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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娃娃,水族店

梦开始了,我拉着行李箱要去上大学。

大学会是什么样?我一边走一边想。

街上、前方、身后都是人,黑压压的脑袋,高高矮矮、穿着校服和常服的人。

我在人群里,像水滴入大海,不会有痕迹。

好多的人,她们也要上学,我跟在她们后面走。

我们是一个学校吗?

我不知道,但梦让我跟着她们,要我继续向前走。

前面有学校,有未来。

梦推着我走了很久,周围的景象似是纷乱的线条,又像是快速切换的幻灯片。

如果我停下,或许就能看清,只是我从未留意,也来不及停下。

直到我们路过一家精品店,招牌是二十一世纪初的模样,镜头到它身上会有奇怪的年代感。

我看了几眼,莫名想到,它好像我记忆里的那家店,但它更大,更崭新,也更漂亮。

【以前我害怕买不起,总是不敢进去,能有钱买下十块钱的钻石王冠,就是我对未来的期待。】

【进去吧,你不用在门口驻足,止步不前了。】

在我踏入精品店以后,变成了我去年才去过的商场。

干净透明的橱窗和琳琅满目的商品,远非小时候那个精品店可比。

娃娃们在架子上,在柜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拥挤又热闹。

店里在做促销,我靠近它们,像靠近曾经遥不可及的梦。

有个膨胀芒果核一样的娃娃,它表情滑稽,搞怪又开心地笑着。

好丑,好可爱。

它很大,有一米二左右,也有一些七八十公分的芒果核娃娃围绕在它身边。

很灿烂的金黄颜色。

我总是不会选择最大的那个。

因为没有必要,也因为直到现在,即便我已经有能力买下全部,也还是会在潜意识里,认为自己不配拥有最好的东西。

我伸手去摸,毛茸茸的,柔软温暖,或许梦外的我正摸着闺女的小猫毛。

很轻盈的触感,会让人想到刚刚弹好的棉花,又或者小时候养过的猫。

如果是十八岁的我,可不会这样喜欢猫。

毕竟她的生活费太少,哪怕兼职打工,也还是需要认真盘算每笔花销。

生存困难,前途未卜,她养不起猫,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在哪里,没有那么多奢侈的念头。

十八岁的我,唯一的娃娃是一条丑萌的大葱,上面有妹妹故意蹭的油渍。

我洗了很多次,永远也洗不干净。

后来我在外工作,家里大扫除,我听说大葱被扔了,没有制止。

上学的行李箱有二十八寸,很大,也很小,装满了我认真挑选的生活必备品。

生活费有限,我没办法浪费行李箱的任何空间,带不走睡觉必须抱着,唯一一个会承接我的眼泪和沉默的娃娃。

更何况在我背着家里改了志愿,执意到出生后从没去过的远方上大学的时候,我在家中的所有东西都会默认归属妹妹。

好在我早就知道,生养我的家里没有我的位置。

这个家和家里的一切,属于我血缘上的亲人,我只是暂住十几年的过客。

娃娃也只是短暂地属于过我。

那里的一切都是这样,我可以使用但不能拥有。

十八岁的我像一朵被吹散的蒲公英种子,接过录取通知书,就要去寻自己落地生根的土地了。

这个我是我,也不是我,十八岁与二十八岁被揉到一起,中间的十年抹平了曾经的焦虑和拮据。

梦里十八岁的我开开心心买了好几个娃娃,竟很笃定自己以后会有很多娃娃。

她好像已经忘了每天睡前紧抓着娃娃不敢松手的心情。

或许是因为她的二十八岁没有哭闹争抢的妹妹,没有一根根掰开她手指拿走娃娃的血缘家人。

或许她也没忘记十八岁前的眼泪。

那个视若珍宝小心呵护的娃娃被抢走却未曾得到善待,而是被嫌弃它丑陋的妹妹扔到床底,又糊上了几个脏手印。

她拿不回来,又不忍心眼睁睁看着,只能等妹妹厌倦,或许有将娃娃拿回的机会。

可惜妹妹永远不会对争夺游戏感到厌倦。

好在二十八岁的她早已离开那个古怪的地方。

大学毕业后拥有的每一样东西,都属于她自己。

母亲嗤之以鼻的廉价手链可以装进饰品盒,娃娃在沙发上、在床上、在桌上,可以待在任何地方。

不会有人再来抢走它们了。

伤害像是风一样,曾经裹挟着沙石给她带来剧痛,但那些疼痛也像风一样,被时间卷走了。

只留给她安静的记忆。

... ...

梦中的我抱着娃娃笑得很开心,心情舒朗地单手抱着它们,明媚放松。

但我真正的十八岁克制又忍耐,再开心也要绷着脸,害怕来之不易的一点幸福会因为笑容被命运收走。

离开前,我注意到店门口角落有一个寄居蟹缸,寄居蟹缩在沙子里,白天不是它们的时间。

当我正准备回头问店员时,眼前的场景就变成了五岁那年去过的水族店。

我的视角竟也变成五岁,仰头看着一个又一个玻璃缸。

这时候妹妹还没出生。

目光随鱼儿游弋而过,才转到新的寄居蟹缸上,又变成了十岁去过的那家水族店。

这家店很吵闹,有挂着、放地上的鸟笼,鸟儿们在里面叽叽喳喳,有寄居蟹,甚至还有蜥蜴。

我曾经为了让我养了半年的小金鱼不挨饿,在这家店买过新的鱼食。

五块钱,足够我买两支笔、一管铅笔芯,又或者一支钢笔。

可惜墨水会被妹妹故意打翻。

我曾费力打扫过两次,后来只能放弃练字。

笔芯作为耗材是一笔长期投入,太贵了,小学的我无法负荷。

家里不会给我学杂费和教辅以外的钱,但会给妹妹买她不感兴趣的玩具和绘本,只因为别人都有,她便该有。

那个鱼粮的味道我至今还记得,很香,像小鱼干。

可它是鱼的饲料,我不能和我的小鱼抢吃的,我得用有限的钱养活我的鱼,否则它会饿死。

除我以外,不会有人在意它的死活。

我在写作业的时候好几次控制住自己,不要让饥饿的目光扫到那个绿色的、带密封条的小袋子。

只不过,第三天我喂完鱼没及时将饲料藏起来。

当我放学回来,就看到满缸的鱼食,手忙脚乱地将翻肚皮的小金鱼捞出来,泪流满面。

妹妹却不觉得自己做错事,母亲在一旁看好戏。

至于另一个?我还活着,有书可念,她们便觉很对得起我了。

那时候的我必然是痛苦、愤怒和崩溃的。

这些都是往事了。

不久前我养过寄居蟹,朋友送来的,我认真给它们布置了最好的环境,可惜天气骤变,它们死了。

梦里的我还记得这件事,正想扭头问老板,寄居蟹活泼吗?

可还没等我完全回头,就发现自己已经踏出那家店了。

我低头,发现我还是拉着我的行李箱,抱着我的娃娃。

发生了什么?

我下意识回头看,水族店又变成了精品店,店员小姐姐微笑着和我招手,我也和她招手。

再见。

周围依然很多人。

一旁有人催我,“注意时间,可别推迟报道了。”

不知道是谁的声音,或许不属于哪个我认识的人。

听了这话我心下焦急,匆忙转身,拉着行李箱赶紧往前走。

我的两边依然是热闹的街道,有时路过站台,人人行色匆匆,我也匆匆。

走着走着,我没注意到手里的娃娃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我跟着人群向前走,路是笔直的,望不到尽头的。

忽然有人转弯,大部分人也跟着她走。

前方的路却渐渐窄了,两边多了围墙,像是走进城中村的某条小路。

不知是误入了谁家院子,还是谁没有拽紧牵绳,忽然有凶神恶煞的狗扑出来,狂吠不止。

它虽然只是扑向前汪汪直叫,但体型太大,没人敢试探不被咬伤的可能。

慌不择路下,我和前面的人跑散了,身后的人不明所以,跟着我跑。

下意识的,我钻进弯弯绕绕的小巷子。

我的脚步越来越快,几乎要飞起来。

狗吠声时近时远,而我在危机时刻什么也没想,周围的风景变成模糊不清的残影。

行李箱越来越轻,变成了包,最后什么都没有。

我空着手,来不及想我的行李箱,就看到手机导航指向出口。

等我气喘吁吁地停下,发现这里赫然是我第一次来这个城市找租房走过的路。

后来这条巷子我走过许多次。

城中村的电线很乱,有一条被人剪断,垂在巷子的夹缝和阴影里,空调滴水把地面打湿,阴暗和潮湿属于这里。

只要我走出巷子,就能看到外面那个车站站台。

在工作日的清晨,它会挤满等待上车的人。

它是房东们涨租的倚仗,也是年轻人们初来乍到的第一站。

站台的对面就是城市,新老小区都在那里,像是很近又很远的未来。

大部分人光凭自己根本无法在那里拥有一盏属于自己的灯。

电子声音响起,打断我对前方自以为是的熟稔和疑惑。

“右转,您已到达目的地附近,本次导航结束。”

我犹豫着向前走,现实中我不止一次从这里走出时,会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而梦里,这个出口的光比现实中我能看到的光更明亮,更晃眼。

远处传来了犬吠,它不会追到这里,却提醒了踌躇不前的我。

既然到了,我就该继续向前。

当我的脚踩在巷子明暗分割的那条线上时,我看到一群小孩背着书包,在白得发亮的光里蹦蹦跳跳。

巷子很暗,外面的光线却太亮了。

水泥地很新很白,似乎在反光,以至于我眼前有了白色的光点。

被恶狗追咬的恐惧还在,心脏跳得很快,我还没完全恢复思考,只觉得那个蹦跳的小孩陌生又熟悉。

穿得花里胡哨,红色的书包,玫红的上衣和浅粉的裤子,审美庸俗得让人咋舌。

她还很小,背着旧书包,开开心心地和同伴们说话唱歌。

我只看到她的背影,另一只脚迟迟没有迈出去。

我醒了。

梦境的画面停留在那一幕。

亮得晃眼的天色,白得反光的地面,背着书包要回家的我。

她好小,不知道以后有千磨万难等她来尝。

睡醒,我不可避免地感到怅然。

不过很快我就准备上班了,梦境已经结束,生活依然在继续。

对二十八岁的我来说,无论是十八岁的我,还是背着书包的那个我,都是很遥远的过去了。

作为文字创作者,我对富有的生活充满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却匮乏亲身经历的真实。

不过如果让我写贫困,写饥饿,又会因为写实导致许多人的不适。

其实在智能手机还不流行的时候,我家里已经有可以玩数十款英文游戏的手机。

家里的智能设备更新换代比外面快些,大哥大、小灵通、摩托罗拉,VCD、DVD、天线、电视锅、有线电视... ...

它们的使用权归于家人,与我没有太大的关系。

四个人的家庭里,我与她们对家庭的记忆与印象或许是差别最大的。

饥饿贯穿一切,然后是寒冷和疼痛。

一个被血缘家人刻意忽视并且虐待的孩子,其实也不懂该如何保障自己的生存。

很遗憾,我不像夏芒那样聪明,也没有她敢于和夏求满拍桌的勇气。

爱我的长辈们离世很早,好在她们教会我如何爱人,也告诉我什么是爱。

不索取,不控制。

她们爱我,只因为我是我,无需优秀,无需回报。

我一心想在方方面面和家庭割席。

我不想要她们被环境造就的卑劣,不想要继承家中只施加于我的暴力,也不要过去我因为长期失权、一触即发的歇斯底里。

我想要平静和安稳,想要不被打扰的幸福,想要不需我警惕防范的生活。

这些都不是一开始就有的。

在逼仄的精神空间里,文字是我唯一可以安心寄托情感的避难所。

我会通过写作排解情绪,寄存我当时的情绪和想法。

其实很早之前我就尝试写作,却因为各种的原因没能长久坚持。

直到二十八岁,我在工作和生活的缝隙里,忽然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写作热情。

我想,我一定要创作点什么。

无论是写一个老套的甜蜜爱情故事,还是写一个女孩对自由轰轰烈烈的抗争,又或者完成曾经想有很多完结小说的愿望... ...

总之,我拿起笔了。

有时我会希望自己能帮到别人,又不确定自己笔下的文字是否能有这样的力量。

如果我曾有某个故事击中了你某一刻的心,能给你一点安慰和力量,那很好,很高兴我们能在文字的世界里,短暂地相遇、认识。

在现实不可能认识的两个人,因为这些常见字的某个排列组合,灵魂得以短暂地交汇,就像是某个浪漫的偶遇。

文字让我感到幸福,也会让我因为有限的表达能力而痛苦,但我从中获得的满足是多于痛苦的。

人类汲汲营营的精神需求,竟藏在再熟悉不过的东西里。

我喜欢文字和创作,并决定让它们贯穿我的终生。

那此刻正在阅读的你呢?

找到喜欢的事物了吗?

如果你已有了自己的方向和目标,那么,恭喜你!

如果你还未考虑过这件事,或者正处于迷茫,那也不急,只愿你早日掌握命运的船舵,成为自己,只是自己。

与君共勉。

我不会停下我的笔,也不会停止让故事充盈我的精神世界。

在生命结束以前,我不会停止创作和思考。

山高水长,有缘再会。

一个梦境,我扩展成随笔了。

2026.3.4记录

这个短篇集还没完结!只要以后还有短篇灵感会直接放这里 仙人掌的故事也还没结束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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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娃娃,水族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