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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忽至

周六晚,程一乐组的局。

KTV包厢不大,但挤了十来个人,都是学生会的老人和几个周叙理的同班同学。灯光调得很暗,只有屏幕的光和几盏壁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半明半暗。茶几上摆满了果盘、零食和啤酒,空气里混着爆米花的甜味和酒精的涩。

王曦墨坐在周叙理旁边,肩膀挨着他的手臂。她今天仍穿的那件奶白色的毛衣,深栗色披肩短发被发卡固定着,化了很淡的妆——她花了四十分钟决定穿什么,最后还是选了这件看起来“不经意但好看”的。周叙理看到她的时候目光停了两秒,没有评价,但从那之后他的手就一直搭在她身后的沙发上,指尖偶尔碰到她的肩。

“周会长,来来来,喝一杯!”有人递过来一瓶啤酒。

周叙理接过,抿了一口,放回去。王曦墨注意到他喝酒的时候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不喜欢啤酒,她知道的。但在这种场合,他不会拒绝。

程一乐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正跟人摇骰子,输了三把,喝得脸都红了。他隔着茶几冲王曦墨喊:“墨墨,你管管周叙理,让他别老端着,出来玩就放开点!”

王曦墨笑了:“他放开了你们就玩不了了。”

“为啥?”

“因为他放开了就会开始算每个人的输赢概率,然后把你们的钱都赢光。”

众人笑,周叙理没笑,但嘴角弯了一下。他的手指在她肩上轻轻点了点,像是在说“别闹”。

气氛很好。王曦墨靠在沙发上,听着旁边的人唱歌,偶尔跟着哼两句。她唱歌不太好听,但胜在嗓门大,把一首慢歌唱出了进行曲的气势。周叙理在她唱完之后伸手把话筒拿走了,说了一句“够了”,语气平淡,但眼里有一点笑。

她在想,如果时间停在这里就好了。

八点刚过,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不是服务员——是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

她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白裙子在KTV的彩灯下显得有些素,像误入夜场的一朵栀子花。

“不好意思,来晚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包厢里的声音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不是突然安静,而是一层一层地熄下去——像多米诺骨牌,唱歌的人停了,聊天的人转过头,摇骰子的手悬在半空。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她和周叙理之间来回移动。

王曦墨不认识她。

但她在那个女生出现的瞬间,感觉到身边人的变化。

不是剧烈的变化——周叙理没有站起来,没有失态,甚至表情都没有变。但她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只有一瞬,然后就松开了。

像是一个不该出现的反应,被强行压制了下去。

王曦墨没有看那个女生。她看着周叙理握着酒杯的手,看着那只手从僵硬到放松的全过程。她的心跳从平稳变成了七十五——不是慌张,是警惕。

“林雅柔?你怎么来了?”程一乐站起来,语气听起来是意外的,但那种意外里有一种刻意的轻松,像是在替谁解围。

林雅柔笑了笑:“刚好在京市,听说你们聚会,就过来了。不欢迎吗?”

“欢迎欢迎,坐坐坐。”程一乐招呼她坐下,给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林雅柔走过来,选了一个位置——周叙理的斜对面。不近不远,刚好在视线范围内。

她坐下来的时候,目光从周叙理身上扫过,只停了一瞬,然后就移开了。快得像是不经意的,但王曦墨捕捉到了。

那种“快”本身就是刻意。

如果不在意,目光不会急着离开。

游戏环节。

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转瓶子,瓶口对着谁谁受罚。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人的附和——喝了点酒之后,大家都愿意玩点刺激的。

王曦墨不太喜欢这个游戏。不是怕输,是怕听到不想听到的真话。但所有人都同意了,她也不好扫兴。

瓶子转了几轮,指到的人有唱歌的、有喝酒的、有说真心话的,气氛越来越热。程一乐输了一把,被逼着跳了一段“螃蟹舞”,笑倒了一片。

第五轮,瓶口对准了林雅柔。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程一乐问。

林雅柔想了想,笑着说:“大冒险吧。”

“那——喝三杯酒?”有人起哄。

林雅柔看着面前的三杯啤酒,犹豫了一下。她不太能喝酒,这是王曦墨从她微微蹙眉的瞬间判断出来的。

但她没有拒绝,伸手拿起第一杯。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骨节分明,指尖修长。那只手拿起了酒杯,声音淡淡的:“我替她喝。”

包厢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周会长英雄救美!”、“什么情况什么情况?”、“林雅柔面子也太大了吧!”

周叙理没有解释。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然后是第二杯。

第三杯。

三杯喝完,他把空酒杯放回桌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王曦墨注意到,他放下酒杯的时候,指尖在杯壁上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她感觉到了——像是一种延迟,一种“我做了这件事但我不知道为什么”的延迟。

她手里握着半块西瓜,没有吃。

她在笑。从林雅柔进门到现在,她嘴角的弧度没有变过。不是刻意维持的假笑,而是她惯常的那种、让人觉得温暖无害的笑容。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笑容下面压着什么。

她在看。

王曦墨没有问周叙理“她是谁”。

她不需要问。从包厢里那些人的反应、从林雅柔看周叙理的眼神、从他替她挡酒的动作——她已经知道答案了。

前任。

而且不是那种“和平分手还能做朋友”的前任,是那种“出现就会让气氛变微妙”的前任。

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有点苦,刚好压住喉咙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

“怎么了?”周叙理转过头看她,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她弯起眼睛笑了:“看你的绅士风度呀。”

她用的是半开玩笑的语气,声音轻快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但她说“绅士风度”的时候,咬字比平时重了一点——不是刻意的,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了,不小心碰到了。

周叙理淡淡一笑,没说话。他的笑容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她注意到了。

而且她注意到,他笑的时候,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

王曦墨把西瓜放下,拿起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

林雅柔坐在斜对面,手里端着一杯果汁。她没有参与接下来的游戏,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跟旁边的人说几句话。但王曦墨注意到,她每次跟别人说话的时候,目光都会在某个间隙——很短的间隙——落在周叙理身上。

不是看,是“落”。像一片叶子从树上飘下来,你以为它在随风飞舞,其实它在找地方降落。

王曦墨在心里给林雅柔做了一个快速画像:白裙子,长头发,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很温柔。是那种第一眼就会让人觉得“舒服”的女生,没有攻击性,没有压迫感。

但她在部队大院里长大,见过太多“看起来无害”的人。有时候,越无害,越危险。因为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沸腾,也不知道沸腾的温度是多少。

游戏继续。

瓶口对准了王曦墨,有人起哄让她唱歌,有人说喝酒,程一乐在旁边煽风点火:“让周会长替啊!”

王曦墨笑着摇头:“不用,我自己来。”

她拿起酒杯,刚要喝,手腕被一只手按住了。

周叙理的手。

“我来。”他说。

王曦墨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客套,是“我想替你喝”的那种认真。

但她说:“不用。我自己能喝。”

她不是赌气。她是想让他知道——她不需要他像替林雅柔挡酒那样替她挡。她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人。

她喝完了那杯酒,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冲大家笑了笑。

然后她靠回沙发,伸手拿起周叙理的手,十指相扣。

她没有说话,但这个动作比任何话都清楚——她是他现在的选择。

周叙理低头看了一眼交握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但王曦墨感觉到了。

他在说“我知道”。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朋友们三三两两地散了,程一乐在门口揽着周叙理的肩膀,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王曦墨没有凑过去听,她站在路灯下,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半张脸。

夜风很凉,吹得梧桐叶沙沙作响。

林雅柔从里面出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是叙理的女朋友?”她问,语气很自然,像在确认一个事实。

王曦墨转过头,看着她,笑了:“对,王曦墨。”

“你好,我是林雅柔。”她伸出手,笑容温温柔柔的,“以前在学生会跟叙理共事过。”

王曦墨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尖冰凉。

“我知道。”她说。

她没有说“很高兴认识你”,因为那三个字太假了。她也没有说“久仰大名”,因为她确实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她就说了“我知道”。三个字,不多不少,刚好够用。

林雅柔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笑了:“叙理眼光不错。”

“谢谢。”王曦墨说,“我也觉得。”

林雅柔走了。白裙子在夜色里变成一团模糊的白,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王曦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在想一个问题——林雅柔今晚来,是巧合还是刻意?如果是刻意,她想得到什么?周叙理替她挡酒,是习惯还是愧疚?

她不知道。

但她会查清楚的。

“走了。”

周叙理走到她身边,手里拿着她的包。

王曦墨接过包,跟在他身后。她故意落后了半步,看着他笔直的背影——他还是那样,走路背脊挺直,步幅稳定。但她注意到,他走路的节奏跟平时不太一样,慢了一点,像是在等什么。

“刚才那个女生,你很熟?”她装作不经意地问。

周叙理的脚步没有变化,但她注意到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

“嗯,以前学生会认识的。”他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王曦墨沉默了两秒。她在判断——他是真的觉得“只是认识”,还是在刻意简化?

“前任?”她问。

直接。不绕弯子。这是她的风格。

周叙理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谈过几个月,不长。”他顿了顿,侧头看向她,目光平静,“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哦~”王曦墨意味深长地拖了一个长音,“那她今天出现,你很意外吧?”

“意外。”他承认得倒是坦率,“但不是因为她这个人……是这种事会打乱我的计划。”

王曦墨笑了,眼睛弯弯的:“嗯,明白啦。”

她嘴上说“明白”,心里在翻来覆去地咀嚼那句“不是因为她这个人”。

不是因为她这个人,那是因为什么?因为计划被打乱?还是因为……她出现的方式,让他想起了什么不想想起的事?

她没有追问。

现在不是时候。

校道上很安静,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叙理脱下外套,搭在她肩上。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那种她熟悉的、像雪松和咖啡混合的味道。

“走了,送你回去。”他说。

“周会长好体贴~”她裹紧外套,伸出手,“还要牵手。”

他瞥了一眼她伸出的手,沉默了两秒,然后握住了。

“……得寸进尺。”他的指腹却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

“嘻嘻~我最擅长顺杆爬~”

“……早就看出来了。”他把她的手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隔开夜风的凉意。

王曦墨在口袋里扭了扭手指,故意挠他掌心。

周叙理没有抽回手,只是收紧了一下掌心。

“周叙理。”

“嗯。”

“你……刚刚在想什么?”

他知道她问的是挡酒的时候。不是质问,不是酸溜溜,就是想知道——在那个瞬间,他的脑子里经过了什么。

周叙理没有立刻回答。他们走过一盏路灯,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脚下小小的一团,然后又拉长。

“在想,如果我不挡,气氛会更尴尬。”他说。

“然后就没了?”

“没了。”

王曦墨侧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坦然,不像在撒谎。

“那你下次还会挡吗?”她问。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没必要了。”他顿了顿,“以前这么做,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拒绝。现在知道了。”

“怎么拒绝?”

“说‘不’。”

王曦墨笑了:“这么简单?”

“对你简单。对她……”他停了一下,“以前不简单。”

她明白他的意思。对林雅柔说“不”不简单,是因为他们之间有过去,有“应该做什么”的惯性。但现在,他学会了。

“周叙理。”

“嗯。”

“以后这种事,你跟我说就行。不用你自己扛。”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好。”他说。

宿舍楼下。

王曦墨站在台阶上,没有上去。她拉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玩。

“周叙理,我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开心吗?”

周叙理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他说,“那时候我以为开心就是‘不难受’。”

王曦墨的心揪了一下。她知道这种感觉——不是快乐,是没有不快乐。跟一个“应该在一起”的人在一起,做着“应该做”的事,不难受,但也不开心。像一杯温水,不烫嘴,也不暖手。

“那现在呢?”她问,“现在你开心吗?”

他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不安,就是单纯地、认真地在问他。

“开心。”他说。

王曦墨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就够了。”

她踮起脚尖,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晚安,周叙理。”

“晚安。”

她转身跑进楼里,跑了两步又回头,隔着玻璃门冲他挥手。

周叙理站在路灯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他把手插进口袋,触到了她今晚偷偷塞进去的一颗糖——草莓味的。

他拿出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的。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回到宿舍,王曦墨扑到床上,拿出手机。

她给闺蜜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林雅柔,以前清大学生会的。」

闺蜜秒回:「情敌?」

「前任。」

「卧槽!周叙理的前任?什么来头?」

「不知道。所以要查。」

「交给我!包你满意!」

王曦墨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周叙理说“开心”时的表情——他说那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对着她时才会有的,而是想起她时就会出现的。

她相信他。

但她也想保护他。

林雅柔的出现让她意识到一件事——周叙理的过去不是一张白纸,上面有别人画过的痕迹。有些痕迹可能已经淡了,但有些可能还在。

她不是要把那些痕迹擦掉。

她只是想看清楚,那些痕迹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