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拾光短篇集 > 第8章 人生五味*仙人掌5/6

第8章 人生五味*仙人掌5/6

阳光透过窗户,尘埃在光里飞扬舞蹈。

阮安呆呆地望着里面的夏芒,险些忘了自己在偷看。

少女昂扬地站在那,眸光冷淡,姿态从容,像是闲庭信步的鹤。

落在她身上的光也像是天织就的纱衣,熠熠生辉。

这就是夏芒。

她在心中千百次描摹过模样的人。

下一刻她和夏芒视线相接,眉目冷硬的少女有些惊讶,又无奈地投来轻飘一瞥。

木门被推开,她听见铁门栓因为夏芒的动作敲在门上,竟和她的心跳重叠。

阮安缩了脑袋,连逃跑都忘了,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

随着夏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是慌张,害怕,还是?

“你来找我做什么?”夏芒压低声音问她。

阮安小心偷觑她的表情,发现夏芒竟然没有生气,心更慌了。

她想说点辩解的话,却连自己为什么来都忘了。

[我怎么呆头呆脑的。]

“呆头呆脑的。”

阮安惊讶地想,怎么脑子里的声音还能发出来,就听见夏芒轻笑。

“傻子。”

有人摸她的脑袋,粗糙的掌心勾起几丝头发,阮安扎好的发型全被破坏了。

不过她自己不介意,肇事者也不觉得有问题。

“走吧,我请你喝奶茶。”

阮安才从那种恍惚的状态里醒过神来,感觉天气有些热。

不过她也顾不得什么热不热的,赶紧摇头。

“夏阿姨不给你钱花,你赚钱辛苦,我请你喝吧。”

夏芒哼了哼,难得没拒绝,就连应答的声音也比平日软和。

“行。”

结果结账的时候,阮安从兜里掏半天,只掏出一个小盒子。

她胀红了脸,尴尬得想变身珍珠钻奶茶里,眼眶通红,急得快哭出来。

一只修长的手越过了她,小麦色的手臂将她和店员的目光隔开。

夏芒就在她身侧,声音却远得像天边传来的。

“别哭了,我结账。”

她窘得连那杯奶茶都喝不下,夏芒倒是豪迈,一口气吸了大半杯。

阮安感受到脸颊肉被人掐了一把,她恼怒地去瞪,就看到夏芒对着她笑。

该怎样去形容那个笑呢?

像是初冬落的第一场雪,带着凛冽冷意的干净和清新。

如果阮安知道之后夏芒的打算,那她一定不会让夏芒冒险的。

只不过此刻眉眼弯弯的少女举着只剩一半的奶茶杯,要和她碰杯,让人猜不透她的下一步计划。

那杯奶茶阮安喝得很慢,总是有意无意地观察夏芒的表情,夏芒的动作。

刚刚发生过那样的争吵...或许算不上争吵,但这种事真的对夏芒毫无影响吗?

阮安不小心吸上来一块融了一半的冰块,她“嘎吱嘎吱”地咬着冰块,想起了十五岁生日时候,她们在冰屋里畅谈天地。

那个会流泪的夏芒,哪怕怨恨依然柔软的夏芒。

她认真地想,也才过去一年多而已,夏芒成长得好快。

心不免又慢了一拍,阮安紧忙去看夏芒的肩膀。

夏芒的发育期来得晚,却很急,像是春天的竹子,一节一节地拔高了。

曾经需要她低头的夏芒,早就是她仰望才能看清眉目的挺拔少年了。

阮安惊觉,她们还能并肩走下去吗?

夏芒很配合地等阮安喝完。

阮安吸了一口空气,薄塑料瓶发出一声哀嚎,缩出了腰线。

而夏芒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没等她尴尬,就一口气吸掉剩下半杯奶茶。

阮安还在发呆,夏芒就已经将两个空荡荡的透明塑料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吸管口的奶茶残余溅到手上,夏芒从前台那要了一张纸巾擦掉,而后回首冲她笑。

“走了,呆子。”

阮安乖巧地站着等待,直到夏芒对她说话,她才像注入灵魂的布娃娃,倏然笑了。

“要回家了吗?”

阮安主动伸手去挽夏芒的胳膊,不喜欢和人接触的夏芒不以为意,只懒洋洋地刺她。

“喝完我请的奶茶就回家?阮安你都十六岁了,断一下奶呗!除了回家就不能有别的活动吗?”

阮安不解,“那去哪?”

夏芒一时语塞,拉着她随手从绿化带上摘下一片叶子。

“走吧,去我家听我吹叶子。”

阮安高高兴兴地应好,安静地坐在竹椅子上,托腮听夏芒吹叶子。

夏芒吹着叶子,目光却不在熟悉的院子里。

阮安觉得她和笛声一起,在她不清楚的时候,就飞了好远好远。

不管夏芒要做什么,阮安不会拒绝,只会安静地支持。

只不过有时她也觉得落寞。

夏芒走得太快了,就像回家的时候,如果不是夏芒停下等她,恐怕她就要被远远地落在后面。

而她只能看着夏芒的背影,努力加快脚步跟上,看着蓝白的校服的距离一点点拉近。

她像是一只沉默的笔,在自己的青春和记忆里写满了关于夏芒的一切。

夏芒的日记在纸上,也在阮安雪花般纷扬落下的记忆碎片里。

那天夜里,夏芒上吊了。

阮安在新开的图书室看了两个小时的书,才披着月色回家。

往常会来等她的夏芒不在,她有些失落,却也记得夏芒说今天有事。

只是离家越近,人就越多,阮安的心不知怎么又狂跳起来。

她原本走得很慢,最后却跑了起来。

风从耳边掠过,路人的只言片语落进她的耳朵。

“夏芒这孩子...”

“唉...求满这次真的过了...”

“...那孩子其实也挺好的,懂礼貌,听老阮说,她学费生活费都是自己挣的,求满一分钱也没给...”

“多大点孩子就能挣这么多,这孩子也是不容易...唉,可别真出事了。”

风声来越大,越来越厉,还裹着鼓点一样的噪音。

等阮安站定脚步,到了夏芒家门前,两扇脱漆的栅栏门大开,一条麻绳在半空晃着,绳结断裂。

阮安忽然听不见任何声音了,她什么也来不及想,挤到了人堆里,才看见熟悉的人。

夏芒躺在那里,眼睛紧闭,唇色青紫泛白,脖子上有狰狞的勒痕。

披头散发的女人在给夏芒做心肺复苏。

阮安大脑中的那根弦也随之崩断,心跳吵成一片,她才意识到风声裹挟的不是噪音,是她的心跳声。

她不管不顾要上前去,有人拦下她,很多人,左边、右边都是人。

她们拦住了她,抓住她的手,拉着她的胳膊,抱住她的腰,不许她靠近打扰。

这些人在说话,“乌拉哇啦”地听不清。

阮安的手脚都在抖,像是秋风吹过的落叶,只能在枝头颤鸣。

她说不出话,直到夏芒睁开眼,毫无情感的眼瞳爆满血丝,看向自己。

人群爆发出喜极的欢呼声,再没人拦着阮安,她也没了力气,拖着软面条一样的手脚歪七扭八地爬到夏芒身边。

夏芒的唇随着醒来有了一点血色,她直勾勾地看着阮安。

阮安应该害怕的,这样一双血红仿佛恐怖片的眼睛,可是她摸索着拉住夏芒的手,比声音更快的是她的眼泪。

“夏、芒...”

夏芒的手很冷,阮安的眼泪滴在地上,土壤被润湿成深棕色。

那个披头散发疯婆子一样的女人力竭似的瘫在一旁,周遭的人拿参片的、端热水的、搀扶的,忙忙碌碌。

疯女人的哭声像野林的老鸦,她嘶哑着:“我都听你的,你别搞这出吓唬你老娘了!”

她声嘶力竭地号啕大哭,一副舐犊情深的模样惹得周围人也哭了起来。

抽噎的哭声、共情的安慰声,这些都落不进阮安耳朵里。

夏芒还在地上躺着呢,可确定她已经被救回以后,那些声音又纷纷扰扰地吵闹起来了。

说夏芒不懂事的,说可怜天下慈母心的,说夏求满到底是真心爱这个女儿,否则当年也不会辍学生子,说... ...

阮安没回头看,救护车的笛鸣声越来越近。

她紧紧盯着夏芒的脸,发现那张青紫色的唇动了动。

阮安赶紧擦掉眼里的泪,凑近了去听。

夏芒微弱的呼吸落在她脸上,像是垂死振翼的蝶。

“傻子。”

咽喉受损,夏芒呵出的只有气音,唯有知她甚深的阮安听懂了。

“死不了,别怕。”

这天的事情衍生了许多版本。

阮安后来打探,能知道的只有在她去图书室以后,夏芒和夏求满发生争吵。

就像那个蕃薯藤消失的傍晚一样,左邻右舍前来劝解,又或者说,围剿。

她们无一例外,还是觉得夏芒不懂事,劝她不该和夏求满计较。

卑鄙的成年人妄图以辈分、年龄、阅历筑成的山来压制夏芒,要她像所有的小孩一样甘心服软。

一群装聋作哑的的成年人忽然生了善解人意、替人着想的唇舌,却只是为了围剿尚未成年的夏芒。

阮安只是听着,都忍不住为夏芒伤心愤怒。

这么多年了,难道没有人知道夏芒在受苦吗?

为什么当时视而不见,现在反倒围上来充好人了?

夏求满仅凭生身母亲的身份,就能让夏芒的世界只剩不见天日的阴云。

有人说:“到底是老夏亲生的小孩,虽说以前那些伤看着吓人,但哪一次真打进医院了?不都是吓唬小孩的。”

打重了得治病,花钱还耽误事,不论是不是为了那丝微不足道的亲情,夏芒能做很多事,夏求满才舍不得真打坏了。

更何况这人怎么不说,夏芒若真的被打死了呢?

死人是不会为自己喊冤。

曾经给她糖果的长辈一下子变得很陌生,阮安擦去眼泪,冷冷地看过去。

她说:“夏芒差点没命了。”

那人心虚,嘟囔了句,“这不是没事吗?”就转移到别的话题上去了。

阮安没挤上救护车,不过夏芒也很快回来了。

比夏芒从医院走回来更快的,是飞向学校的流言。

夏芒脖子上的伤还没好,上吊自杀的消息就已经在老师和同学间传得沸沸扬扬,老师们警惕而小心,同学们却目光各异,并不全是关心。

阮安担忧地望她,就看到夏芒唇角的笑。

笑什么?

一只手揉乱她的头发,熟悉的声音变得沙哑,却比从前少了尖锐的刺,语调温缓从容。

“你怕什么?”夏芒笑着说道,“我这不是没事吗?”

阮安低下头,嘴巴瘪了瘪,还是没忍住,带着哭腔谴责她。

“你说好了不会抛下我的,你骗我!”

夏芒愣了一下,没想到阮安害怕的原因是这个,她面色古怪地看着阮安,眉毛蹙成一团,嘴角却压不住地翘起。

“就因为这个?”

阮安不肯看她了,气鼓鼓地撇过头,想要指责,却连声音都没什么底气。

“不管因为什么,夏芒都不应该做这样冒险的事情!”

她将声音压得小小的,又是天生的细嗓子,想骂人都缺乏力度。

但她没有意料到夏芒的反应。

“你知道了?”夏芒问,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的笑意。

阮安才不愿意听她如遇知己的语气,甚至宁愿自己没注意到麻绳套圈上整齐的断口和夏芒昏迷时轻微颤动的眼皮。

“你不应该拿自己去冒险的,就算、再怎么样也会有办法让夏阿姨配合的。”

阮安没说什么夏阿姨毕竟是你亲生母亲,总会为你着想这样的蠢话,夏芒既然这样做,只能说明她对夏阿姨也没有足够的信心。

夏芒上吊是苦肉计,也是以流言逼迫夏阿姨这个从来好面子要名声的人,不得不按照她的话老老实实来做。

总有些人是道理说不通的,更何况夏芒这样的举动在夏求满看来无异于以下犯上的挑衅。

如今总算是保险了,而夏芒脖子上的伤痕只是看着可怕,并没有勒破皮肉,只留了浅浅的血痂。

只是如果可以,阮安还是希望能有更稳妥的办法,至少不应该让夏芒以身涉险。

万一、万一呢?

夏芒笑着变出一条发绳给阮安扎上,她一边认真地用手指梳理阮安的头发,指尖轻轻划过阮安的头皮。

阮安不说话了,她的耳朵发烫,脸也跟着红了,头皮上的温热暖意随着夏芒的指尖触碰激起了鸡皮疙瘩。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奇怪的感觉,只觉得心脏又聒噪地在耳边敲鼓,偏生注意力又集中在头皮上,让她想好好听夏芒说话都做不到。

“傻瓜,世上哪有那么多条路供我选。”

夏芒说完这句话,就没再说什么了,她专心致志地给阮安扎好马尾,最后欣赏杰作一般轻声说:“好了,你要去仪容镜那里去看看吗?”

“噢噢,好!”阮安忽然站起来,耳朵都没听清夏芒在说什么,只顾着往后退,又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

这是一节体育课,体育老师让她们自由活动,同学们都三三两两散开各自玩乐去了。

她俩原本是坐在台阶上的,夏芒从校裤口袋里掏出两张报纸当成坐垫,免得弄脏校服裤子。

现在阮安要是想往后退,必然是要被台阶绊倒的。

夏芒不会眼睁睁地看着阮安摔倒,她伸出手臂揽住阮安的腰,及时避开了即将发生的意外。

“小心点啊。”夏芒无奈地直叹气,还戳了戳阮安的脑袋。

“阮安,你又发呆了。”

她的声音染着笑意,哪怕因为受伤变得沙哑,也还是很好听。

阮安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了,她一声不吭地坐回去,紧盯着地面,似乎能把那里看出花来。

可是什么也不说会很奇怪,于是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她们在一个僻静的角落,篮球场和足球场传来同学们嘈杂的欢呼和加油声,还有人沿着跑道慢悠悠地散步。

校园里的鸟儿不怕人,蹦蹦跳跳地在地上啄食草籽,有几只歪头看向她们,而后叽叽喳喳,也不知道是在聊什么八卦。

微风拂过她们的脸,昨夜下过雨的操场还带着一点清新的潮湿味道,不远处的教学楼传来学生们整齐的念书声。

夏芒也没说话,她们都忽然静了下来,一开始的氛围会有些难捱和奇怪,可到后来阮安的心也跟着环境静了下来。

她把手放进校服兜里,摸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正是那天付款时掏出来过的,那会儿阮安慌了神,连出门的目的都忘了,如今总算是想起来了。

今天出门前她才特意放进口袋里,要给夏芒的礼物。

早就该给的。

阮安偷看夏芒脖颈上的勒痕,仍旧是触目惊心的青紫,血痂也还没脱落。

要是当时给了,夏芒会不会...在计划开始的时候有几分犹豫?

她想碰碰夏芒的伤,却没敢伸手,只敢隐晦而小心地观察。

半晌,她还是没憋住心底话,小声问:“是不是很疼?”

夏芒在眺望远方,嘴角噙着笑。

阮安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大约是很遥远的未来吧?

其实阮安的声音很小,但夏芒还是听到了,她难得这样放松,双手撑在身后,仰望蓝天白云。

“不疼,你信吗?”

阮安当然不信,可夏芒眉宇舒展,眼眸明亮,神态是她从未见过的柔和。

难道夏芒有什么特殊的办法,能让自己受了伤却不疼的?

夏芒好似听见了阮安的心里话,脸上的笑容扩大,灿烂得像不可直视的太阳。

“当然是疼的,傻瓜。”她的声音温柔到让阮安侧目。

原来什么都懂,连死亡也不怕的夏芒,原来也是会疼的。

阮安明明一直是知道的,可夏芒总是无畏无惧的模样,让人下意识便忽略了她受过的苦楚和疼痛,只看见她的强大。

夏芒说着疼,表情却云淡风轻。

阮安的嘴还没瘪起来,就发现窗外的雪停了。

夏芒早留在了三年前的风雪里,而她的礼物还在卧室书桌的小抽屉里,竟一直忘了送出。

密密麻麻的疼从她的心脏开始,像有无数蚂蚁在日夜不停地啃噬,要到她的五脏六腑被掏空为止。

朋友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车开到步行街附近,自助茶室的灯光还亮着,朋友带她走进隔壁咖啡店。

“来一杯热可可,一杯燕麦拿铁。”

时代在进步,电子支付的潮流从大城市吹到了小镇。

阮安还没回过神,朋友就让店员扫了付款码。

她被朋友拉着坐下。

记忆还停留在那个道路扬尘、现金结账、自行车上锁的旧时光。

咖啡店的玻璃窗外是一排排共享单车,甚至共享电单车。

一辆洒水车开过,融雪剂将地面的积雪融化。

阮安又哭了,她捧着那杯热可可,精致的包装和印花,食品级pp材质。

可她宁愿回到三年前... ... 不,是四年前。

那时候夏芒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人,还有光明的前途和未来,对一切充满了期待和盼望。

朋友没问她为什么哭,而是把纸巾递给她。

阮安沉默地接过纸,她哭得很安静,但啜泣声在店内播放的轻音乐里依然清晰。

即便是自以为很了解夏芒的阮安,在寻找原因的时候也不明白。

那个上吊都会狡猾地将绳结磨细,确保让绳子承担不了自己体重断裂的夏芒,怎么就这样轻易地放任生命流逝于风雪中。

她多聪明,从没打算冒真正的风险,像仅凭地面薄薄一层灰和几粒沙土,只需几滴水就能活下去的仙人掌。

仙人掌不是最容易养活的吗?

浓稠的可可像是棕黑色的岩浆,也像一滴泪晕湿的土壤。

香甜的热气氤氲化开,夏芒就在阮安的记忆里活了过来。

被母亲逼迫一时冲动上吊的事情,在夏芒的推波助澜下人尽皆知。

阮安不懂,因为这件事,学校特意让心理老师给夏芒做咨询,从前会当面说夏芒坏话的人也换成了背地里说。

可夏芒在学校的处境并没有因此变好,反而更差了。

期中考的家长会后,她听到有人嘱咐女儿要和夏芒保持距离,免得出了事被怪上。

哪怕老师响应政策召开了一场关于反校园霸凌的教育课,也有人私底下恶意揣测是夏芒告了状。

少年人的恶意总是莫名其妙且直白,而人是群居动物。

青春期的很多小孩尚未建立自己的三观,在毛毛虫效应下,大部分人只会盲从主流。

而主导一时流行的,则是每个班级、年段声音最大的几个人。

夏芒是优秀的,哪怕需要做兼职,她的成绩还是将其她人远远抛在身后。

可她也是冷淡的,礼貌却只对阮安不同。

她本该挺拔秀丽供人仰望,可她未婚生子的母亲、贫困的家境、关于她的流言、褪色的衣领和遇冷更冷、带刺的回怼... ...

或许是羡慕,或许是无来由的攀比和怨恨,总之,少数人的偏见演变成整个班级对夏芒的孤立。

所有的一切让夏芒的生长环境变得更加高压紧绷,哪怕是并未卷入风波中心的阮安都能感受到。

夏芒却笑,她捏了捏阮安的掌心肉,像是发现不妥,于是改成摸头。

“安安,万事都得做抉择,很多时候要想达成目的,是必须要付出代价的。”

没等阮安说话,夏芒就又道:“只是很多时候,命运给出的选择题,其实也没有让我选择的机会。”

夏芒走的每一步都很稳,也都是苦着熬过来的。

阮安一直在她身旁,按理什么都是知道的,可很多时候阮安发现,她什么也不懂不知道,没办法给夏芒帮上任何忙。

无论是夏芒兼职和负责人对峙,替其她未成年争取到同工同酬,还是和亲生母亲争夺命运的掌控权,谋划利用上吊这种极端手段警告亲生母亲,又或者背地里助长流言好让夏求满能一直安分老实... ...

每一样阮安都是事后才知道的。

她明明一直看着夏芒,却什么也不懂,什么也帮不上。

现在夏芒笑着说这些话,阮安心里熬起了不去籽的苦瓜汤,却不知道能说什么。

命运从不给夏芒选择和喘息的机会。

上吊的事情才过去不久,夏求满就出了事,却不是她主动挑事,而是对方蛮横不饶人。

“夏阿姨被打进医院了?”

阮安从母亲那里知道的时候很惊讶,哪怕茶几上放着母亲给夏求满带的饭,而夏芒也在晚自习的时候突然提前走了。

母亲问:“夏芒也在医院,安安要一起去吗?”

这样大的事情,阮安当然会去。

一路上她都皱着脸,心里盛的全是对夏芒的担忧。

明天就是高一的期末考了,却出了夏求满被人打进医院的大事。

阮安还记得自己先前问过夏芒。

“等这个事情过了,夏阿姨固态萌发怎么办?”

夏芒自信地说不会,因为她一定是毋庸置疑的第一。

只需要成绩在那摆着,夏求满就会为了面子和赡养的承诺遵守约定。

前几天夏阿姨也难得关心夏芒的成绩,阮安来找夏芒的时候碰见夏阿姨少见地做了饭,就为了让夏芒专心考试。

到了医院,夏芒在病床边削苹果。

阮安凑过去小声问:“你不是说电视剧里面有人生病就削苹果很无聊吗?”

夏芒微微侧头,示意阮安看过去。

一箱子苹果,一篮子苹果,一提牛奶,一提袋装面包和若干果篮。

夏芒朝她眨眼示意,让她靠近。

阮安倾身过去,就听见夏芒说:“苹果太多了,她多吃点水果,我才能多吃点肉。”

夏阿姨出了这种事,病房本该是愁云惨淡的,可夏芒这话一说,阮安便努力地压着嘴角,免得自己在病房里笑出声来。

她本来是想安慰夏芒的,可夏芒神态自若,不见悲色。

“你不用担心,过去我被人打的时候她只会在旁边看,说是我活该,让我要长记性别被打了,现在我也不会为了她伤心。”

童年落下的冰雨,让夏芒时隔这么久,也还是留着那时的寒意。

记忆会像回旋镖一样,扎穿每个记住的人的心脏。

阮安偷偷勾夏芒的小拇指,轻轻拉了拉。

“不想了,夏阿姨不也得到报应了?”

她第一次说人坏话,还是在外面,在人这么多的时候,紧张得两颊通红,声音不仅小还发着虚。

夏芒轻轻地笑,眼皮很快地抬了一下,她说:“好。”

水果刀削掉苹果最后一丝果皮,完整的苹果皮落进垃圾桶。

夏芒把苹果递给阮安,神态温和。

“吃吧,挺甜的。”

她平静的伪装永远会被阮安第一个发现,然后得到阮安温柔的安抚和无条件的偏爱。

病床的帘子隔开女孩们所在的角落,隐秘的情感也在这里悄悄生长。

“啊?给我的?”阮安惊讶地看着那颗苹果,犹豫着,没有伸手接过。

夏芒又笑,脸上的冷意被阮安的表情扫空。

“她有阮姨做的饭,看不上一颗苹果。”

可阮安回头看,哪有这么刚好,夏芒分明是特意给她削的苹果。

只是回忆里的阮安太蠢笨,她呆呆地接过苹果,竟真的信了。

病床上的夏求满在和探病的人哭诉,哭声和其她人义愤填膺的声音盖过了她们的窃窃私语。

夏芒说:“别担心,她的事情我都能处理好。动手的人已经道过歉了,医药费也是那家人付的,钱给得够,夏求满没打算追究。”

她怕阮安不懂里面的人情世故,补充道:“你别听她现在哭得大声,其实只是怕那家人后悔。手里有钱她心里也有底,这些年攒的钱加上这笔赔偿金,够她安生过日子了。”

阮安小口咬了一口苹果,心里却有些酸。

她说不清楚这种酸涩是因为什么,却觉得人间百味,万般苦难,好像都住进了这个小小的病房里。

不止她懂夏芒,夏芒也懂她,和来探病的人说了一声,就拉着阮安去医院的小花园里散步。

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小花园里没有人,只有她们。

“傻子,世界从来不分黑白,这件事能到此为止就已经很顺利了,你不用为了我或者夏求满难过。”

夏芒用食指刮去阮安眼窝的泪,她的声带还没恢复,说话仍旧是沙哑的。

“我从来没惦记夏求满口袋里的钱,只要等我长大,我能挣到的,远比她能给我的多多了。”

阮安难过地点了点头,还是觉得苦闷,夏芒随手摘了片叶子。

盛夏蝉鸣嘹亮,叶笛声响起,这些自然的噪音都变成了和声,和谐自然。

阮安听得忘了哭,夏芒就领着她去医院的小卖部,买了一小袋糖果塞她手里。

“吃点甜的吧,人吃了甜的就会开心,觉得活着还有盼头了。”

这话老气横秋,不像夏芒这样年轻的女孩会说的,阮安大着胆子往她嘴里也塞了糖。

“一起吃。”

本该兵荒马乱的夜晚就这样安然度过了,夏芒的期末考也没被影响,成绩出来,依旧是遥遥领先的第一。

夏求满近来对夏芒的态度好了很多,从前像生死仇人的两人,忽然有了几分血缘相连亲母女的样子。

或许是手头有钱让人安心,养病的日子也没什么烦心的,夏求满被生活磨出的刺和她的体态一起圆润起来。

只是她还是会常常和别人说起被打那天的委屈,以及若不是为了夏芒,她何至于一下也不敢还手的辛酸苦涩。

好一派慈母之心。

孩子对母亲的孺慕生来就有,更何况夏芒还是那样心软的一个人。

夏求满为自己受了委屈,夏芒也不再像过去那样冷淡。

夏芒远离了忍饥挨饿的童年,也告别了自力更生的青春期。

两家离得近,夏芒家做饭的香味会飘到阮安家,每当她们晚自习结束,夏芒到家门口的时候,就能闻到肉汤的香气。

最开始夏芒很错愕,拧着眉担心夏求满想作夭。

时间久了,阮安发现夏芒对回家的期待藏在越来越轻快的脚步里。

她问夏芒:“你还恨夏阿姨吗?”

夏芒别扭地偏开脸,唇抿了又抿,已经不能像从前那样干脆利落地说恨了。

“恨不恨,我都会遵照约定给她养老的。”

大概是觉得自己这样太过轻饶夏求满,夏芒又说:“毕竟她先前挨了打都不还手,硬生生让人揍进医院里,就为了让我政审过关——”

说到这里她好像也觉得有些怪异,皱着眉想逃避这个话题,但她面前是阮安,她承诺不会欺瞒的阮安。

于是她拧着性子,让自己坦诚面对内心。

“如果她能一直装模作样的话,我也能和她继续演母女情深的戏码。”

夏芒不自在地回避阮安的视线,低声说:“总是什么都问自己做的话,确实有点累。”

阮安问:“夏芒,我可以抱抱你吗?”

夏芒站在原地,僵直半晌还是点了头。

“那我抱了哦。”阮安全当这就是同意的信号,扑上前将夏芒轻轻抱住。

过往的夏芒在她眼前出现。

穿着破烂大人衣服的夏芒自己都饿着肚子,还是将红薯分给了她。

年幼的夏芒脸上抹了一横碳灰的,肚子仍在叫嚣饥饿,却问她红薯是不是很甜。

再大一些的夏芒拘谨地被她妈妈带进屋一起吃饭,明明很饿还是礼貌斯文地吃着东西,事后带着自己种的红薯当作谢礼。

为了填饱肚子活着,为了能有书念,夏芒一直很努力,以至于手脚都因为冻疮烂了皮肉。

要不是夏芒恢复得好,早就为此落下伤疤了。

而这些夏求满从没放在眼里、心上,就连夏芒的冻疮膏都要被她不问自取地拿走去用,甚至送人。

她这么坏地对待夏芒。

夏芒原谅了夏求满,阮安比她还难过。

她记忆里大大小小的夏芒,倔强的,阴郁的,被生活压得挤不出一丝微笑的... ...无论何种模样都在为了活着努力。

她不明白,为什么夏芒就这样原谅了夏求满。

那些被饥饿灼烧的夜晚,那些受了伤也只能自己想办法的日子,那些连保暖的衣物都需要等人施舍的冬天... ...

夏芒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有多少是拜夏求满所赐?

只不过阮安也意识到,夏芒是很穷,但她的爱很富有。

富有到让阮安替她仇恨分走她财富的人。

被打之后的夏求满好像转了性,开始学着做个好母亲,时常同阮安的母亲请教和交流。

她学着做补汤,学着像其她合格母亲一样给夏芒生活费,学着收敛从前的刻薄话。

只是夏求满还是会一遍遍地说起挨打的那一天,她是如何愤怒,又如何忍耐。

末了,她会抹着泪说:“你到底是妈妈身上掉下来的肉,妈妈怎么可能不心疼你呢?”

无论是在家还是学校,夏芒都得到了少有的安稳幸福。

安逸的生活让夏芒从来锋利的下颌线也变得柔和,一碗碗补汤养出了她少有的好气色。

夏求满愿意养她,她可以专心读书,不必披风戴雨顶着日头去打工,曾经小麦色的皮肤变得白皙。

现在的她唇红齿白,体态挺拔,再加上优异的成绩,冷淡的性格也成了新的滤镜。

那些针对过夏芒的人又换了风向,还是在私底下议论夏芒,曾经恶意的臆测变成了隐秘的粉红心事。

夏芒桌肚里的辱骂涂鸦纸片,被漂亮的信封替代。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阮安心里却总是有隐隐的不安,但她不知道这种不安从何而来。

明明夏芒眉目间的阴霾被顺利的生活消除驱散,脸上的笑容也一天更比一天灿烂。

可她只觉得那种不安感越来越重,像是即将飘来的厚重云层,马上要遮住耀眼的太阳。

“下雨了。”

朋友忽然说,扭脸望着窗外出神。

阮安也从记忆里挣扎出来,跟着看向外面。

雨夹雪啊,和夏芒走的那天一样。

朋友用勺子搅拌,陶瓷磕碰的声音很清脆,她忽然说起很多人不知详情的往事。

“很多人都知道我以前和夏芒不对付,是因为被她救了才收了脾气。”

朋友苦笑,“那时候太小了... ...”

她忽然怔住,她们与夏芒是同学、同龄人,她的十七岁是年纪小,夏芒难道就不小了吗?

可笑她竟然才发现这个事情。

朋友说给阮安听,阮安听完安静了很久。

她轻声道:“夏芒是吃了太多她那个年纪不该吃的苦。”

并不是苦难使人成长。

很多人要度过半生,才能吃到夏芒十来年就尝过的苦头。

夏芒面对的处境是不吃苦就活不下来。

命运不许她太轻松。

“我、对不起...”朋友讷讷地道歉,能够决定是否原谅她的人却已经不在人世。

阮安轻声安慰:“夏芒不会在意这些的。”

“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朋友为了强调,再一次说:“哪怕是上了大学,我也再没见过比夏芒更好的人。”

或许有,只是直视过太阳的人会短暂失明,再瞧不见别的存在。

天上的水会落成雨,也会落成雪。

外面雨水夹着雪花落下,屋内温暖如春,她们在一样恶劣的天气里,捧着热饮谈起当年,试图拼凑出一个更加完整的夏芒。

这次是朋友先开始的,她说:“现在想起来,我那时候看她不顺眼,是因为我从小被夸聪明,在她面前却相形见绌。”

对朋友来说,夏芒的意气风发正与她的灰心丧气形成对比。

从来力争第一的人,如今别说第二了,只能争个第三。

可阮安问:“那你为什么不讨厌我?”

朋友又答不上来了。

人总是欺软怕硬,哪怕阮安性格绵软,但她身后有爱她的母亲。

小孩子对这些最是敏锐了。

阮安没想因为这个问题打断朋友的倾诉欲,她说:“我还活着,这个问题我们慢慢想吧,还是先聊夏芒的事情。”

朋友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说起她与夏芒单方面的过节。

救命啊,好像来不及赶完榜单了!

看了的点个收藏吧 好想知道大家对每个故事的想法,可以给我留个评论吗?实在不行营养液也可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人生五味*仙人掌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