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重天议事厅】
曼珠、曼陀二人飞至与天君同排的左边位置处站定。魔君在右边落座,厉淳儿立于魔君身侧。下面的人分为两派:左边仙族,右边魔族。此事既已由彼岸阁插手,无人敢有半分怠慢。
彼岸阁,说好听了是上天界与中天界的交界处;私下里,有人称其为“上天界之主”,借地利之势扼住两界往来。不过那终究只是外人的说法,事实并非如此。下天界的青花楼作为其附属地,更是不敢得罪。
萧辞正自环顾厅中局势,忽觉腕间那条暗红手链微微一热。下一瞬,身后虚空无声扭曲,一道虚影悄然浮现。
满厅肃然。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萧辞也欲欠身,肩膀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不等他反应,下一刻已被拉到陌宸自己坐的位置上——那是与天君同排的左边主位,彼岸阁主之位。
陌宸收回手,站在他身侧,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吾,不行这些虚礼。吾的雇主,该与吾同位了。”
陌宸拉着萧辞一同落座,姿态闲适。他抬眸扫过满厅仙魔,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一人耳中:“诸位说说看,想怎么解决。吾不喜欢废话——还请慎重考虑。”
此时,萧辞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盘葡萄,晶莹剔透,还沾着露水。陌宸瞥了一眼,也不客气,伸手便拿,直往口中塞,嚼得漫不经心。
萧辞看着他,心中微微一动: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葡萄。
魔君迫于局势,不得不率先表态。他上前一步,拱手道:“阁主,此事确是我魔族理亏,自当由我族先来表示表示。把人带上来!”
话音刚落,只见裴明渊和厉璇儿被押了上来。
裴明渊抬头,与陌宸对视一眼。只那一眼,他便什么都明白了,心中暗道:原来阁主所说的,正是如此。他跪下来,声音沉稳而坚决:“是在下鲁莽行事,还请阁主责罚。此事与魔族无关,全是臣一时鬼迷心窍。”
厉璇儿怔怔地站在原地,不可置信地望着跪在身侧的裴明渊。她的夫君——她此刻才发现,自己好像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良久,一直静静站在魔君身侧的厉淳儿终于开口。她看着厉璇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姐姐,你可曾真正了解过他?他又为何要带着整个魔族与天族为敌?”语罢,她转过身,朝陌宸深深行礼,“阁主,此事是我魔族管教不周。我魔族自认理亏,甘愿退回魔界,不再踏足天界之争。至于他们两个——全交由阁主来定。”
陌宸见状,心中对厉淳儿的果断与干练颇为欣赏。他也明白裴明渊为何甘愿认罪——他还记得,当年裴明渊曾孤身来到青花楼,跪求一个报恩之法。而他所给的答案,只有一句:挑起天魔两界之争,迎彼岸阁出世。
陌宸仍是那副淡漠模样,仿佛从不认识裴明渊,缓缓开口:“裴将军,你既说此事与魔族无关,那么可有什么阴谋?这挑起两界纷争,还需慎重。传闻将军与百紫幽相识,这不得不让人怀疑一番。”
裴明渊心知肚明,这是陌宸在给他找台阶下。他便顺着话头,沉声道:“阁主,此事魔族有错在先,我自愿受罚,请阁主还魔族清白。”
厉璇儿不可置信地看着裴明渊,眼眶微红,却还是强撑着,一字一句说出同样的话:“阁主,此事魔族有错在先,我自愿受罚,请阁主还魔族清白。我首先是魔族的人,其次才是魔族的公主,最后才是他的妻子。此事我愿一人替魔族承担。”
“魔族中人,果然性情。”陌宸轻轻拍手,唇角微扬,随即话锋一转,“魔族既已表态,天君,你们呢?”
萧旭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阁主,此事伤亡惨重的是将军府诸位。我等自知当年事情理亏,自然不会与魔族计较。”
陌宸看着眼前这些老谋深算的天族,眼底划过一丝不屑。他也懒得多费口舌,淡淡道:“既然双方无异议,那就各自安好。裴明渊留下,魔君请便。”
话语落尽,魔族留下厉淳儿处理后续事宜,其余人便尽数退去。魔君自然认得百紫幽——当年,正是百紫幽出手相助,帮魔族夺回权柄。此事被魔君及魔族众人铭记于心,从此奉他为座上贵宾。
难怪裴明渊只需轻轻挑拨,便能触发如此大战。而陌宸……居然会替魔族说话?魔君暗暗思忖:他曾亲眼见过百紫幽的真容,如今看着陌宸那张与百紫幽极为相似的脸,恐怕这两人之间必有某种关联。看来日后有机会,他得亲自去与陌宸谈谈了。
陌宸看着厉淳儿,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圣女大人,这二人是你魔族中人,你自己处置。罢了,此事因他而起,逝者已矣。厉璇儿受人蒙骗,带回魔界严加看管。裴明渊,私自挑衅天界,意图挑起两界之争,从今日起,押回彼岸阁,终身监禁。”顿了顿,他又看向厉淳儿,“圣女大人,想必经此一战,你也该好好筹谋一番了。望日后我那怨河之上,少一些琐碎之事。”
厉淳儿抬眸看向陌宸,深深行了一礼:“谢阁主提醒,在下自会妥善处理。愿阁主之愿得以实现。”她心中一直清楚——陌宸,就是百紫幽。
彼时厉淳儿尚年少,独坐竹林中,垂泪无言。恰逢百紫幽路过,闻声驻足。竹林深处,月光碎了一地。
厉淳儿坐在石头上,眼泪无声地砸进泥土。她不知道有个人已经站了很久,久到影子被风吹散又重新聚拢。
“姑娘,你怎么哭了?是谁欺负你了?”他蹲下身,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厉淳儿吓了一跳,慌忙抹脸,嘴硬道:“没哭。”百紫幽也不拆穿,只是在她旁边蹲下来,等她开口。
厉淳儿摇头,声音断断续续:“不是……是因为……我出生的时候,母亲就死了。所有人都说是我害死了她。只有姐姐对我好……可是姐姐现在有了姐夫,她把心思都放在那个人身上了。我知道姐姐很爱他……可是我怕,怕他将来负了姐姐。如果他真的负了她,我就是灰飞烟灭,也要让他付出代价。”
百紫幽听完,没有安慰,也没有说“别怕”。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说:“你很孤独吧。以后想哭的时候,来这片竹林最深处,那里有间竹屋。这个给你。”他从袖中取出一根翎羽,翎尖泛着淡淡的幽光,递过去,“要是哪天觉得没朋友了,来找我。记住了,我叫百紫幽。我这儿不养闲人,这东西可以帮你修炼。”
厉淳儿接过翎羽的瞬间,一股温润的灵力从指尖涌遍全身。她猛地抬头想道谢——人已经不见了。只有风送来两句模糊的话:“主人,您就不怕她认出您的身份?”“没事,也许是同病相怜。以后找个机会,让她入彼岸阁。”
厉淳儿从竹子后面慢慢走出来。她其实早就躲在那里了,什么都听见了。那个人就是彼岸阁阁主。而她手中这根翎羽,像一团火,烧得她心脏发疼。从那天起,陌宸(百紫幽)便成了她世界里一堵怎么也翻不过去的墙,和一道永远够不到的光。她不说,但忘不掉。
回忆如潮水般退去。厉淳儿敛起心神,向陌宸郑重谢过,随后带着身后的人,转身离去。
陌宸正欲离去,却被天君拦下。
“阁主留步。”天君拱手道,“今日请阁主来,本就是想请您做个见证的。”
陌宸看了天君一眼,未置一词。
天君便继续说:“此次将军府伤亡惨重,我等想弥补一二,便打算与将军府联姻。”
“哦?”陌宸挑了挑眉,不以为意。他索性又坐了回去,倒要看看八重天界的这些人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语气听不出喜怒:“既是联姻,理当禀明九重天尊主。况且将军府地处七重天与八重天交界之处。说说看吧——是谁,与谁?”
天君萧迪微微一笑,朗声道:“自然是我次子与将军府大公子——萧辞与陌卿。”
这厢话音未落,那厢陌宸偏偏故意往萧辞嘴里塞了一颗葡萄。萧辞含着葡萄还没来得及咽,听到这话,猛地一呛,咳得差点背过气去。
萧辞被那颗葡萄噎得眼眶泛红,狼狈地咳了起来。陌宸面上不动声色,手却已经伸了过去,不轻不重地帮他拍了两下背,又顺手倒了杯水递到他手边。整个过程一气呵成,仿佛再自然不过。
等萧辞终于缓过气来,陌宸才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几分促狭:“哦?妖王殿下刚知道?”
萧辞点点头,接过水喝了一口,嗓音还带着咳后的沙哑:“我也刚知道……咳……阁主,这婚事我不同意。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后续加码,绝无怨言。”
将军府的人听了这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有人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压着几分不满:“天君,妖王,你们这是何意?”
陌宸转过身,看向陌卿。他脸上的戏谑与冷淡都收了几分,认真问道:“兄长,你可愿意?”
陌卿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陌宸看了他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好。最后一次帮你,兄长。”
陌夫人一听这话,脸色骤变,正要发作,却被陌崇远一把拉住。她挣不开,索性指着陌宸,声音尖厉起来:“你要阻你兄长的路?!能得这样的造化,你还要阻他?!陌宸,你到底要与他争到什么时候才肯罢休?!”
陌宸懒得再看那一幕,侧过脸,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身边的曼珠替他回话。
曼珠看着陌宸那副淡漠又隐忍的样子,心里猛地一揪——她家阁主,何时受过这等无端指责?她忍不住往前一步,语气凌厉:“陌将军,你对他们二人或许是一视同仁。可陌夫人呢?她可不是这么想的!是吧,陌夫人?”
曼陀紧接着说:“陌夫人——哦,不,调香长老。你以为我们会不知道吗?太天真了吧。人在做,天在看,你不会以为没有任何痕迹吧?你自己退出,还是要我们亲自逐出?人在做,天在看,调香,你,该退了!那位主一旦知道你动了他的徒弟,你猜你整个将军府够不够迎接他的怒火。”
满厅寂静,众人心中翻涌——曼陀口中的“那位主”,他们理所当然地以为是前任彼岸阁阁主,这位阁主自然就是前阁主的弟子。可他们不知道,也不可能会知道——他真正的身份,是九天之上真正的那位君主——百紫语嫣,的最疼爱的弟弟,不是那被众人架上位的尊主。而那层势力,远非彼岸阁可比。
世人皆以为百紫语嫣已身归混沌,灵识散尽,不复见于天地。可真相却是——她从未真正消散。在桃梅殿的最深处,在那间连凤帝都无权踏入的禁室中,她的魂灵被封印在一枚半透明的灵珠之内,悬于殿顶,被无尽的桃花瓣层层包裹。每一瓣桃花,都是一道禁制;每一缕花香,都是一声叹息。千年万年,殿中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而那道沉睡的灵影始终安静如初。她在等。等世间七子齐聚,等桃梅殿的秘密被揭开,等一个不为人知的归来之日。
君,乃是天下的君。尊,乃天下对其的尊称。二者是有区别的,不是笔误。
桃梅殿需要七子才可开启,前面提到过。
百紫语嫣对君辞和百紫幽是一样的态度,都当做亲弟弟来养,他们两个也是把百紫语嫣当亲姐姐看待。只有亲情。亲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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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彼岸入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