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夜市刚摆开,地皮上的雨水还没干透,沿街的灯笼已经一盏接一盏挑了起来。刚转过街角,前头的岑野突然停下来。
“劳驾,来一包刚出锅的。”
街口的大铁锅里翻着黑砂,呼呼腾起一股焦甜的热气。摊主拿纸兜起满满一包递给他,岑野付过钱,转手往临月眼跟前一递:“尝尝?”
临月随手捏起一颗,烫得在两只手心里来回倒腾,没好气道:“你倒是悠闲,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嘴。”
岑野看了看天色:“急也没用,得等人家开门。踩着这个时辰过去,不多不少,刚刚好。”
“你同那头很熟?”
“买过两回东西。”
“买过什么?”
岑野笑起来:“临大小姐,咱们还没走到十三楼,你倒先在我这儿收起消息钱来了?”
临月道:“你肯说,我听听又不费什么。”
岑野把手里的纸包又往前让了让,临月抱起胳膊没接。这家伙滑不溜手,每逢问到关节处就拿闲话打岔,跟着他绕了大半座城,总不能白跑这一趟。
“你打算拿什么换消息?”
“带了些东西,看人家肯不肯收。”岑野这次答得痛快,“十三楼立的规矩比天大,价钱多重他们说了才算。万一人家嫌轻,少不得还得仰仗二位帮衬着凑上一凑。”
临月看向身旁的小黑。他一路跟着,经过路边的岔口时,抬头辨了辨方向。岑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道:“同行了这半天,还没请教,这位阁下怎么称呼?”
“无籍。”
“知道了。”岑野点点头,半句废话都不多问,顺势折进左手边的破落街巷。
临月看他一眼,又看看小黑。这狐狸对着自己嘴碎得很,撞上小黑这块油盐不进的生铁,倒是收口收得比谁都利索。
街巷里灯火骤然稀疏,两旁尽是早早下了排门的旧铺子。拐过一处死角,岑野在一扇半掩的乌木门前停住,抬手推开。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一声。
临月从他身后扫了一眼,门里黑黢黢的,角落乱七八糟堆着生锈的铁灯台,翻了盖的旧漆盒,还有几个缺鼻子少眼的泥菩萨。门脸连块幌子都没挂,柜台后头坐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正拿块细布慢慢擦拭一只青瓷瓶。
听见木门轴响,妇人头也没抬:“进。”
岑野自袖中摸出一枚光秃秃的无字木筹搁在台面上,妇人这才撂下抹布,掀起眼皮。
“问什么?”
小黑走上前,递出先前写好的字条。妇人展开扫过一眼,目光落向临月。
“进琼枝岛的路?”妇人问。
临月点头:“有消息么?”
“有。谁去?”
“我们两个。”
妇人看向小黑,见黑衣少年点头,便把字条压在瓷瓶底下:“同进同出,算一份。这条入封口。”
入封口档,便意味着不是寻常银两能轻易撬得开的杂碎消息。
临月早有准备,直接将一沓厚厚的银票拍在柜面上:“三万两。”
妇人扫了一眼。“不等。”
“十万。剩下的我叫人去钱庄提。”
妇人面无表情:“不等。”
十万两雪花银砸在眼前,换在昨夜的照夜阁,整座楼的人都得屏住呼吸。可眼前的妇人甚至连手指都没挪动一寸,专心致志地顺着瓷瓶的裂纹擦拭起来,浑当眼前站着的两个大活人是团空气。
“究竟差多少?差多少你说个准数。”
“封口档只称价,不解价。”
临月咬了咬牙,把银票收了回来。怀里揣着的母亲旧诊籍露出一角,她按回去,侧身让小黑上前。
小黑拿出一张折好的纸,递了过去。
妇人将纸移到油灯底下,盯得极细致。临月站在旁侧斜睨过去,隐约扫见几行简短的字迹,末尾标着一处陌生的旧地名。
临月下意识屏住声息。
半晌,妇人将纸原样折好,推了回来。
“不等。”
临月眼看着那张纸,忍不住道:“若两份加起来呢?”
妇人摇头,将瓷瓶放回架上。
临月望着柜后的妇人,正想问,靠在门边看热闹的岑野忽然慢条斯理开了腔:“我添一条消息。”
“什么?”
“第七人。”
小黑目光瞬间凝住,转头看他。
妇人也抬起头,手里的瓷瓶落在柜上,发出一声轻响。
进曲水那天,城门外便全是关于这“第七人”的争执。江湖六大高手好歹有迹可循,唯独这位是近几年凭空冒出来的影子,传闻传得沸沸扬扬,真要问起名姓底细,连兄长临昭都辨不清虚实。
岑野将手搭在柜台沿上,神情自若:“三年前,他到过停山。”
“楼里有录。”
“你们记的是初七。”
“你怎么知道楼里记的是初七?”
“因为初七那条,正是在下亲自花了大价钱在你们楼里买走的。可我回去顺藤摸瓜一对,日子差了整整两天,害得在下多跑断了腿去核验。初五那天,他人就已经在停山了。如今替你们补上这错漏的两天,总不能叫在下白当这冤大头吧?”
妇人道:“信物拿来。”
岑野从袖中取出一只窄木匣放在柜上,手掌轻压在匣盖上:“这桩买卖,得请后头能拍板定夺的人亲自过目。”
后堂虚掩的布帘微微晃了晃。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从帘后探出,指骨纤巧,腕子上套着一串赤红如血的丹砂玉镯,轻轻将帘子挑开一道缝隙。
岑野拿起木匣,转头冲着临月眨了眨眼:“二位稍候。”
破铺子里又剩下一片死寂。妇人收了柜上的杂物,径直转去后屋,独留临月和小黑立在昏暗的油灯下。
临月瞧着那道密不透风的布帘,按捺不住好奇,轻手轻脚凑上前去,将耳朵贴在帘角边细听。里头静得诡异,连半分呼吸声都漏不出来。
她有些泄气地退了半步,转头盯向小黑,压低嗓音问:
“你听说过第七人去停山么?”
小黑盯着帘角:“听说过。”
“差了两天工夫,真值这么多银子?”
“还要看他见了谁。”
临月眼皮一跳。
岑野拿出的木匣又窄又短,里头究竟装了什么见不得光的证物?第七人在停山见过谁,居然能抵得上整整十万两现银都砸不开的死口?
临月心里百爪挠心,恨不得一脚踹帘子进去看个究竟。原先问他来路,这家伙信誓旦旦推说是替小门小户跑腿,好一个深藏不露的小门小户。
内堂隐约飘出半句低语,音色极轻,分明是个年轻女子的嗓音。随即便听见细碎的机括合拢声,那点声息彻底掐断了。
街外传来运菜板车碾过青石板的吱嘎响动,足足等了半炷香的工夫,布帘终于再次掀开。
妇人率先迈步出来,手里托着一封细长的蜡封纸筒。岑野两手空空跟在后头,脸上神情倒与进去时一般轻快。
“够价。”妇人道。
妇人挑开蜡封,抽出一指宽的窄纸,迎着灯烛展开。
临月立刻凑上去,上头赫然只有两行墨迹未干的字:
潮死复生,
瀑落无底。
临月等了片刻,见妇人已经将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才道:“这就完了?没有海图?”
妇人道:“问的是入岛之法,这便是解法。”
“从哪里走?什么地方有瀑?”
“给出的答复,就这八字。”
临月盯着纸,又看柜后妇人:“花了这样的价钱,就换来这没头没尾的八个字,连多一句嘴都不能问?”
妇人把那张写着“如何进入琼枝岛”的问话纸拿出来,放到她面前:“你们问的这一条,楼里已经答了。再问别的,须重新递话。”
临月还要开口,小黑将窄纸折好,淡声道:“先去看潮。”
出了旧街,临月又把那张纸展开看了一遍。
潮死复生,瀑落无底。
字迹清秀,可翻到背面,依然连半道水纹墨迹都寻不着。
岑野走过来,见她死盯着白纸背面不放,不由笑道:“别翻了临大小姐,真没用藏头药水,背面光溜溜的什么都没写。”
“你拿第七人的消息,就换回这么八个莫名其妙的字,也不嫌亏?”
“等找到了岛,再来算这笔账也不迟。”他说着,朝南边一指,“走吧,先去港口看看。”
还没走到南港,锣声已从河岸上传过来。几个脚夫推着空车迎面跑过,车轮碾进水洼,溅起半人高的泥水。临月侧身避开,前头又有人扯着嗓子喊:
“外泊的船全收进来!起锚!快起锚!今夜倒潮!谁留在外头谁去填海!”
夜港里的铜灯剧烈摇晃,水手们呼喝着乱成一团,缆绳在木桩上勒得吱嘎乱响。
临月刚走到石阶前,一个抱缆的老船工便横臂将她拦住:“姑娘,往后退!退远些!今夜倒潮,船撞过来可不长眼!”
倒潮是曲水船家最忌惮的凶信。海水退至尽头,本该顺水归去,偏在这时反涌倒灌,水流全乱了。外海几道深流一冲,平日熟悉的暗礁都会生出漩涡,夜里连方向都辨不清。常在海上走的人见了征兆,宁可耽搁几天营生,也要把船缩进内港泊牢。
临月朝港外望去。几条尚未靠岸的船已转了向,帆收下一半,借着风往里赶。
她低头看纸。
潮死复生。
“小黑,你看。”
小黑视线落在翻滚的白色浪头上:“今夜。”
纸上的死谶同眼前的绝境死死咬在了一处,临月胸口方才那股被讹诈的气闷登时烟消云散。花了那样大的价钱,总算有了着落!
她转身要去找船,岑野却先朝她拱了拱手:
“二位一路顺风。在下**凡胎,便在岸上静候二位佳音了。”
临月道:“你不去?”
“我?”岑野望望远处黑沉沉的海面,笑着摇头,“在下这条小命金贵得很,还指望着多活几年享清福呢。这样的热闹,容我躲远些看。”
“路是你换的,倒把我们往海里送。”
“那也可以不去。临大小姐若舍不得我,咱们掉头回客栈喝茶便是。”
“谁舍不得你!”临月白了他一眼。
她懒得再跟他多费口舌,转身朝泊船处走去。旁边两个惊魂未定的船员正瘫坐在地上喘粗气,嘴里念叨着当年出海碰上暗流,一船人折了足足一半的惨事。
风浪越来越急,浪头砸在黑石条上碎成漫天白沫。
在栖衡山庄,谁招式高深内力强弱,拔剑过上几十招清清楚楚。可眼前这片黑漆漆的大海无边无际,连个踩脚的借力处都没有,传闻里能硬闯琼枝岛的,向来只有那几个近乎妖魔的六大高手。
“岑野。”她回过头,“你觉得我们进得去?”
岑野打量了她两眼,目光又从小黑挺拔冷硬的背影上划过,笑道:“换了旁人自然是去送死,二位么,自然进得去。”
“说得这样容易。”
“我还没糊涂到花这样大的价钱,就为了请你们二位去海里喂鱼。”他摇着折扇道,“临大小姐只管放胆前行,至于小黑公子么,我看也用不着我多嘴。”
小黑公子这称呼从岑野嘴里出来,实在有些古怪。小黑已经走下石阶,去问泊在岸边的船,压根没接他这句话。岑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神色自若,仿佛方才正正经经问人姓名,得了句“无籍”的并不是他。
“我留在曲水,倒也有事可做。”他道,“姓何的跑得了,中州那批做局的旧船契总搬不走,我倒要瞧瞧是谁替他凑得这样齐全。”
临月道:“等我们回来,你最好吐几句真话。”
“自然。我也想听听,琼枝岛究竟长什么模样。”
“那你的消息可得值这个价。”
“好。”岑野笑着应下,“我好好查,绝不拿八个字打发姑娘。”
临月不再废话,提剑跃下石阶。
港里的船老大全在忙着抢险锁缆,听闻这俩年轻人要租船逆水出海,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给多少银子都不松口。
临月性子上来,直接砸银票买下一艘闲置的双桅硬木船。船主验过银两,把舵索交出时连连念佛:“今夜倒潮翻浪,万万出不得海啊!二位嫌命长也等明日风平浪静再说啊!”
临月敷衍着应下,回身遣栖衡商号的伙计飞速采买足量的淡水干粮。趁着装船的空档,她走进港边一间空茶坊,研墨提笔给兄长临昭修书。
写到去处,她停了笔。
琼枝岛三个字若落到纸上,依哥哥那脾气,定会带着半座山庄的精锐过来把她逮回去。
她想了想,改写成探寻到了当年母亲旧疾用药的一处新线索,需去外地探访十日,请兄长紧盯白院旧账,等她回庄合验。
末尾另添一句:十日之内,必有回信,兄长勿忧。
信笺封好递给商号心腹,目送伙计快步没入长街,临月才抓起桌上的长剑,大步踏回码头。
岸上人烟已彻底散尽,铺门落锁,灯火惨淡。满湾的避风船桅杆挨着桅杆,密密麻麻挤在狂风里剧烈摇晃。
临月刚跃上买下的木船甲板,站在船头的小黑突然开口。
“来了。”
临月快步跨到舷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向海口。
原本退落下去的潮水猛然一滞,最底层的石阶眨眼被黑水吞没。漂在港外的一截断木打了个极诡异的旋儿,不退反进,借着汹涌的暗力朝着岸边反扑过来。
紧接着,海天交界处横拉开一道泛着惨白泡沫的巨浪,整座港口的船缆齐刷刷崩出刺耳的咯吱声。
倒潮了。
临月从怀里取出那张纸,借岸边尚未熄灭的灯看去。
潮死复生。
眼前满港的船都泊着,通往外海的水道空无一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