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叮…叮叮叮叮…”手机一直在震动。尹恩善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在床头柜摸索了一阵，终于不悦地睁开眼，精准定位到了手机的位置，长按关机键后又将整个人缩进被子里。
楼下不断有交谈的声音传来，尹恩善终于意识到不对，今天是周六，往常别墅里都是一片死寂，今天却一反常态。
缓慢撑起身，将倾泻至前的长发别过耳后。房间内的窗帘遮光效果特别好，只从窗帘与地板的缝隙透进一点光，才让尹恩善分辨出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咚咚咚。”门口传来敲门声
“谁？”
“小姐，你起了吗，下楼来吃饭啦。”周姨的声音从门板后传来。
“知道了。”
将被子掀开，尹恩善下床，打开衣柜门，从里面拿了一件藕色麻花针织衫，厚度适中，修身版型，V字领露出一点蕾丝背心，搭配一条白色的纱质半裙，及脚踝，质感很好，挺阔有型，带着几圈层叠在一起的木耳边。
走进浴室，昨晚的水汽已经消散，打开镜前灯，将微卷的暖调奶茶棕色卷发分层，用真丝方巾发圈扎了一个半扎发。简单洗漱了一下，抬头看着自己，与往常无异，准备转身出去时，想起什么，又抬手拿起一瓶无人区玫瑰，叠加柏林少女。
等到尹恩善下楼时，楼下已经传来碰杯的声音。长方形的大理石餐桌，尹承松坐在主位，旁边是孟明熙和李毓兰，然后是顾庭宇和顾从谦。餐桌上几人相谈甚欢。尹恩善看着这么一副虚假，和谐的画面，感觉局外人也挺好的，不必刻意融入，不想假装融入。
“庭宇修的什么专业呀？”
“金融数学。”
“挺好的，是打算在国外定居还是回国就业呀？”
孟惟熙问。
尹恩善终于暴露在一桌人的视线中。
“恩善，怎么起这么晚？要不是毓兰说让你多睡会，我真得把你从床上拉起来。”
尹恩善不动声色，默默拉开长桌另一头的位置，和孟惟熙坐斜对角。
“恩善，怎么不打招呼呐？”孟惟熙嘴巴不停热着场。
“才起床，恩善没缓过来，不必讲那么多礼数。又不是外人。”李毓兰开口。
“是没缓过来，怎么不是外人。”尹恩善终于开口，直直地盯着李毓兰，意有所指。
周姨把新的餐盘端上来，放在尹恩善面前。
“恩善，坐过来。”一直没说话的尹承松下了今天的第一道指令。
“是呀，恩善，坐那么远，不方便夹菜。”顾从谦和蔼地笑，看着她。
尹恩善没看一桌人，端起面前的餐盘，起身，绕过去，拉开顾庭宇旁边的椅子，坐下后，才朝顾从谦淡淡地笑了一下。
“顾伯伯，我没什么胃口，想吃两片吐司打发一下的。”
顾庭宇倒是一身轻松样，不发言，不惹火，一直默默剥着手中的虾。
“恩善，饭还是要好好吃，没胃口多少也要吃点。”顾从谦还是眉眼带笑，用欣慰的眼神看着恩善。
“好。”
顾庭宇终于剥完第一只虾，放在尹恩善的餐盘里。
孟惟熙还是感觉恩善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是哪奇怪，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恩善，学的是天文学吧。”顾庭宇很会挑时机地问道。一桌人又重新看向尹恩善。
“食不言。”尹恩善就想当个透明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今天这顿饭，谁也别注意到她，谁也别把话题转到她身上，谁也别抛问题给她。但这显然不可能。
孟惟熙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今天怎么了，该讲礼数的时候不讲，不该讲的时候又端起架子来了？”
“是。恩善学的天文学。”尹承松又打断了孟惟熙的质问。
“你别惯着她。我在问她话呢。”孟惟熙看了一眼尹承松。觉得他俩之间的磁场也特奇怪。
“我有起床气。”尹恩善开口。
“什么时候有的，好习惯没养成，坏脾气倒给你惯出来了。”孟惟熙真是觉得今天日子没选对，心里已经琢磨着带尹恩善去庙里烧个香了。
“好啦好啦，本来就是家庭小聚，整这么严肃干嘛，一会饭菜都凉了。”顾从谦打着圆场。
“哎呀，让你们见笑了。”孟惟熙听到这才让步，也觉得这么追问下去破坏了氛围，不太合适。
尹恩善只舀面前的鲜笋丸子汤喝，没动筷，也没动顾庭宇剥的虾。顾庭宇也不动筷，但也没停剥虾的动作。
直到喝完两碗汤，直到尹恩善说自己吃饱了，直到顾庭宇默默剥完第五只虾，尹恩善也没动那个餐盘，只当他是给自己剥的。
孟惟熙和他们坐同一排，没注意到，李毓兰坐在对面，倒是看得一清二楚。
“庭宇这次的交流项目，在临藤大学展开呢，恩善也在临藤吧。”李毓兰没搞清楚他俩的状况，开口问道。
“不要老是问一些明知故问的问题，不要老是做一些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尹恩善没忍住，嘴巴一快说出了口。
尹承松的双眸微微一沉，顾庭宇注意到，餐桌底下，膝盖碰了尹恩善一下，尹恩善才补一句，“我是说我今天的行为很不尊重人，不能处理好自己的情绪。我警醒我自己，抱歉伯父伯母。”
“年轻人嘛，可以理解，我们不给你们压力，没关系恩善，把我们当朋友一样相处就好。”顾从谦还是和蔼地笑。
“谢谢顾伯伯理解，你们慢慢吃，我先回去了，抱歉破坏了大家的心情。”尹恩善抽开椅子，转身离席。
“也好，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会出门不带你这个火药桶了。”孟惟熙看了下对面，又看了看离席的恩善。
回到房间，拉开两层窗帘，脱掉拖鞋，盘腿坐到窗前的小沙发上。本以为他二位老人家抽不出时间，最多吃个晚饭，没想到那边一大早就登门来访，吃完饭居然还有别的安排，弄得一整天的心情都不好了。
“叮。”手机上方弹出来一个提示框，“李锦延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还敢加好友呢，自己没找他要精神损失费就不错了。
尹恩善消除那条消息。
过了半天，见她没动静，李锦延又发了一条验证消息过来。
“昨天谢谢你啊！”
尹恩善点开对话框回复，“500。”
那边很快发消息过来“500？什么500？”
“五百块，路费，精神损失费，搀扶费，不多收你的了。”
“我去，姑奶奶，是你送我回来的吗，狮子大开口啊，再说，这个精神损失费是什么玩意儿啊？”
“你长得太奇怪，我看着难受。”
“你直接说我丑得了呗。。。”
“诶你通不通过啊。”
“通过才能转账！”
尹恩善把手机关了，向沙发后一倒，靠在沙发上晃了晃腿，突然想起来什么，又直起身来，走到衣柜门前。
尹恩善打开玻璃柜门，从里面拿出一只油画风棉布单肩包，换上一双浅粉色的菲拉格慕。小声地打开房间门，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的露台上，从露台一侧的楼梯悄悄地下楼。
走出云栖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尹恩善决定去看近期举办的中意当代美术作品展，拦了一辆车。
“会展中心。”
很少有专门的美术作品展会在会展中心举办，一般都是些车展，或者年末大促销。但这次这个美术展显然规模很大，不只有中意两国的当代作品，也有很多知名的画家，美术界大佬的作品真迹，不知名的个人创作者，都可以在这次展览中一睹真容。
尹恩善很喜欢沉浸在这些美中，与安静的作品交流，跨越时间和空间与作者对话。每一幅作品都承载了一个故事，每一幅作品都倾注了一份心血。
尹恩善在展厅里走着，看着，在一副画着冬日圣诞的画前停了下来，整幅画是冷色调，一小片雪松林被白雪覆盖，一小间木屋的窗子边挂着圣诞花环，画中主人公面无表情，坐在窗前的木质躺椅上，手上的一杯热饮冒着水蒸气，三角形屋顶将雪遮住，旁边趴着一只咧着嘴笑的萨摩耶。与其他圣诞氛围浓厚，庭院内摆满圣诞树及圣诞装饰的小屋形成鲜明对比。
或许是在尹恩善小时候，孟惟熙都会在圣诞节晚上悄悄潜入她的房间，往手缝的大袜子里放入一只布娃娃的原因。或许是第二天尹承松还会配合着她演戏，告诉她圣诞老人的故事，尹恩善对这幅画特别有亲切感。近处简单的主木屋是她的现在，远处挂满彩灯的小木屋是她的从前。
“诶，你那画在哪啊？这展厅这么大，我咋找得到啊？”
“不是，你说具体一点啊。”
身后突然有人撞到尹恩善，尹恩善下意识往旁边站开。看清面前的人，那人愣着看她傻傻地笑，然后马上反应过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刚没看路，抱歉抱歉啊！”面前的男生180的个子，穿衣打扮挺潮，感觉年龄和恩善相当，正拿着手机打电话，不停鞠躬向尹恩善道歉，有点不知所措。
“没事。”尹恩善说完，转身看那副画的作者信息。那个男生也凑过来，突然很激动地朝电话里说道：
“诶！祺，我找着你那幅了，还真让我碰上了。”
男生讲了两句，把电话挂断。一下和尹恩善凑得很近，“别说，这画还真像那么回事哈。这色彩运用还是挺有巧思的，你说是不是？”
见旁边人不回应，男生又向尹恩善看来。
尹恩善感受到他的视线，转过头去，“你在问我吗？”
“啊对，你觉得这画如何，我也赏不来。”
“技巧上有待提升，情感上感觉得出来画得很用心。”
“这样啊，你帮我拍个照吧。”不等尹恩善回答，他马上站到旁边，做了个苦脸表情。
尹恩善从袋子里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男生赶紧走过来，推她站旁边。
“来来来，我也给你拍一个。”
尹恩善刚站定，那边就掏出手机了。
“3，2，1！茄子！”
“美女，你叫什么名字。”
“尹恩善。”
“我叫江漱风。咱俩加个微信吧，我把照片发给你。”
“可以互传的，你隔空投送给我吧。”尹恩善注意到对方和他用的是同一型号的手机。
“我手机坏了，投不了。”那边刚说完，“叮”一声，已经接受到尹恩善投来的照片了。
男生愣住。赶紧找补“这手机该换了，时好时坏的。”
“互投更高清一点。你扫我吧。”
“好啊好啊。”男生一下不糊涂了，笑得合不拢嘴。“你要喜欢，我让画这画的人画一幅送你啊！”
“这是你朋友画的？”尹恩善笑了笑。
“对啊对啊，我刚好路过这附近，他个大忙人，回国忙得都没空和我一聚，特地嘱咐我来照看一下，我才勉强赏脸来的。拍个照我好交任务喽。”
“嗯，我先走了，有机会再聊。”尹恩善朝他礼貌地笑了笑，又是招牌的老一套，让人看不出任何感情，也抓不到任何破绽的笑。
“好！”江漱风热情地挥了挥手。
尹恩善看了下时间，下午四点，低头通过了好友申请，慢慢走出这个巨大的展厅。
身后，江漱风正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打字，“我靠，我遇见我的菜了！你快教我画画呀！也没人告诉我画画能遇上这么好看的妹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