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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转学生和她的“冤家同桌”

1998年9月1日,星期二,南方小城的秋老虎热得人心慌。

林知意拖着一个比自己膝盖还高的行李箱,站在“宜城第三中学”的锈红色铁门前,额头上的汗珠顺着下巴滴落。她抬手用袖口擦了一把脸,掌心被晒得发烫,像刚从蒸笼里捞出来的糯米糕。

“高二(三)班……”她小声念叨着分班单上的信息,眼睛被阳光刺得眯成一条缝。校门口几棵法国梧桐的叶子蔫蔫地耷拉着,蝉鸣声铺天盖地,把空气都震得发颤。

她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箱往里走。箱轮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像一只笨拙的青蛙在跳。教学楼是九十年代初建的五层砖楼,外墙贴着米白色瓷砖,此刻正反射着白晃晃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高二年级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林知意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拖长音的“进——”。

班主任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姓周,头顶稀疏,鼻梁上架着一副茶色镜片的眼镜,看起来像是从旧课本里走出来的老夫子。他翻了翻林知意的档案,又从眼镜上方打量了她一眼:“转学生?从省城来的?”

“嗯。”林知意点点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书包带。

“省城一中不读,跑我们这小地方来?”周老师嘟囔了一句,倒也没指望她回答,抽出一张纸写了个条子,“去教务处领课本,然后到三楼最东边教室。你的座位……我看看。”他翻出一张手绘的座位表,用红笔在靠窗第三排的空位上画了个圈,“就坐那儿吧,沈砚秋旁边。”

“沈砚秋?”林知意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舌尖像含了一颗薄荷糖,清清凉凉的。

“你同桌。班长。”周老师言简意赅,“人挺好,就是话少。去吧。”

林知意抱着新领的课本往三楼爬,楼梯间光线昏暗,墙壁上留着历届学生的涂鸦,大多是“某某某到此一游”或者“XX和XX永远在一起”之类的青春残迹。她一边爬一边在心里默念:林知意,加油,新学校新开始,不要再像以前那样被人当空气了。

三楼最东边的教室,门半掩着。她从门缝里望进去,教室里闹哄哄的,几个男生在追逐打闹,一个女生坐在讲台边啃苹果,后排有人喊:“周扒皮来了!”顿时一阵桌椅碰撞声,所有人瞬间归位。

林知意推开门时,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她穿着省城一中带过来的白色短袖校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那是妈妈去年生日送的。马尾扎得高高的,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微微上挑的杏眼,整个人像一株刚移栽过来的植物,带着些水土不服的拘谨。

“我是林知意,转学生。”她尽量让声音稳一点,目光下意识寻找周老师说的那个位置。靠窗第三排,一个男生正低头写着什么,连头都没抬。

周老师随后进来,指了指那个方向:“林知意,你就坐那儿。”

她走过去。同桌的男生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很高,睫毛长得有些过分,在脸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结实却不夸张的手腕。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历史书,右手握笔,在书页边缘写着什么。

“你好。”林知意小声说,拉开椅子坐下。

“嗯。”男生头也没抬,笔尖继续在纸上滑动。

就这?连个正眼都不给?林知意在心里叹了口气,把课本一本本摞好。窗外蝉鸣又涌进来,和教室里低低的窃窃私语混在一起。前排一个扎麻花辫的女生回头冲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用口型说:“你惨了,沈砚秋超难搞。”

林知意回以苦笑,翻开新发的语文课本。第一课是《荷塘月色》,她小学时就读过,却还是认真地一行行看下去。她喜欢读书时把每个字都在心里念出声,那种感觉像吃一颗颗饱满的莲子,清甜微苦。

“你的书拿倒了。”旁边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林知意一愣,低头一看——果然,语文课本整个是倒着的。她脸“腾”地烧起来,手忙脚乱地转正,眼角余光瞥见沈砚秋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这个人!明明看到了就不能早说吗?非要等她出丑!

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是个年轻姑娘,姓孙,说话声音细细的,讲课时总把“understand”发成“understander”。林知意听得有些走神,翻到课本最后面,那里有一页空白的“新学期计划表”。她掏出钢笔,想了想,写下:

“新学校第一天。同桌是个冷冰冰的冰山。不过没关系,林知意,你可是连省城一中的学霸都能搞定的人。加油。”

写完她又觉得无聊,翻回前面认真听课。沈砚秋的笔记记得极好,重点用红笔勾画,补充内容用蓝笔写在页边,字体是那种既工整又带着锋芒的瘦长字,像一排排小卫兵。她偷偷瞟了几眼,发现他连“Good morning”这样的日常用语都标注了音标。

真认真啊。她暗暗感叹,把自己课本上狗爬似的笔记往旁边挪了挪,有点心虚。

第二节课间,前排那个麻花辫女生转过来,把一块大白兔奶糖放在林知意桌上:“你好,我叫苏晚,班长助理,也就是给沈砚秋跑腿的。”她冲沈砚秋的方向努努嘴,“他让我问你,要不要订校服。我们学校每周一升旗要穿。”

林知意刚想说“要”,沈砚秋从作业本里抬起头,淡淡扫了她一眼:“她已经有校服了。”

苏晚和林知意同时低头看她的白色短袖。领口那枚银色胸针旁边,确实绣着一行很小的蓝字:省城一中。

空气安静了两秒。

“那也得订。”沈砚秋低下头继续写作业,笔尖沙沙,“周一穿自己的校服,别的班看着像什么样子。班规第十条。”

苏晚“噗”地笑出来,冲林知意挤挤眼,小声说:“你看,我就说他难搞吧。不过人其实超好,你慢慢就知道了。”她掏出小本子记下,“身高?大概160?”

“163。”林知意下意识挺了挺背。

“体重呢?”

“苏晚。”沈砚秋头也不抬地插了一句,“校服没有体重栏。”

“对对对,”苏晚吐了吐舌头,“我这是自己好奇。”

林知意忍不住笑了。这个班级好像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第三节课间,走廊里突然一阵骚动。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从隔壁班冲过来,趴在(三)班门口喊:“沈砚秋!篮球赛去不去?下午跟(五)班约了!”

沈砚秋放下笔,看了林知意一眼,似乎是在犹豫什么。那个高瘦男生这才注意到新面孔,眼睛一亮:“哟,新同学?叫什么名字?长得挺好看啊!”

“陈屿,你话太多了。”沈砚秋站起来,把椅子往桌下一推,发出清脆的一声。他比林知意想象中高很多,大概有一米八出头,肩膀很宽,站起来时几乎挡住了整扇窗户的光。

“走吧。”他绕过林知意的椅子,经过时停了半秒,“你去不去看?”

“啊?”林知意没反应过来。

“篮球赛。”沈砚秋偏过头,侧面下颌线条绷得很紧,耳尖却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不去算了。”

“去去去!”林知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答得这么急,书包都没整理就站起来。

苏晚在后面笑得直拍桌子:“完了完了,新同学第一天就被我们沈大班长拐走了!”

下午四点,太阳稍微收了些威力,但操场上仍然热气蒸腾。林知意坐在树荫下的看台上,手里攥着一瓶苏晚塞给她的冰红茶,看沈砚秋在场上跑动。

他打球的样子和平时完全不一样。运球时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跳投时手臂舒展,手腕轻轻一压,篮球划出极高的弧线,空心入网。每进一个球,他就朝场边扫一眼——林知意总觉得他在看自己,但每次对上视线,他又迅速移开。

“他打了三年球,从来没主动叫过谁去看。”苏晚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她旁边,嘴里叼着根棒棒糖,含含糊糊地说,“你是第一个。”

林知意没接话,低头假装系鞋带,耳根却烧得厉害。

球赛结束后,沈砚秋满头大汗地走过来,白色校服T恤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显出结实的肩背线条。他在林知意面前站定,伸手。

“水。”

林知意愣愣地把手里的冰红茶递过去。沈砚秋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几口,喉结上下滚动,汗珠顺着下颌滴进领口。喝完他把瓶子还给她,声音低低的:“明天早上七点,别迟到。”

“什么?”

“值日。咱俩一组,扫操场东边。”他用手背抹了一把嘴,“班规第十二条。”

又是班规!这个人脑子里是不是装了一整本班规手册?

“知道了。”林知意闷闷地应了一声,把冰红茶瓶子攥在手里。瓶壁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潮潮的,像某种无声的烙印。

那天傍晚放学时,林知意故意磨蹭到最后一个走。她蹲在教室最后排的卫生角,手里攥着那封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的信。

“我想和你做一辈子同桌。”

不行不行,太直白了,而且才认识一天,她是不是疯了?

“沈砚秋同学,很高兴认识你。”

太正式了,像在写检讨书。

“谢谢今天的冰红茶。”

她根本没请他喝,是他自己抢过去的!

林知意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口袋,背起书包往楼下跑。她没注意到,教室后门那里,沈砚秋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一个崭新的铁皮盒子——是今年中秋吃剩的月饼盒,深蓝色底上印着嫦娥奔月的图案。他把盒子打开又合上,反复几次,最后在盒盖内侧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1998.9.1。同桌是个笨蛋。但好像,还不错。”

然后他把盒子重新藏进抽屉深处,锁好教室门,背着书包走进暮色里。

秋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远处糖水铺飘来的桂花香,甜丝丝的,像某种正在酝酿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天晚上,林知意在日记本上写:“新学校第一天。同桌很讨厌,但篮球打得不错。明天要和他一起扫操场,我打算六点五十到,看看他会不会等我。”

而沈砚秋在他的物理笔记本最后一页,用极其工整的字迹抄下了林知意档案里填的那首《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他没告诉任何人,开学前一天,他就看过新同学的档案了。

那个从省城转来的、因为父母工作调动不得不离开熟悉环境的女孩,照片上笑得有点勉强,眼睛却很亮。

他把那页纸折好,夹进词典里,然后关了灯。

窗外月亮很圆,像一颗巨大的、正在融化的薄荷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