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很久以前,血族有一个悲哀的名字,瓦尼提。”
“该词取自圣书,意味着虚空中的虚空,而他们所居住之地,是没有来源也没有归宿的虚无之地。”
林音和坐在圣教堂里,身旁的林溪声双手合十,安静承受着台上布道者对灵魂的洗礼。
“血族惧怕日光,是因他们的生命并非太阳赠予。血族不畏黑暗,是因他们本身即为长夜。”
布道者的声音带着嘶哑的笃定,林音和不适地动了下身子。
她略微抬眼,见四周所有血族皆双手合十,在一众黑衣中竖立着宛如墓碑。他们往日的蔑视和高傲无影无踪,此刻全都低垂着头,缄默如雕塑。
她悄无声息望了一会儿,最后视线从林溪声下颌那颗晶莹泪珠上收回,心里默默修正了方才的说法。
原来他们是会流泪的雕塑。
那日复生醒来后,林溪声告诉她不能走。
他说,血族是一个很哀伤的所在,我们被人类用低俗形容,被灵族用高傲形容,而在这两个形容之外,我们便是一切低俗和残暴的总和,但我们除了活下去,什么也没做。
林音和沉默片刻,说:“可他们为了活下去,要饮用别人的血,这在我看来是不能被容忍的。”
林溪声低着头,显然不想和林音和起冲突:“可人,也是靠别人的血肉活下来的啊。”
林音和沉默半晌,不知说什么,良久她起身还是要离去。
她知道走出血族是一条很艰难的路,当年她在一位血族友人的帮助下侥幸逃出,而后就再也没有听过那位友人的消息。
她不愿林溪声也和那位友人有同样的结局。
林溪声见她起身,再一次握住了她的手,苍白病弱的脸上双眸终于有了细微闪烁:“姐,我没有说你的意思,但你不要贸然离开这里,真的。”他说着,竟有些哽咽,“我,我见过温家庇护之外的血族,他们活不久的……那些蓝服兵绞尽脑汁要抓他们去当替罪羊。”
这个素未蒙面的弟弟和她有着同样的母亲,但时隔多年,她却无法在他身上找到母亲的丝毫痕迹。
血色的瞳孔、寄人篱下的软弱、提及血族时口中的我。
“你已经变成彻底的血族了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林溪声这回抬眼看着她,眼底带着点无奈的嘲意。
“姐,你不知道吗,最后只有血族接受我了。”
林音和不清楚当年事,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再多说什么。可看着林溪声那双承载了不知多少情绪的眼睛,她又觉得沉默是一件残忍的事情。
于是她错开视线,把原本搁置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我找过你,有人曾告诉我你的踪迹,那时我正住在离我们故乡很近的香樟雪山下。一个类似平民窟的地方。离这里很远,离血族也很远。接到消息我朝这座城市赶来,那时候灵族还是狼族当道,血族也没有这样被人类排斥。”
林溪声哼呵两声,笑容很干瘪:“你被骗了,姐,我来到这座城市时灵族早已是金狮的天下。”
中间大概隔了半个世纪,他们也错过了半个世纪。
林音和看着他,良久说了声“抱歉”。
林溪声摇头,低声说:“姐,这些事都已经过去,现在我害怕的是你,我听血族的老人说过你的事情,你太强硬了,你是长生子的时候可以逃出去,但你被血族复活后就只能——”林溪声顿了一下,将脸埋进手掌,“只能和我们一样被困在这座别墅里了。”
林音和感到一颗心往下沉,呼吸间伤口似乎在崩开,心脏像玻璃球于高压下开裂。她低头,前襟果真有一团血色,还在朝外扩散。
她想起那天的雨,随后无望地意识到,只要伤口无法愈合,她就永远做不到离开这座城市。
她一个人费尽心思也会找机会逃出去,但这两年里她早就悄无声息和另一个人紧密联系在了一起。
现在真相大白,她被抛弃。按照以往作风,她肯定头也不回就走,天地辽阔她生命漫长到总有一天能够忘记简江行带来的一切伤痛。
两年,在她的世界里不过眨眼。
可她站在这里,竟不像是林音和了。
都说人起死复生后会性情大变,难道一场谋杀没有让她更冷漠,反而让她更软弱了吗。
林音和望着前襟血色,察觉自己走不出那场雨了。
林溪声见她沉默,伸手拉住了她:“姐,留下来吧,血族已经和你记忆里的不一样了。”
林音和掀开被子缩回床上,默许了他的请求。
复生第三天,林音和参加了血族的家宴,望着一桌年轻面孔,她又一次在物是人非里看到了岁月的迁徙。
在家宴最后,曾经那个抱着她讨糖吃的大眼睛男孩儿已满头白霜,他威严地坐在家主之位,那双暗红色的眼在看到林音和时像死寂的湖有了皱纹。
复生第五天,伤口彻底愈合,留下两道狰狞的褐色疤痕,告诉林音和她逃出血族的那一百年并非一场梦。
复生第七天,她见到了友人留下来的孩子,那孩子脸上带着笑,有一双让林音和觉得熟悉的含情眼。他在家族不太受欢迎,喜欢倚在沙发上发呆,沉默着不说话时,让人觉得他做什么都会兴味索然。
林音和听家仆说,他母亲和他一直被关在地牢里,有一次地震,他母亲趁乱带他逃出去,却流落民间死于一场对血族的清洗。而他作为孩子被关在异族管理局里,后被血族带回,命名为温澹生。
林音和这才知道,原来友人早已过世。
她看着温澹生,那秀美五官和枣红色头发,同记忆里的温和面容重叠。
温澹生察觉到她视线,从沉思中抬起头,对她一笑。
林音和的心跳了一下,曾经在这座别墅里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仿佛同他的善意一起回到了她身旁。
但那个孩子笑完后,同身边人说:“这就是那个不自量力以为能在野兽身上得到回报的家伙,现在成了丧家之犬,倒跑回来给我们当奴仆。”
他话一出,附近的年轻血族都不约而同笑了起来,有一个血族还拍了他肩膀,说他原来这么幽默。
原来大家都知道,林音和身上发生了什么。
这也许是一个可以漠视的丑闻,但从友人的孩子口中说出,竟也那样刺耳寒心。
林音和动弹不得,将视线久久停驻在温澹生身上。
那张如沐春风的脸同血族一起笑着,可他的笑声是那样苍白,明显在出神的双眼迷茫又空洞。像魂魄脱离躯体,留下一个艳丽的空壳,同满目讥诮的族人如此格格不入。
林音和收回视线,不再同他的无礼计较。
复生第九天,她来到了圣教堂。
圣教堂里只有温家的人,自城市四面八方而来,坐满了原本空旷的教堂。
在布道开始前,林音和问林溪声,为什么这里全都是和温家有关的,而没有一个散居的血族来。
林溪声翻开圣书,哀怆地看了她一眼:“姐,这就是我要你留下来的原因。”
林音和问是什么原因。
林溪声握住了胸前的十字架,衣领银饰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那些过着普通生活的血族,没有被温家庇护,几乎全都被异族管理局绞杀了。”
林音和心一惊,接着一股悲伤将她淹没。这和记忆里血族的命运截然不同。
她再度垂下视线,轻声道:“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溪声抬起头,给了她一个苦笑。
复生第十天,血族收到了简家的葬礼邀请。
葬礼将在三天后举行,血族小辈很排斥金狮一族,他们面带敌意捏着信封,对简江行冷嘲热讽。
林音和坐在一旁听着,无动于衷。
林溪声说,简江行这样的负心人就该被万道天雷劈死。
林音和将身体陷进沙发,低声说:“也许是。”
家主钦点了四个后辈去参加葬礼,未被点到的人都松一口气,可空气里又若有似无泛着酸意。
温澹尽和温舒雨,在血族小辈有很高地位的一对亲兄妹,他们是真正纯血血族,被当做继承人和联姻者培养。
这次他们两个都去参加简家举办的葬礼,足以看出血族家主对简家的重视。
林音和默不作声听着,知道简家家主病倒了,现今灵族一切事宜都交给简江行代为打理,而在不久后的将来,简江行会在家主病逝后成为新的灵族领主。
他们说,简江行这人不容小觑,城府极深,做事雷厉风行,又心思缜密,是灵族后辈中最像当年铁骨金狮的人。不过这些都是众所周知的事情,真正让血族震惊和畏惧的是,简江行懂得在什么时候以退为进,并且还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做到毫不留情。
林音和将他们的新认知总结为一句话:这个心机深沉的人为了稳坐高位,甚至能绝情到将爱妻的尸骨当垫脚石,而很多本可以功成名就的人往往止步于此。
林音和不理解这群血族看似骂他的话里为什么会带上若有似无的赞赏。她想也许是因为他们不是被简江行害死的人。
不过这些赞赏让她进一步确认,她的死的确给简江行带来了胜利。
如果这是简江行想要的,林音和只能祝福。
过去了这么多天,她以为自己已经愈合。但当血族家主喊她名字,让她同温澹尽一起去参加葬礼时,她那颗心又不争气地剧烈膨胀而又迅速收缩着。
这种疼很迟钝,像被生锈的刀磨着,时刻提醒着她,只要留在血族她就不可能是一个置身事外的人。
从来都是,她在一开始就被血族所重视。
这时她才醒过来,认真问自己,到底愿不愿意同简江行见面,见面后是装作陌不相识,还是把事情说清。
可……事实就摆在那里,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她不想在洪流和漩涡里颠沛流离,有时候放弃是非对错,按着计划朝目标前进事情会好办许多。
这是她这两年在简江行身上学到的。但真正应用的时候,林音和才发现她根本就不适合这个过分功利的法则。
正视内心是一个煎熬的过程。不过林音和在半推半就下选择留在血族时,就已经给了这迷题一个答案雏形。
于是她搁置问题,没有回答自己,在血族的安排下参加了自己的葬礼。
那天又下起了雨,简江行看上去消瘦了一些,也可能是因为他难得穿了件黑衣服,挺拔的身影立在雨幕中给了她这个错觉。
他站在棺材旁,面上没有表情,但浑身都有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这个生人,当然也包括了她。
她收回视线,将那个金发黑瞳的狂狷男子从余光里排了出去。
雨声不停。
她将花放在棺材上,仿佛看见那个已经死去的自己。
自在无虑,生活闲散,鲜花簇拥……林音和是一个很幸福的人,她这一生没有吃过什么大苦,每到一个地方都会遇见很好的人。
她命长生,知晓荣华富贵不过流水,生命中总有其余东西更可贵。
她正直温和,有自己的一套是非法则,以不至于被外界纷杂的声音蒙蔽眼睛。这让她总能在别人需要的时候施以援手,而不是袖手旁观或无能为力。
她望着那个深黑色棺材,看着虚情假意的鲜花将她彻底淹没。她仿佛在花香中窒息了。
在这座城市里,所有人都在讨好简江行,而没有一个人真心为她的死而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