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咚咚。
“你确定姑娘会来医馆吗?”
“我碰上的时候,姑娘她浑身血淋淋的,一旁的人还背着个昏厥的姑娘,要是不傻的话,应该都会上医馆吧。”
“说什么呢!”
“啊!干嘛打我头。”
“让你乱说话。”
木门被用力地推拉了一下,门外的人走远了些,像是要离开了,时汐勉强睁开厚重的眼皮,想要伸手去拿扔在一旁的木棍,却是动弹不得。
“没人吗?”
“看来是去火场那边出诊了。”
“可里面还点着烛火,大夫不至于这么毛躁吧,会不会是姑娘还留在这里,毕竟前几家医馆都没点。”
说着,一声闷响传来,木门发出剧烈的晃动声。
“你干嘛!”
“踹门啊。”
“你这叫私闯民宅!我怎么会有个这么蠢笨的弟弟。”
时汐一时间有些想哭,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王大他们怎么也找上来了,可恶,那老家伙到底撒了个什么玩意儿,她怎么一点都动弹不了。
屋外的动静还没有停歇。
“那怎么办?”
“等着,你去周围看看,还有没有侧门,有就堵住。”
她这是被瓮中捉鳖了?可恶,她可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立刻努力地晃动起躺椅,晃着晃着,时汐竭力的蛄蛹了一下,翻身摔倒在了地上,剧烈的疼痛刺激下,总算是恢复了一些知觉。
她撑着地爬起来,一步步靠着木棍挪到窗边,透过窗纸就看到了守在外面的王二。
转身看向还躺在里边的钱姑娘和烧着的药壶,狠狠咬了咬大拇指。没办法了,她换上放在一旁的蓝色布衣,从小院子的树上爬进了隔壁的院子后翻上屋顶,直到离得远一些了,就踩到屋檐上,落下几片瓦片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守在门口的王大听到了声响,立马朝着这边望来,时汐纵身跃下,回头看了一眼王大后朝着一旁的小巷子里跑去,很快隐没了身影。
“快来,我看到姑娘了!”
一时间,一群人乌泱泱地朝着那个方向跑去,在拐角处快要被追上的时候扯下一枚珠子用力扔出去,珠子碰到地面,变形扭曲,里面的粉尘瞬间爆开,漫天的尘土渐渐遮盖了时汐的身影。
待尘雾散去后,出现在面前的就只有两只蓄势待发的大黄狗。
这边,时汐正欲翻窗溜回屋内,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几声响亮的犬吠,而后便是一群人哀嚎着四处逃窜的声音。
她笑着摇了摇头,抖了抖身上沾到的粉尘,三步并作两步爬进去站稳后,就和拿着剑的许衍栉对上了视线,他的额上有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被火场的热气蒸的还是一路赶来累的。
“你回来了。”,时汐远远的站着,仔仔细细地拍了拍身上的灰,要是因为这个被追踪上就太不值当了。
看着眼前没事人一样转着的时汐,许衍栉松了一口气道:“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确实有点事,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说着说着时汐的目光被帘子后的小短腿给吸引了过去。
她猛地掀开,就看到小短腿一个屁股蹲坐到了地上。
时汐戳了戳他的胖脸颊,看向许衍栉道:“这不是那小医童。”
“他跑去钱府找人,被我逮了个正着。”
时汐顿时笑了,对着小医童戏谑道:“你可真厉害,这也能被抓到,你师父要被气死了。”
小医童紧紧抓着柱子往后躲,怯生生道:“你把我师父弄哪儿去了?”
“能是弄哪儿去了,当然是进我肚子里了!”,时汐说着扮了个鬼脸吓他,他顿时柱子也不抓了,声音也不怯懦了,嚎啕着就冲上来挠她。但又因为身量小,一下子就被提溜了起来。
看着他那涕泗横流的小脸,时汐嫌弃地把他放回地上,戳着他的脑袋道:“你跟你师父多久了,不知道人肉不能随便吃嘛?再说了,哪个正常人会吃人肉找罪受啊。”
他糯生生道:“真的吗?”
“真的真的,你师父他是去火场帮忙了。”,而且去之前还把她给弄晕了。
收敛了哭声的小医童泪眼婆娑的看向屋内的另一个人求证,许衍栉点了点头。
另一边被哭声吵醒的钱姑娘扶额坐了起来,看向四周半晌,记忆逐渐回拢,火场,尖叫,眩晕。神智彻底清醒的那一刻,她掀开被子就往外跑,被半路的时汐拦腰抱住了。
“放开我,你做什么,放开我,我要回去。”
时汐费力地将她甩到一旁的躺椅上道:“你冷静一点。”
“你父亲没事,他老早就逃出去了。”,许衍栉在一旁冷冷出声。
钱姑娘看向他,唇角微动,许衍栉接着道:“但聂笙恐怕凶多吉少。”
时汐看向许衍栉,满脸疑惑,离开的这一会儿功夫,钱府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想,回去看看。”,钱念婉的声音极其平静,同刚才恍若两人。
小医童凑上来道:“我也要去。”
时汐一把把他揪了回来道:“你去干嘛,那里很危险的,小娃娃别凑热闹。”
“你放开我。”,小医童伸长手去够时汐抓着他的手,用力一掐,时汐吃痛的松开了手道:“嘶,你这小家伙。”
许衍栉拉过小医童道:“他一个人留在这也不合适。”
时汐低头看了看小矮子,无奈道:“行吧,但是你要记得不能离开我的视线,要不然我揍你。”
小医童似答非答的哦了一声,脑袋就迎来了时汐的一拳重击。
他顿时抱头痛哭起来:“啊!欺负小孩啦。”
结果跑了一圈,没人搭理他,又乖乖的回来站着。
时汐双手环抱,气笑了:“这老的没个正形,小的也不遑多让。”
霎那间,小医童天旋地转间就被夹在了时汐的臂弯下出门了。
遥望钱府,那里的火光已经被熄灭的差不多,只剩下浓浓的黑烟还在宣告着刚才发生的灾祸。
消散的火光里,聂笙站在原地,残余的烈火灼烧着她的身躯,浓烟灌入口鼻,堵得她喘不上气,身体连烫伤的脓包都长不出来,在火光下变得干燥,枯黄。
人生最后的走马灯,她看到了总是在半夜喝得醉醺醺的爹,看到了抓住她的母亲,看到了追着她们的彪形大汉,看到了说她可怜的王婶,看到了金碧辉煌的玉春阁,看到了站在床边递给她籍契的攸宁,看到了那窄窄的侧门,看到了那亭台高阁,看到了那个脏脏的小女孩正朝她笑。
她伸出手去,想要抓些什么,却又什么都没抓住,泪水划过眼角,她想,要是她那时候没有心软,就好了。
不过片刻,烈火就吞噬了她,吞噬了她不幸的一生。
时汐他们赶到的时候,钱府的周围围了很多人,但有一个人是出乎时汐意料的。
那人衣着华丽,平静的看着成为了一片焦土的钱府,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攸宁?”,听到自己的名字,她悠然转身,关切道:“找你们半天不见,我还以为你们出事了。”
时汐随口打了个马虎眼,刚糊弄了过去,手上的小手就撒了开来,朝着不远处的临时避难所跑去,边跑还边喊到:“师父,师父,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啊。”
攸宁指着小医童道:“这孩子?”
“啊,刚才路上捡的。”
攸宁淡淡的应了一声,不在意道:“走吧,跟我回去。”
她走了些步子,回过头却见时汐二人还停留在原地问道:“攸宁姐不找找聂笙吗?”
良久,她正要开口,一道厉声喝道:“念念,你的脸怎么回事,姑娘家的脸是最重要的,爹是怎么教你的?”
钱姑娘的手缓缓抚上脸颊上的那道疤,委屈涌上心头,声音哽咽带着委屈道:“爹爹。”
可是她的后半句话还没出口,钱老爷就不满道:“算了,我会请最好的大夫,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待在府里养伤,别到处晃悠,伤了体面。”
钱姑娘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喃喃道:“爹?”
钱老爷无视了她的不可置信,转身让府上的小厮将她带走。
仆从来扶人的时候,钱老爷在一旁看着,目光却落在了搀扶钱姑娘的许衍栉身上,攸宁反应迅速地挪了一步挡在了时汐的前面。
他犹疑道:“玉春阁最近进的货怎么这么壮实?像个男的。”
攸宁一把将许衍栉拉到身后笑道:“玉春阁也有很多癖好独特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就比如说郑公子,他喜欢,那我总得寻些这样的来讨他欢心不是。”
钱老爷沉默半晌道:”你的事,我不管,我的事,你也别掺和。“
“所以,我是来带走她们的。”,攸宁说着就推着时汐二人离开,等他们俩自己会走动了,又转过身来道:“不过我提醒你,公子现在还在玉春阁,你的事,瞒不了他,好好想想怎么交代吧。”
钱老爷甩了甩衣袖道:“不用你提醒。”
时汐想了想还是转身问道:“攸宁姐,聂笙她。”
攸宁却是不悦道:“她的结局就在这里了,你也想在这里结束吗?”
时汐看了眼仍旧盯着她的钱老爷,立马噤了声,乖乖的跟在后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