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京城的城墙在天光下巍然矗立，像是一头沉睡多年的巨兽。
马车驶进永定门的时候，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临街的茶肆酒楼上，有人探头探脑地张望，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与忌惮。沈清辞掀开车帘一角，看着街上来往的官员仪仗，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怀中的证词。
那叠纸页，果然还微微发烫。
马车一路行至靖安侯府门前，早已等候在那里的管家与仆役齐齐跪倒。靖安侯亲自迎出门，目光掠过沈清辞苍白的脸，落在她微微鼓起的衣襟上，沉声道：“进府再说。”
正厅内，炭火燃得极旺，却驱不散空气中的肃杀。靖安侯将一封密折拍在桌上：“太后在慈宁宫设下‘局’，召你二人即刻入见。但朝堂上，局势已经变了。”
沈清辞与顾衍对视一眼，神色凝重。
“周大人与钱牧之，已联合朝中七名御史，准备在早朝上发难——先弹劾顾衍‘渎职通敌’，再借题发挥，构陷沈家余孽。”靖安侯的声音压得极低，“他们甚至拿到了一份‘假卷宗’，说是五年前盐铁案的原始证物，明日便要呈给陛下，坐实铁案。”
顾衍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份证词副本上。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沙哑：“荒谬。真的卷宗，早被我封存了。”
“真的在你这里。”沈清辞取出怀中的证词副本，放在桌上，“但这份东西，不能直接呈给陛下。我无官身，若在朝堂上冒头，只会被当场拿下问罪。”
靖安侯抚掌点头：“清辞看得清。太后也料到了这一点，所以给你们安排了两条路。”
他指向窗外：“明日早朝，顾衍主动请罪。承认‘私离京城’之过，暂避锋芒。太后会保下他，明降暗升，调往西北戴罪立功。”
顾衍皱眉，声音更哑了几分：“那清辞怎么办？她若落入围攻，必死无疑。”
“清辞不入朝堂，入慈宁宫。”靖安侯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这是太后的底牌。她会给你一个‘太后近侍女官’的名头，虽是虚职，但能入禁苑。一来，你能护住这份证词，二来，你是太后手中牵制朝局的暗棋。”
沈清辞指尖微微一颤。
她以为自己是破局人，没想到却是被圈养的“棋子”。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桌上的证词副本拿起来，重新放回衣襟内侧。那叠纸贴着心口的位置，烫得她指尖发麻，但她没有松手。
她不能拒绝。
入宫，才能离真相更近，也才能护住顾衍。
夜色渐深，慈宁宫的偏殿内。
太后坐在案前，手中把玩着一串蜜蜡佛珠，看着跪在地上的沈清辞，淡淡道：“你知道，为什么让你入宫吗？”
“臣女不知。”沈清辞垂首，声音平静。
“因为你是沈家唯一的血脉，也是唯一能看懂这份证词的人。”太后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周、钱二人背后，是先帝旧部。他们手握兵权，陛下动不得。但你手中的真相，能撕开他们的伪装。”
太后将一份密信扔在沈清辞面前：“这是钱牧之与西北藩王的往来密信。他们要借青州之事，逼顾衍战死，然后彻底掌控西北军权。”
沈清辞攥紧密信，指尖的冰凉瞬间蔓延至全身。
“明日早朝，按侯爷说的做。”太后的声音缓和了几分，“你入宫，不是认输。是为了……等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时机。”
沈清辞抬头，看向太后。灯光下，太后的眉眼深邃难测，像一张织了几十年的大网。
“臣女，遵旨。”
次日早朝。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当御史大夫念出弹劾顾衍的奏折时，顾衍缓步出列，朗声道：“臣，认罪。”
满朝哗然。
钱牧之与周大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得意。
就在陛下准备下旨“夺职”时，太后的内侍从偏殿走出，手持懿旨，朗声道：“太后有旨——顾衍私离职守，情有可原。念其曾护五年前卷宗真相，暂免下狱，令其即刻往西北军营，戴罪立功。”
文武百官一愣。
钱牧之立刻出列：“太后！此乃顾衍与沈家余孽勾结之诡计！不可轻信！”
太后的声音从偏殿传来，温和却不容置疑：“陛下年幼，需顾衍镇守西北。此事，太后做主。”
皇帝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准奏。”
金銮殿上，一片寂静。
钱牧之与周大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而与此同时，沈清辞已换上内侍送来的女官宫装，头戴珠花，身着青袍，从侧门进入慈宁宫。太后站在廊下，看着她，淡淡道：“去吧。”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看一把刚刚出鞘的剑——又像是在看一面镜子。
沈清辞躬身，转身进入禁苑。
她知道。
朝堂上的弹劾，只是开始。
而慈宁宫的暗斗，才是真正的战场。
她低头，指尖抚过微微鼓起的衣襟——那叠证词，比来时更烫了。
京城的棋局，才刚刚落下第一子。
而她，是那颗在太后掌中，等待出鞘的剑。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