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绝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浑身发寒,转身想逃,脚下却如同生了根,分毫动弹不得。
他直直地盯着前方。
黑暗的巷道里走出一队人。为首那人一身素雅青衫,脚蹬白月长靴,一柄长剑束在身后。
圆月悬空,月光泼落,映得他肤色如雪。
面庞轮廓清俊分明,偏又眉峰紧拧,目光锋利如刃,看上去极凶。
“延之,你也太慢了。”少女抱怨道。
姜绝原先只当少女是力竭脱力,此刻才明白,她是认出了来人是友非敌。
唤作延之的男子并不答话,只是蹲下检查了伤口。
“哎呀,可疼死我了。”
方才被利剑刺皮穿肉之时,她一声未吭,此刻倒仿佛这伤痛马上要夺了她性命一般如此喊叫。
看并无大碍,延之从怀中掏了一张青符,化了水给少女喝下,方才接话:“最好一剑刺穿你的琵琶骨,叫你老老实实在床上躺上两三个月才称心。”
“嘿,哪有你这般说自家郡君的?”
“你倒还记得自己是掌管一方郡县的郡君。凡事都要亲身上阵,当我们这些人都是吃白食的?”
少女悻悻抬手摸了摸面颊,不再言语。
手下众人迅速行动,不多时便将马车引至巷口,一行人迅速离开。
余下路途,便顺遂许多。
这一队一共一十三人。除青衫男子外,其余皆是贩夫走卒打扮。姜绝年幼,少女肩膀负伤,叫延之的男人要就近看护她,是以他们三人同乘一车,剩下的人骑马随行。
途中曾遇上两三波贼人,不等马车中人出手,便已被悄无声息地解决干净。
这几日同行,姜绝从几人的闲谈里,渐渐摸清了这伙人的底细。
少女姓李名荷,字岁亭,乃是统辖燕北十八郡的郡君。青衫男子叫周存,字延之,大约是她的臣属。余下十二人,七日之内换了三拨,每抵达一处联络据点,便更替人手。
只是有两处情形,在姜绝看来甚是古怪。
其一便是周存与李荷之间的相处模式。李荷说话惯于嬉闹调笑,全无郡君该有的威仪。
反观周存,终日面色沉冷,字句里常夹枪带棒,数落李荷。李荷被他数落,也不恼不羞,只嘻嘻一笑,全不以为意。
其二则是二人并不恪守男女避闲的规矩。李荷年十六,按世俗常理早该议婚。肩头受伤,本该找个私密场所,请医婆诊治,可周存竟直接在马车上褪下她肩侧衣衫,就地剜除腐肉,处理创口。
要说姜绝为什么知道得这般清楚,只因周存处置伤口之时,也不曾避着他。
男女七岁不同席,他如今已是九岁,坐在一旁看得真切,心中有些别扭。
只得宽慰自己,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或许燕北本就是这样的民风。
姜绝紧紧闭上眼,心底反复默念:
入乡随俗,入乡随俗。
又过了几日,一行人抵达一座城郭,停下采买物资。
此城名为青城,正是青峦山脚下的城邑,归李荷所辖。虽已入三月,北地的寒意仍不退散,空气干冷,不是宜于人居住的环境。可姜绝放眼望去,城内却是一派勃勃生机。
长街摊贩连绵,货担往来不绝,南来北往的行商、百姓摩肩接踵。边陲苦寒之地,竟能养出这般繁盛烟火,姜绝心下暗自惊异。
众人采买齐备物资,便启程上山,奔赴此行最终的目的地——青峦山云杪里
一行人沿着山道盘旋而上,不多时,便看见一巨门横亘路中,这是青峦山的第一道山门。
两扇门每扇高十二尺,宽五尺,门板厚重如山壁垂落,要四名弟子合力方能打开。
门后是一方开阔规整的石砌驿场。地面尽数铺着大块青灰石板,驿场四周搭着一圈低矮带顶的廊庑,一间间石屋仓舍沿墙排开。随行前来的行商小贩,将物资尽数卸在廊下,交割完毕,便躬身告退。
穿过整片驿场,往前走百余步,便望见第二道山门。
这一道门形制远没有第一道那般巍峨高大,但门框方正严实,门扇是厚实的铜板。
跨进门内,眼前沿墙排布着数间彼此独立的小屋,屋门全都紧闭。
一名弟子引着姜绝,将他单独带入其中一间。
屋内陈设极简,只有石凳与铜盆。
“凡外来之人,皆要核验,还请配合。”
他依言褪去外衣,来人仔细翻看他每一件衣物,又取干净的湿布,细细擦拭他的耳廓、鼻孔,从头到脚,分毫没有放过。
姜绝垂着手,压着心中的不适,一动不动,任由对方查验。
一番核验完毕,确认并无异状,才将衣物归还于他。
走出核验小屋,再往前,便是第三道山门。
这一道门寻常许多,只是木门之上浅镂道教的玄纹符号。
两名弟子缓缓打开门扇,云杪里,终于展现在眼前。
他在此与李荷分开,被一名穿着弟子校服的人引路,带进前山一间客房,之后,之后就没有之后了。
房内起居供给周全,每日还有专人来送饭。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无人传唤,无人问话。
夜里阖上双眼,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里。
他又回到了那一夜的姜府。火光舔舐着屋宇,哭嚎惨叫四下回荡,遍地都是横倒的尸首。鲜血四溅流淌,又在低洼处汇聚,积成一个个血洼,血腥味混着烟火焦糊的气味扑面而来。
恍惚间,一只沾满血的手穿过重重暗影,朝他伸来。
李佑心神一颤,从噩梦中挣脱出来。
他与李荷本不算熟悉,此刻陷在这陌生深山,心底却莫名生出对她的依赖。可自那日山门分别之后,他却再也没能见到李荷,好似就此被遗忘放逐。
前两日他还恪守为客之礼,待到第三日,姜绝实在按捺不住,推门出去。假意闲散游走,实则打探消息。可前山往来的皆是当差的弟子,年岁大他许多,一个个戒备深沉,来去匆匆。半点口风也不漏。
几番尝试之后,姜绝将目光落在了每日来送饭的小童身上。
这小童名叫毕方,性子鲜活外向,自小在云杪里修习,山中风气清净,修得他一副单纯心肠。
起初毕方尚有几分羞怯,不敢多言。可姜绝稍稍主动搭话、示以亲近,毕方便如竹筒倒豆,什么都愿意说。
这毕方今年八岁,是家中独子,因母亲早亡,父亲在郡君手下当差,平日公务繁忙,便把他丢在云杪里修习,图个方便安心。
父子二人平日亲近,无话不谈。大大方便了姜绝探听消息。
这日夫子有事,山中无课,毕方的父亲亦在外当值未归。故毕方给姜绝送了午饭,就未急着离去,坐在房外廊下,与他分食一捧干枣。
连廊靠山而建,围栏外侧便是笔直垂落的断崖。
姜绝不通半点武艺,且素来惜命谨慎,只倚着廊柱向内而坐。
毕方却毫不在意,面朝外坐在栏杆上,两条小腿悬空垂落,轻轻晃荡。他捏起干枣丢进嘴里,一颗接着一颗。
姜绝状似随口闲谈,开口道:
“今天又来了五位客人?”
毕方咬着枣,含糊点头,
“嗯,加上前两日的,一共来了三十多人呢。”
“这倒是奇怪,不逢年也不过节的。”
“可不是呢,不逢年过节,也不用带礼。郡君外伤未愈,本就疲累,这帮人也是没眼色的,赖着不走,在这吃白食。”
毕方说着,又往嘴里扔了个枣。
“我父亲说他们受不住北地风寒,还差人给他们换厚被子呢。依我看,冻着才好,最好受不住冻,早早打发了。”
姜绝心中一凛。
“他们不是北方人?”
“嗯,好像从西边来的。”
“话说,”毕方忽然压低了声音,倾身趴到姜绝耳边,“我跟你说,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这是自然。”
“我听延之师父和郡君商议,要把你送去山下庄子里呢。”
姜绝捏紧手中干枣。
他想起灭门那日,母亲虚弱却坚毅的面庞,又想起李荷曾对山河起誓。
可誓言,又当真能够永世恪守吗?
毕方见他沉默,手里的枣也停下不吃,忙开口宽慰:
“但也不一定,我们云杪里经常捡小孩儿的,这山上五成的小孩儿都是从外面捡来的。”
“最麻烦的当属小昭了。郡君当时抱她上山时浑身是血,仇家都追到山门口来要人了。那也不管,就要留着养。慕山师叔当场就收了做弟子。连名字都没改,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此子往后,如我亲子。杀之如断我血脉。’”
“不过......”毕方挠了挠头,
“情形也不太一样,毕竟小昭是景行师叔的孩子,再麻烦也要养的。”
毕方本来想用小昭之事宽慰姜绝,可话说完,才察觉二人处境并不十分相同。他偏头,悄悄打量姜绝。
姜绝面上不动声色,片刻,他淡淡开口:
“你昨日说他们这几日日日议事,是在哪里呢?”
“青岚台,就是刚进山门往东......”
姜绝心中已有盘算,无心继续闲谈,又敷衍几句,便将毕方打发走了。
夜晚,姜绝躺在床上,望着头顶层层叠叠的纱幔,宛如一张巨大蛛网,要将他困在其中。
李荷已经得了幽王剑,他唯一的依仗,就是李荷在母亲临终前立的誓言。可当时在场也不过就三人,如今更只剩下他和李荷两个活人。
他又想起李荷,整天一副嘻笑模样,真的是个遵守誓言的君子吗?
如何是好?
天下熙熙,或是逐利,或是求名。
姜绝心中暗暗下了决断。
翌日,青岚台
李荷伤口刚刚结痂,气息尚未调理妥当,被这一群人围了一层又一层。众人叽叽喳喳,像春日的家雀提前出山一般。
一老家雀上前叫道:“幽王剑岂能你青峦山一家独占?”
一小家雀应和着:“要么把那姜贼的孩儿交出来,此孽障不除,永留祸患。难不成郡君想重现当年罗酆山之乱吗?”
李荷被围坐在正中,神色自若,犹如聋了一般。她喝了口茶,勉强咽了下去。
这几日人多事也多,泡茶的弟子也不用心了,潲水一样的就往上端。
正当众人对峙不休之时,姜绝端了一杯茶,踉跄自后殿走出。
他跪在石台之上,头低得几乎贴到地面,双手却高高举起茶盏。
“昔日幽都,郡君在先母身前立誓,保我平安。我不愿仅苟全性命,做碌碌无为之徒。敢请郡君收我为弟子,授我剑艺。这一杯拜师茶,愿成全先母遗念,不负当日之约。”
原本喧嚣的人群骤然安静,所有人静观事态变话。
姜绝手中茶盏,重若千斤。他在赌,赌她是真君子,再不济,也是爱惜声名、不愿当众毁诺之人。
不知过了多久,姜绝几近托不住茶盏。一只手稳稳托住他颤抖的手腕,接过茶盏饮下一口。
李荷声音清缓,响彻高台:“我既对你母亲的许诺,便绝不相负。今日你拜我门下,抛开旧事,随我姓李,即是我徒。旁人若欺你、辱你、伤你,便是欺我、辱我、伤我,青峦山上下,皆视其为仇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