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月把衣摆往腰间一束,踏进了水里。
“正常的地方都找遍了,就剩这里。岛上的花全是活的,就这一株死了。七十年前那人既然能走出去,出口肯定留下了破绽。”临月试了试脚下,沙地尚实,便又往前走了一步,“我先过去,你留在岸上,若有不对——”
“你若回不来呢?”
“所以才让你在岸上守着。”
小黑说道:“那我留下有什么用?”
临月被问住,抬眼看向远处的水。若再来一道海瀑,站在岸上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若前面另有古怪,隔着这么远,又能瞧出多少?她想了想,转身走回来,经过小黑身边时,顺手扯了他一把。
“那就一道。先把浮排拖来,我可不想再游回曲水。”
南岸先前缚好的浮木还在,两人将它拖过来,一同往外走。海水漫过脚踝,渐渐浸到膝下,小浪推着浮木轻轻起伏,水底几尾小鱼被惊动,倏地从他们脚边游开。
她忽然觉得好笑:这么大一座岛寻遍了,最后竟是推着几根木头往海里闯。若真能走回去,十三楼那八个字,她也能替他们添上后半段。
“临月。”
她闻声转头,整个人猝然失神。
身后海天平直,水光一直铺到极远处。
方才还立在身后的苍翠孤峰、遮天蔽日的古树、满谷摇曳的万顷白花,连同脚下那片白沙滩……在这一瞬间,全没了踪影。
放眼望去,身后只有空空荡荡、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苍茫大海,连半块裸露的礁石都找不着。
“怎么回事?!”
临月一把松开浮排,疯了似地折身往回狂奔。
不可能!才迈出几步路的工夫,整座几十里方圆的大岛怎么可能平白蒸发?她几步冲出数丈远,迎面却只有平缓翻滚的海浪,水下一片虚无。她仓皇地左右环顾,目力所及唯有无边无际的青蓝海面,哪里还有半寸陆地的影子?
小黑跟上来,伸手扣住她的手臂,她猛地回头,指着前方道:“岛就在这儿!咱们刚才就是从那座山上下来的!”
“我知道。”
“我们才刚下来!就这么几步路,它上哪儿去了?!”
小黑看过她所指的地方,将她往浮排旁带:“先回来。再走下去,脚底未必还有沙。”
临月扣紧木排边缘,盯着身后的海水看了一会儿。若不是身上带着那枚生锈的铜扣和枯花,几乎要以为这两日是撞了什么邪。
两人借着浮木歇力,顺着水流在海上漂了小半日。
正午的日头晒得人皮肉发紧,临月正低头辨认水流,瞧见远处飘来一张帆。
“小黑,有船!”
不多时,商船靠了过来,舷边探出几个水手的脑袋。粗绳和绳梯一同甩下,临月踩着横木攀上去,翻过船舷落在甲板空处。
舱口站着个老船主,瞧着他们腰里的剑和满身泥水:“二位打哪儿漂过来的?”
临月下意识朝海上指去,手抬起来,却不知道还能指什么。
小黑接过话:“出海撞了礁,借贵船捎一程。”
老船主见惯了海上的倒霉客,看了看那几根可怜的浮木:“人上来就行,舱边坐着去。要喝水,桶里有。”
临月谢过一声,走到舱边拧着衣角的水,随口问了一句:“老人家,这一带外海……可曾听说过能泊船的大岛?”
老人听得直摇头:“大岛?小姑娘说胡话呢!这几十里都是深水,大些的暗礁都没有,哪来的岛?我在这条路上跑了快四十年。你们要是早些遇着岛,还能落到抱着烂木头填海的田地?”
临月听得暗暗心惊,不再多问。
跑了几十年的老船工撞不见,这进出琼枝岛的门道,果然压根不在阳世的人间路数里。
次日傍晚,船进了曲水南港。
辞别船主时,临月从暗袋里摸出一块碎银塞了过去。老船主笑得满脸褶子,连声念着吉利话。
两人踩上码头,才发觉城里比出海前还要沸腾。沿街新支了好几处摊子,全是卖白花发簪和小玩意的。连旁边字画摊的竹架上,都挂满了刚印好的花笺,引得一圈客商掏钱争抢。
“瞧一瞧看一看啊!照着真花描的!千灯台十万两那株!”
小贩扯着嗓子喊,临月从旁走过,扫了一眼纸上画得圆滚滚的花瓣,手掌按在腰间装枯花的匣子上,只觉得好笑。
真正的神草碰一下就碎成了粉,街头倒全供上了高仿。
两人回到山庄在曲水的商号,临月先找掌事要了纸笔。
她写得飞快,只说事情耽误了几天,自己已经回了曲水,一切都好,过几日再给家里报信。临昭若是知道她连船都赔进海里,少不了要派人来把她抓回山庄。写完封好,打发信差即刻送走,她才松了口气。
临月将木匣子打开,小黑把描着残字与记号的纸摊在案上,那枚生锈的旧封扣也拿了出来。
门外脚步声轻响,岑野摇着扇子跨进门,一见他们便笑了:“还真让你们回来了。”
“这话听着不大像盼我们好。”临月把匣盖一合,“先前说得那样笃定,倒像你早就进去晃荡过一圈似的。”
“临大小姐明鉴,在下不过是信得过二位的剑法。”岑野在桌旁坐下,朝小黑也一拱手,“十三楼可只卖了进去的路。如今两位平安归来,我这颗心总算能放回去了。”
临月道:“你高兴得太早了。我们从里头带出来的东西,未必合你的胃口。”
她将匣子往前一推,揭了盖。
岑野探头过来看,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他伸手拨了拨干瘪的枯叶,又看折断的花茎:“这是……琼枝?”
“自然,带出来就成了这样。”临月指了指叶背泛浅的纹路,“千灯台那株是假的。真琼枝叶背有银脉,折断的断口会泛红,那株对不上。”
“这么说来,薛老板当了回天下第一号大冤种,花十万两白银买了捧烂草,倒替曲水商会买了个泼天的热闹。”
“他原本也只图好看。”临月把匣盖扣上,不让他再乱碰,“花我带回来了,岑公子,何商人的底细你查得如何了?”
岑野道:“何商人还没露面,但他走过的门路全查出来了。我原先疑心有人顶包,查下来却全对得上。替他作保的真与他做过买卖,收过花的船行、存货的货栈,账目全都一清二楚。问到谁,谁都拿得出真凭实据。”
小黑坐在一旁:“经手的人,知不知情?”
“瞧着全被蒙在鼓里。”岑野抿了口茶,“曲水商会这几日为了平账,把陈年老账翻了个遍,连替何商人赶过车的伙计都被拉去问了话。他们若是知情,何必到现在还跟没头苍蝇似的乱转?千灯台也是看在商会的面上才接的货。”
临月道:“那何商人图什么?薛老板给的十万两银票,他拿走了?”
“这才是最邪门的地方。”岑野敲了敲桌角,“薛老板当场叫十万两是临时起意,谁也猜不着。就算何商人当真算无遗策,如今那笔银子还好好压在千灯台的账房里,何商人分文未取,人早跑得没了影。”
屋里静了片刻。
“搭了这么多人情银钱,假花做得天衣无缝,最后连十万两银子都不要。”岑野抬眼看向临月,“我想了两天两夜,这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财来的。他布下这么大一个局,是非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相信,琼枝又出来了。”
正说着,窗外有一队挑着花灯的货夫经过,车架上挂着白花样式的大灯笼,车夫吆喝着催牲口出城,要把这稀罕物件带去别处州县换钱。
真花死在岛边带不出来,假花却借着千灯台这一出大戏,早早借着商队传到了四面八方。
以后就算千灯台认了栽,全天下的人也都认定这花已经现世了。
“何商人总得找出来。”临月收回视线,“是死是活,抓到他才能见真章。”
“我正托人查他最近来往的地方。”岑野道,“真要有人找上我讨封口钱,这回我一定记得还价。”
临月被他说得笑了一声:“省下来的,先替我赔条船。”
“船折在海里,也算在下的账上?”
“路是你买的,出海的主意是你撺掇的,不算你的算谁的?”
岑野正欲叫屈,小黑将一枚布包推到桌中:“还有这个。你认得么?”
岑野取过去就着烛火翻看,手指碰着边角,辨认上面的残纹:“这个式样,我在中州见过近似的。”
临月坐直了些,他却将东西放回布上:“且慢,在下不敢断言。残损得太厉害,边角全烂了,我若随口胡指一家,平白误了二位的大事。”
“那就替我们指个认得的人。”
“去中州找乔姨。”
“乔姨?”
“中州,乔见秋。”岑野道,“她老人家专精天下旧制古器,比我耐心得多。这铜扣若真有出处,她即便一眼认不全,也必定知道该拿着去敲哪一座深宅大院的门。”
岑野伸手取了桌边的纸笔,写下街巷门牌,末尾添上乔见秋三个字。
“到了报我的名字,就说是岑野请她老人家掌眼。”
临月拿过墨迹未干的纸条:“你跟她熟?”
“认识多年,倒不至于连门也不让进。”岑野笑道,“不过……乔姨若是问起在下近日都在何处鬼混,劳烦临大小姐高抬贵手,少说两句。”
“那要看她肯帮多大的忙。”
岑野朝她一拱手,临月已经将地址折好,与旧扣包在一处,收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