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的时间过得很快,快到十二月都没有注意到,时间就悄悄从一天一天的日月轮转中消失了——
江疑的身体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只是他见十二月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十二月端着饭食来到江疑的房门前,轻轻敲了敲。
许久里面都没有传来声音,十二月心头冒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他刚要推门,里面传来了细微的咳嗽声。
“江疑!”十二月猛地踹开门,江疑的嘴角还挂着丝丝血迹,在他一袭白衣的映衬下显得分外刺眼。
十二月慌忙将手上的东西放在桌子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一把扶起江疑,细心地轻抚着他的背。
“怎么会这样!”他心疼又心慌的说道。
眼见瞒不过去了,江疑索性和盘托出,声音细若蚊蝇,“今日,是第七日了吧!”
十二月心里咯噔一下,他竟然忘了,第七日,那岂不是说,江疑马上便要……
“别胡说,你一定会没事的。”他安慰道。
江疑却是不在意的笑了笑,只是扯动嘴角的动作在如今的他身上做出来都显得那么艰难,他轻轻拍了拍十二月的手,就像是哄小孩子一样,“我早已知晓今日结局,你也早就应该有了成算。”
他借由着十二月的手慢慢坐起身,清了清嗓子后说道:“你放心,我既然已经答应你会保下浮霄就不会食言,今晚,我送你出心镜,至于影偶……”
他又猛烈地咳嗽了起来,十二月急忙说道:“先别说了,不重要。”
江疑却摇了摇头,等缓和了一点后他继续说道:“那影偶害怕月亮,心镜中过了七日,现实中也不过才一瞬”,他换了口气接着说道:“你本掌管四季轮换、日升月落,所以,只要你将冥月打散,影偶便不攻自破,至于那些被控制的人……”
他的嘴角又渗出了鲜血,十二月急忙替他擦去,只是那红色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别费力了十二月,我的大限将至”,他握住十二月的手,抬眼看向他,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钻入了十二月的脑中,凉丝丝的,像是来自雪山上的千年寒冰。
“你做了什么?”他问。
碧落色的眼睛轻轻眨了眨,“我在你的身体里埋下了一颗种子,虽不能将心魔全然拔除,但足以压制了。”他身体朝前倾了倾,像是恳求一般的问道:“能抱抱我吗?”
十二月的心情难以用言语来形容,他朝前坐了坐,将江疑轻轻地搂进了怀里,就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一样,江疑靠在他的怀里,慢慢阖上了双眼——
十二月久久没有动,感受着江疑胸膛里那已经快要察觉不到的心跳,透过他轻微起伏的身体,十二月知道——他还在。
江疑没有睡很久,又或许是他如今的身子已经没有办法让他安稳的入睡了,伴随着轻轻咳嗽的声音,江疑的手慢慢贴上十二月的胸膛。
“你是不是给我带了饭?”
十二月回头看向桌子上已经凉透的饭食,哽咽的“嗯”了一声,随后又说道:“已经凉了,我重新去给你做。”
江疑摇摇头,“不必了,我尝一点就好。”
十二月扶着他慢慢下床走到桌前,江疑看着桌子上的菜,说道:“真好,都是我素日爱吃的,可惜……”
十二月刚想扶他坐下,江疑却猛地推开了他,双手在胸前掐诀,一道蓝白色的灵魄被他硬生生的分裂了出来。
他的动作快得很,以至于一时之间十二月都没有反应过来,等到他意识到江疑在做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大惊失色,喊道:“江疑,你要做什么!”
江疑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手也不住的颤抖,十二月一个箭步冲上前,却被江疑周身散发的强大灵力给挡开了。
“江疑,住手,你的身体根本承担不住灵魄撕裂的痛苦!”
江疑闭上眼,嘴唇泛白,他的手抖得更加明显了,但他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的停顿,十二月的眼眶一热,两行清泪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
终于,那道灵魄从江疑的身体中彻底脱离出来,还未等十二月开口说什么,江疑双手一推,灵魄打在十二月的胸前,一股温热的灵力顺着灵魄钻入他的体内,瞬间充斥了四肢百骸,连带着一股巨大的冲力将他推了出去——
哗啦一声,不知道是镜面碎裂的声音抑或是其他——
十二月猛地睁开眼,周边是凉的刺骨的水,而他的怀中,还紧紧的贴着一个人。
他手上灵力一动,两人瞬间冲出了水面——
外面的影偶已经堆叠了许多,十二月立出结界护在两人身前,看着怀中之人紧闭的双眼,十二月心头浮现一种不好的预感,他轻轻唤道:“浮霄?”
怀中的人却并没有动作,十二月手指有些微微颤抖的探上他的脖颈,那里轻微的起伏昭示着浮霄还活着,他没有因为江疑的消失而死亡,这对如今的十二月来说,就是最好的一个消息。
他猛地想到江疑撕裂的灵魄,低头看去,果不其然,在浮霄胸口的位置有一道细微的白色光源。
“我终究——又欠了你的。”这话他不知是在说给谁听,真正应该听到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结界外,影偶还重复着如同之前一般的攻势,黏腻的黑影很快便布满了结界,十二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冥月,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人,再次唤道:“浮霄,该醒了。”
他的话像是带着某种魔力,浮霄果然慢慢睁开了双眼。
十二月欣喜过望,浮霄怀中的光源渐渐融进体内,他转过头,看着结界外侧的黑影,皱了皱眉头。
“这些东西还真是难缠!”
“我有办法”,十二月说道,他轻轻松开了搂着浮霄的那只手,看着头顶的冥月,他屏息凝神,双手在身前合掌,灵力在指尖缓缓流动,像是一条淡绿色的灵蛇,倏然间,灵蛇腾空而起冲破屏障,直直的朝着那轮圆月而去。
“你的灵力……”浮霄讶然。
十二月缓缓垂眸,他的灵力的确比之前强劲很多,他当然也知道是因为什么,但他不能告诉浮霄,至少此时不可以——
灵蛇钻入冥月之中,像是一道利剑将黑暗的月亮划出了一道口子,而那道口子一旦被撕开,光源就再也遮不住了。
刹那间,斜洒的月光如同天降的流注,将地面上所有的黑影全部吞噬,连同粘附在结界上的那些,都一并消失不见了。
浮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皱起了眉头,他审视地看向十二月,“你遇见谁了,江疑,对不对!”
十二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撤了结界,随后挽着浮霄慢慢落在地面上,那些被控制的衙差悉数倒下,十二月还未等上前查看,浮霄便一把扯住了他。
“江疑和你说了什么!”
十二月抿紧嘴唇,大有不开口的架势,浮霄叹道:“不要相信他说的话,你会……”他犹豫了一下后说道:“被骗得很惨。”
十二月不知为何怒从心起,他不明白明明江疑与浮霄一脉相承,明明江疑到最后还是救了他,为什么浮霄一直以来对江疑的疑心就这么大。
“浮霄……你……让我失望。”
浮霄睁大了双眼,一脸的不可置信,哆嗦着嘴唇问道:“你说什么?”
“我知道江疑对你不好,可他从来没害过我,而且……他已经死了,所以你……不要说他的坏话。”
浮霄动了动嘴唇,十二月却伸出手阻止了他,“别说,什么都别说,我没办法用像你一样的眼光去看待江疑,我也……不想和你吵架。”
他将目光转向那些倒地的衙差,突然想到他没有向江疑问出如何救助这些人,事已至此,他只能看向浮霄——
浮霄接收到他的目光,虽然心里还在为刚刚的事儿伤心,但还是走到他的身边,蹲下身探了探那些人的脖颈,喘了口气说道:“他们都没事,只是进入一种接近离魂的状态。”
“离魂?可有方法恢复。”
“有”,浮霄说道:“在西北方向,有两座山,只是……”
“只是什么?”
“有些远。”浮霄淡淡地说道。
“没关系,我使用灵力一来一回不会很久,是什么山?”他问道。
浮霄抿紧嘴唇,转过身背对着他,说道:“西北方向,一为高前之山,取帝台之浆,再往北行,二为兔床之山,取鸡毂,两样相合,便可救治他们。”
“那……”十二月的邀请还没说出口,浮霄便说道:“你去吧,我留在这里,娥皇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这里的人也不能无人看管,岚沧和哑谛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总得留个人守在这里。”
说完他自顾自的坐到了一旁,十二月还想开口,但浮霄的背影冷淡,看起来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
十二月退了退,也知道现在不是黏上去的好时机,便说道:“好,我很快就回来,你……照顾好自己。”
浮霄没有应声,也没有点头,十二月等了许久得不到回应后,颓丧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