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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婴啼

沈砚秋没有立刻碰那枚怀表。

修旧物的人最忌讳心急。尤其是钟表,表芯里每一枚齿轮都牵着另一枚齿轮,任何一次多余的触碰,都可能把原本能还原的痕迹抹掉。

可这一次,不是她心急。

是怀表自己动了。

十一点整以后,表针没有继续走。秒针端端正正落在十二点,像有人把它按回了该在的位置。

沈砚秋盯了它半分钟。

她把刚才的照片导进电脑,逐张放大比对。第一张,秒针在五十九秒。第二张,后盖开启,秒针仍在五十九秒。第三张,她拨电话前拍的封存照,秒针已经不知何时压到了十二点。

没有中间过程。

她把室内监控调出来。

监控画面里,她站在工作台前拨电话。怀表躺在软垫上,灯光很亮,看不清秒针细节。画面右上角的时间一格一格跳动,正常得近乎讽刺。

二十三点整。

沈砚秋看着监控时间,忽然意识到不对。

她抬头看墙上的电子钟。

十九点零七分。

电脑右下角也是十九点零七分。

可监控画面右上角,清清楚楚写着二十三点整。

她切出系统设置,确认录像设备没有被人远程改过时间。设备记录显示,就在刚才一分钟内,监控时间自行跳到了二十三点。

又在十三秒后,恢复十九点。

沈砚秋靠在椅背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还没吐完,店里响起了哭声。

很轻。

像刚出生的婴儿第一声哭,气息细,短,带着湿漉漉的颤音。

沈砚秋的手指按在键盘上,没有动。

哭声又响了一下。

这一次更近,像从工作台下面传出来。

她低头。

工作台下只有工具箱、封箱带、几卷防震棉,还有下午刚整理好的旧相框。没有婴儿,没有音箱,也没有任何会发声的玩具。

哭声第三次响起时,灯灭了。

整间修复馆陷入一片潮湿的黑。窗外雨声骤然清晰,楼下有人踩过积水,啪嗒一声,随后也消失了。

沈砚秋摸到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看见怀表表盘上泛起一点冷白的光。

不是反光。

那枚停住的秒针开始走动。

一格。

两格。

三格。

每走一格,店里的空气就冷一点。摆在角落的纸箱边缘慢慢鼓起,像受潮的纸重新吸饱了水。墙上那面裂了镜角的梳妆镜里,裂痕一点点合拢。

沈砚秋举起手机,打开录像。

她的声音比想象中稳:“六月三日,十九点零九分。店内停电。委托物何婉仪怀表自行走动,室内出现疑似婴儿哭声。现在开始记录。”

她拿起备用手电,沿工作台照了一圈。

白光扫过玉扣、银簪、旧相册、木盒,最后停在门口。

门关着。

门缝下面却有一线光。

不是楼道感应灯那种白光,而是很旧的暖黄色,像许多年前老式灯泡漏出来的光。光线中有浮尘,一粒一粒缓慢漂着。

婴儿哭声从门外传来。

沈砚秋走过去,手搭上门把。

金属冰得刺骨。

她没有马上开门,而是先从猫眼往外看。

猫眼里不是楼道。

外面是一间陌生的屋子。

墙上贴着旧年画,桌上放着搪瓷杯和半碗没有喝完的米汤。窗帘拉着,布料暗红,边缘被烟熏得发黄。屋子中央有一张木床,床脚吊着一串小铃铛。

小铃铛轻轻晃。

床上躺着一个老人。

何婉仪。

沈砚秋认得那张脸。讣告照片里的脸比现在更瘦,更灰。猫眼里的何婉仪却像刚睡醒,头发散着,嘴唇微张,眼睛直直望向天花板。

她怀里抱着那只银壳怀表。

婴儿哭声从她怀里传出来。

沈砚秋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回头看工作台。

怀表还在软垫上。

那何婉仪怀里的,又是什么?

她打开门。

门轴没有响。

一步之外,修复馆的楼道消失了。她站在一间旧屋的门口,空气里有药味、灰尘味、香灰味,还有一种很淡的奶腥气。

沈砚秋没有跨进去。

她低头看脚下。

门槛内外像两种时间。她这边是修复馆的水泥地,门内是旧式水磨石地砖。两边严丝合缝地接在一起,没有门框错位,也没有空间扭曲。只是现实被人从中间切开,贴上了另一段不该在这里的时间。

何婉仪忽然动了。

老人从床上坐起来,动作僵硬,像一只被牵线的旧木偶。她怀里的怀表贴在胸口,表盖打开,细微的滴答声从里面传出。

“别哭。”何婉仪说。

她的声音很哑,像许久没喝水。

“别让他们听见。”

婴儿哭声停了一下。

沈砚秋握紧手机,镜头对准屋内。

画面却一片黑。

她低头确认,手机录像仍在运行,可屏幕里只有修复馆门口,没有旧屋,没有何婉仪。

她抬眼,何婉仪还坐在那里。

老人缓慢转头,视线越过门槛,落在沈砚秋身上。

沈砚秋的背脊骤然绷紧。

那不是看见陌生人的眼神。

何婉仪像是等她很久了。

“你不该修它。”老人说。

沈砚秋没有回答。

何婉仪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怀表表盖被她捏得发出细小的金属声。

“他们说,只借一刻。”老人喃喃,“一刻钟,能换一条命。可人死了,哪还有多余的一刻?”

婴儿哭声重新响起。

这次不是从怀表里。

是从沈砚秋身后。

她猛地回头。

修复馆黑暗的角落里,有一个婴儿摇篮。

她确定那里原本没有任何东西。角落只放着两只空纸箱和一把折叠梯。现在纸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旧藤编摇篮。摇篮外沿绑着白线,线头垂下来,轻轻晃着。

哭声从摇篮里传出。

沈砚秋往前走了一步。

背后何婉仪忽然尖声道:“别看!”

声音像被刀划破。

沈砚秋停住。

就在这一瞬间,怀表响了。

不是滴答声。

是钟声。

第一声从极远处传来,像隔着一整座沉进水里的城市。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每一声都敲在她胸口,心脏像被迫跟着另一个时辰跳动。

她抬头看墙上的电子钟。

十九点十二分。

下一秒,数字闪烁,变成二十三点零三分。

再下一秒,所有灯亮了。

门外仍是普通楼道。

角落里没有摇篮。

工作台上的怀表安静躺着,秒针停在三分钟的位置。

沈砚秋站在原地,手心发冷。

手机录像还在。

她点开回放。

画面里,整个过程只有她一个人。她走到门口,对着空楼道站了三分钟,又忽然回头,像听见什么声音。随后,她一步一步走向角落,对着两个纸箱停下。

画面里没有何婉仪。

没有旧屋。

没有摇篮。

但在第十九秒,手机收进了一声哭。

很轻。

像一个婴儿终于喘过气来。

沈砚秋把那段声音反复听了三遍。

第四遍播放到哭声时,怀表后盖自己弹开。

里面那片压在白线下的小纸,露出了完整字迹。

子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