从网兜里掏出一小盒蚯蚓,挑了一条穿在鱼钩上。

“看好了。”他把竿子递给林知意,“抛的时候按着线,竿子往后一荡,松手,往前送。”

林知意学着他的样子甩了一竿,鱼线弹出去,浮漂落在水面上,离岸只有两米远。沈砚秋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自己的竿子抛出去,浮漂落在十米开外的水面上。

“你那个太近了。”林知意说。

“近处有近处的好处。”他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把鱼竿架在支架上,双手搭在膝盖上,“近处小鱼多,好钓。”

林知意将信将疑地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岸边的石头上,两根鱼竿架着,浮漂在水面上轻轻晃。蝉鸣声从背后的松林里涌出来,混着水波拍岸的轻响,整个水库像一个被按了静音键的世界,只剩下大自然自己的声音。

坐了快半个小时,林知意的浮漂一动不动。她开始怀疑这水里到底有没有鱼。

“别急。”沈砚秋在旁边说,语气很平,“钓鱼就是等。”

“你小时候经常来这儿钓?”

“嗯。我爸教我的。”

林知意偏头看了他一眼。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他爸。之前从沈妈妈那里听到的只言片语——“他爸走得早”——她一直没敢问。

沈砚秋看着水面上的浮漂,表情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八岁那年他教我的。这个钓位就是他找的,他说这块石头底下有个深坑,鱼喜欢窝在坑里。”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就没人带我来了。”他顿了一下,“我妈不会钓鱼,她嫌蚯蚓恶心。我自己来过几次,一个人坐一下午,钓上来的鱼再放回去。”

林知意攥着鱼竿没说话。沈砚秋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别用那种表情看我。都过去很久了。”

“什么表情?”

“就你现在这个。眉毛皱得跟什么似的。”

林知意把眉毛松开。她想了想,把鱼竿往支架上一搁,转过身面对他:“你爸是什么样的人?”

沈砚秋沉默了几秒。他把自己的鱼竿也架好,两只手撑在身后的石头上,仰头看着透过松枝漏下来的天空。

“他手很巧。木工活儿特别好,家里的碗柜、书桌都是他自己打的。”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从记忆里一点一点往外捞东西,“他喜欢画图。我那些素描本,最开始就是他给我的。他说画房子要先画结构,先想清楚人在里面怎么走动、怎么用。”

林知意忽然明白了他为什么那么小就开始画建筑图。那本深蓝色的素描本,第一页日期是1997年夏天。那已经是他爸走了之后的事了。

“你画那些房子,是想画给他看的?”

沈砚秋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偏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以前是。后来不是了。”

“后来为什么不是了?”

“后来画给别的人看。”他把目光转回水面上,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有个人说我三角形画歪了。”

林知意瞪了他一眼,把鱼竿拿起来重新抛了一竿。这次她用了点力气,鱼线远远地飞出去,浮漂落在离岸七八米的地方。沈砚秋看了一眼,轻轻嗯了一声。

“可以。”他说,“再抛准一点就好了。”

“你别老挑我毛病。”

“我没挑。我在教。”

“你教人的口气像在训人。”

沈砚秋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林知意差点把鱼竿扔水里的话:“那我换个口气。知意同学,你这一竿抛得非常好,比上一竿进步很大。请继续保持。”

林知意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面无表情地转回去看自己的浮漂,但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她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得鱼竿都在抖。

“别笑了。鱼都被你吓跑了。”

“沈砚秋你以后多说点这种话。”

“哪种?”

“就这种。夸人的。”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回去,声音低低的:“行。你好看。”

林知意愣住。

“你钓鱼的样子好看。”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像在自言自语。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了几秒。然后林知意的浮漂猛地往下一沉。

“有鱼!”她手忙脚乱地去抓鱼竿,差点把竿子甩出去。沈砚秋伸手帮她稳住,两只手覆在她手背上,一起往上提。鱼线绷紧了,竿子弯成一张弓,水面上炸开一朵水花。

“别硬拉。顺着它走。”沈砚秋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呼吸拂在她耳廓上,温热的。林知意使劲稳住竿子,手心全是汗,沈砚秋的手覆在上面帮她控制力度。那条鱼挣扎了好几个来回,终于被拉到了岸边。沈砚秋弯腰用网兜一抄,一条半斤多的鲫鱼在网里扑腾。

“钓到了!”林知意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沈砚秋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放进水桶里。鲫鱼在桶里游了一圈,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林知意蹲在桶边看了半天,抬头冲他笑:“我第一次钓鱼就钓到了!”

“嗯。运气好。”

“是技术好。”

“行。技术好。”他把鱼竿重新挂上饵,递给她,“再钓一条?”

“钓。今天不钓够三条不回去。”

“三条?你钓到天黑也钓不到三条。”

“你等着瞧。”

那天下午林知意真的钓到了三条鱼,最后一条是沈砚秋帮她抄网的时候不小心踩滑了石头,两个人一起摔进了岸边的浅水里。水只到膝盖深,但两个人浑身湿透,林知意的裤子滴着水,沈砚秋的T恤贴在身上,头发上挂着水草。两个人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笑了半天。沈砚秋把湿T恤脱下来拧干,光着膀子坐在太阳底下晒。林知意偷偷看了一眼他的肩膀和后背——比穿衣服的时候看起来结实多了,肩胛骨的线条很清晰。

“看什么?”他没回头。

“看水草。你头发上还有一根。”

他伸手去摸,林知意说“我帮你拿”,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把那根水草从他后脑勺的头发里拽出来。她的指尖碰到他后颈的皮肤,他整个人绷了一下,但没躲。

“好了。”她把水草丢进水里。

“嗯。”

她坐回他旁边。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太阳晒在身上暖融融的,湿衣服慢慢变干。水桶里的三条鲫鱼时不时扑腾一下,溅出几滴水花。

“沈砚秋。”

“嗯。”

“你爸走了之后,你难过吗?”

他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难过。但现在不难过了。”

“为什么?”

他偏过头来看她。午后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眼珠的颜色映得很浅,像琥珀。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点。

“因为现在有别的事要想。”他说,“比如明天带你去哪里钓鱼。”

林知意把脸别开,假装去看水桶里的鱼。但她的嘴角翘得太厉害了,根本藏不住。

那天傍晚骑车回去的路上,林知意坐在后座上,两只手环着沈砚秋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水桶挂在车把上,三条鱼在里面游来游去。风吹过来是暖的,带着水库边薄荷丛的气味。

“沈砚秋。”

“嗯。”

“下次还来。”

“好。”

“下次我钓四条。”

“你先把抛竿练好再说。”

“你教我嘛。”

“嗯。教。”

自行车拐进巷子口时,林知意远远看到裁缝铺的灯亮着。沈妈妈站在门口,朝他们挥手。她脖子上挂着软尺,手里还拿着画粉,大概是刚从台面边上站起来。

沈砚秋把车停下来。沈妈妈走过来看了看水桶里的鱼,笑眯眯地说:“不错啊知意,比砚秋第一次钓鱼强多了。他第一次钓了一下午,就钓上来一只破鞋。”

“妈。”沈砚秋的声音里有一丝无奈。

林知意笑得弯了腰。她把鱼拎出来给沈妈妈看,沈妈妈拍着她的肩膀说“晚上来家里吃饭,阿姨给你们做红烧鱼”。

那天晚上林知意在沈家吃了饭。沈妈妈把三条鱼都做了——一条红烧、一条清蒸、一条炖汤。沈砚秋吃了两碗饭,林知意吃了三碗。吃完饭沈妈妈去铺子里赶活儿,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沈砚秋往她手里塞了一颗薄荷糖。

“今天的。”

“你每天给我一颗,到底要攒多少?”

“攒到你不要为止。”他调着电视频道,声音很淡。

林知意剥开糖纸,把糖含在嘴里。她看着电视屏幕,忽然想起什么:“沈砚秋,你爸以前带你来这个水库,你妈知道吗?”

“知道。”

“她让你带我来?”

沈砚秋换了一个台,停在一个放老电影的频道上。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她让我带你来,说‘那个地方你该带人去一趟’。”

“什么意思?”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电视荧光里亮亮的:“她说我爸要是还在,肯定想让我带喜欢的人去水库钓鱼。”

林知意把糖咬碎了,糖渣在齿间咯吱咯吱响。她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声道:“你妈太厉害了。”

“嗯。”沈砚秋把遥控器放下,声音里有一丝认命般的无奈,“她什么都知道。”

那天晚上,林知意在日记本上写:“七月二日。水库。他教我钓鱼。我钓了三条。他第一次跟我说了他爸的事。沈妈妈知道我们的事了。今天吃了三碗饭。”

而沈砚秋的铁皮盒子里,多了一张水库钓位的简笔画。画上两块石头并排放着,两根鱼竿架着,水面上浮漂轻轻晃。他在画纸背面写了一行字:

“1999.7.2。她钓了三条鱼。她吃鱼的时候笑得眼睛都没了。我妈说,我爸要是还在肯定喜欢她。我想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