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和的良夜
“要不要出来走一走?”于适收到牧之的信息。
“好呀~”
牧之套好外套下楼，于适已经在院子里等着她。她带他出门，轻轻将大门掩上。
“好熟悉的感觉~”牧之笑着说道。
“什么呀？”
“好像小时候小伙伴夜里来找我玩儿，我怕大人们发现，悄没声息地偷溜出来，哈哈~”
小时候总是玩儿不够，写完作业看会儿电视就得睡觉的林牧之总是渴盼再出去玩会儿，和朋友们约好时间，打好暗号，有成功的也有被逮到的。村庄面貌虽然已经大变样，但在一片夜色中，在隐隐约约的虫鸣中，仿佛一切又回来了。
他们并肩走在大路上，路上早早就没有了人影，一片寂静。
“这是下弦月吗？”他望着夜空弯弯一道月说道。
“看它的月相，应该是和下弦月很接近的残月吧？”
“嗯，的确更纤细一点，好漂亮，感觉还有茸茸的毛边儿，黛青色的天空也很美。”于适说道。“以前感觉挺难记住这些知识的，但当它不是作为硬背的东西进入脑子，而是自己对天文现象充满好奇时，知识又浪漫起来了。”他笑着望向牧之说起这些对比并突然好奇她是否也有硬背的经历。“起初你是怎么记住这些知识点的啊？”
“当然也是死记硬背啦~‘上上西西，下下东东’”
“嗯？何解~”
“上上西西指上弦月出现在农历月的上半月（初七、初八左右）的上半夜，在西边天空可见，月面朝西（右侧明亮）；下下东东指下弦月出现在农历月的下半月（二十二、二十三左右）的下半夜，在东边天空可见，月面朝东（左侧明亮）。”牧之认真快速地回答道。
“好棒啊~！”他笑起来，感觉牧之好像班里那种正襟危坐、严阵以待，随时举手流利回答老师问题并期待得到一朵小红花儿的小女生。
“肌肉记忆，哈哈~不过小时候舅舅带我散步时他会给我讲些这方面的知识，之后在学校学到这些时就有了想象，也就相对简单了点。”
“你和舅舅待一起的时间比较久吗？”
“几乎整个童年吧，父母比较忙的时候我都在这里。”
“也是走这条路吗”
“对，也是这条路。”
“有没有一种时光折叠的画面感，大牧之走在小牧之的后面~”
“是有时空交错感，不过你说谁走在谁的后面，这黑乎乎的环境还怪吓人的……”
“多美好的回忆呀~怎么会吓人呢！”
“我记得小时候，晚饭毕，舅舅舅妈会带着我沿着这条马路从北走到南再从南走回来，晚间的风里，我们大声诵读诗词、唱歌、唱戏，或者天南海北地聊。每每说到最好的教育，我脑子里出现的就是这个画面。”牧之被于适刚才的话语短暂拉回童年。
很强的画面感也向于适袭来。“真的很好，的确是“润物细无声”的最佳注解。”他赞叹道。
“这几棵树应该是苦楝树吧，是我童年时的树，现在都渐渐淡出视野了。”他们正慢慢走着，牧之突然指着几株树木说道。
“对你有很特殊的意义吗？”
“就是感觉很亲切！长大去过很多地方，我特别爱观察不同地区的植物，尤其是树，脑海总是不时飘过小时候家乡的一些树的样子。枝叶树冠的的样子、开花后风里的味道~”
“哦~这种树也会开花？是什么样子的？”
“当然，花朵淡紫色的又有一点点粉，簇拥成串，远望如烟，近嗅微苦。比澳洲或云南地区很著名的蓝楹花细密一些，尤其是早晨或傍晚时，像飘逸的紫粉色云霞。”
“那一定很漂亮，说得让我不禁也要注意下它开花后的样子了！”
他们边说着边朝那几棵树走过去。
“苦楝不仅花好看，果实也很有用，天然抗虫害，我记得小时候特别爱和姥姥在院子里种植很多花卉，姥姥还爱种蔬菜，然后她就采摘一些苦楝子果实做成酵素放进喷壶里稀释后用来浇花。
“哦~”
“可以打开你的手机的灯帮我一起照下它吗？我确认下是不是这种树！”牧之问向于适。
“好嘞！”
“确实是苦楝树，虽然不是很清晰，但已经能感觉到上边的小花苞。”
“那应该很快就开了，说不定这两天你就能看到。”于适说道。
它不会太快开的，因为楝花是‘二十四番花信风的最后一侯，标志着春季结束，夏季开始。”
“林同学你是农学小达人呀，花信风又是什么？”于适看向望着树冠的牧之。
牧之不好意思地笑了下，这着实称不上什么可卖弄的知识。“好吧，那我就普及一下喽！”
“请讲请讲~”
“古人爱花、赏花，把花开时吹过的风叫做‘花信风’。什么是“二十四番花信风”呢？就是从每年的小寒开始，一直到谷雨结束，这段时间正好跨越八个节气。每个节气15天，共120天。然后呢，每个节气的15天分为三个“候”，每个“候”大约5天，总共有24个“候”。在这24候里，每一候都会有一种花准时开放，就像和风有个约定。所以叫“二十四番花信风”。
牧之边说边掰着手指，为了确保计算的准确度。
“嗯嗯~”于适点着头，“那每一候大致都是些什么花呢？”他继续问道。
“例如小寒第一候是梅花开，大寒第一候是瑞香，立春第一候迎春花，惊蛰第一候桃花。”牧之说道。
“怎么不继续？”
“啊？还要说嘛？”
“说呗，于老师要抽查下之同学的知识面是否真的如此宽广。”
“春分的第一候海棠，谷雨的第一候是牡丹。春天里最后一个节气就是谷雨，而谷雨的最后一侯即楝花。OK，就是这样啦。掌握了吗”牧之拍了一下手，活像一名声情并茂的幼儿园老师。
“受教受教，感谢林老师~”于适谦逊恭敬道，他还挺喜欢获取这些奇奇怪怪的小知识，感觉还挺有趣。
“嘿嘿，不客气~”
“我之前有一次在苏州闻到过一种花的味道，令我印象深刻。”于适被她牵起古早的嗅觉回忆。
“什么呀~？”
“我看那树牌写着海桐，花儿也是小小的，特别香，好像混合着栀子、茉莉和忍冬的味道。”
“哦哦！那不是七里香嘛~”牧之笑道。
“原来那就是周杰伦的《七里香》里的七里香？！”
“不过肯定是你说的那个名字更正式，七里香只是别名。”
“为什么？”
“你不刚说在树木挂的牌子上看到的，那肯定更专业啊，来自《中国植物志》什么的。”
“说的是！是我钝了~”于适笑道。
“诶，说到苏州，我在苏州也闻到过一种香气令人印象深刻的植物，像香蕉牛奶混合的味道！！！但我同学说像苹果味儿，总之就是甜甜的非常好闻。”
“这么神奇，你有空查下到底是什么植物，有机会去苏州我也要闻上一闻！”于适被她感染到，笑着说。
“一直以为楝树是北方的树种，神奇的是我在绍兴也见过它，开在水乡小河边的桥头，多了些诗意意境。”
“你的确挺爱观察树！”于适被牧之的一连串输出逗到。
静静的夜色静静的村庄，在一片银色的月光中，记忆一点一点弥散开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出来走走吗？”
“出来走走还需要理由吗？温风凉夜就很适合散散步啊~”于适不禁伸长双臂放松地徜徉在夜色中。
“是为什么呢？”他问道，他当然也想听下牧之的原因。
“是我本来都准备睡了，刷到了刘震云的一个访谈视频，立马击中了我！关键他只是平静朴素地娓娓道来，没有什么故作高深的辞藻。唉，让我辗转难眠……”
“可以说来听听嘛”于适问道。虽然牧之是笑着说的，但他能感觉到她的伤感。
“刘震云在访谈中感叹：‘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他向访问者说起他的梦境，说他在外边呆的时间比在故乡多得多，但有时候梦里边还是会回到童年，回到村庄的院子里，外祖母依然健在，他们家院子里有一棵特别大的枣树，硕果累累。月亮也特别大，把枣树的影子打在了地上。这是他经常出现的一个梦境，当醒来时，外祖母不在了，很多舅舅舅母都不在了，甚至小时候一起上学的表哥有好几个也不在了，恍惚之间不知身在何处。”
“画面感真的好强，句句淳朴却句句打动人心。”
“嗯。”
“想不到我和文坛大师刘震云还有过同样的童年趣事——打枣！我小时候也爬过奶奶家的枣树，打了一个特别大的枣，我兴奋地去捡，结果扑通掉进了地窖里！”他看她有些感伤，绘声绘色讲起他的往事，试图把话题加入一点轻松的氛围因子。
“啊！东北的地窖应该很深吧，你有没有受伤？”牧之并没有被他特意提起的趣事有趣到，反而很吃惊担心的神情！“因为冬天需要储存大量的蔬菜。地窖应该都很深！”她补充道。
“是的，很深呢！磕到了胸口，满是血~”
“这么严重！有没有怎么样？”
“没怎么样啊~还是很健康强壮！”他边说边笑着抬起双臂摇下双拳以示展示。“我小时候确实淘气嘛，在家属院和小伙伴们踢球也一定要自己踢得最高，一个大脚踢过去，‘pang’给人玻璃干碎了”
“然后呢~我看你说到‘碎’时，还很得意。”牧之笑道，脑海仿佛跑出一个可爱小人儿。
“然后爸爸掏出了他的七匹狼！”
“哈哈哈，真够头大的！你是不是一直很有反叛精神！”
“是有，但我都是在正常范围内的，很克制，可不是做坏事的那种啊~”
“嗯嗯~你的童年真是丰富多彩”牧之赞许道。
“虽然被打、被教训，回想起来还是很有趣的。”于适说道。
“唉，真想我姥姥啊，她去世后，很多有仪式感的事情都消失了。比如中秋节，她会在院子里摆很多贡品，点香磕头祭拜月亮奶奶。会烙很大很大的红糖月饼，然后按家庭成员人数切开成扇形，每一个人必须吃一块儿象征团圆的这块儿饼，没及时返回家里的人就给他留着。”于适看她望着天空伤感，赶快说道：“你不觉得亲人的离世只是斩断了人世间的联结吗？像放归一颗星星回到银河。”
放归一颗星星回到银河，在每一个伴随着思念入睡的夜晚，再轻轻落回亲人的梦中。
说得有道理且还很诗意，但牧之仿佛不为所动，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牧之像刘震云先生一样也经常梦回童年，回到她的外祖母还健在的时候。回忆起冬日和煦的阳光、院子中摇曳的树影，一切亲切却已遥远。
“所以我不会结婚很晚！我不希望我姥姥在银河飘荡太久，下个轮回她会是我的小孩！”
于适被她突然的的言论震惊道。这个女孩儿怎么想一出是一出！但他的心里又被她最后一句话打动。她一定是被姥姥深深爱护过，以至于自己迫切想做照顾她爱护她的角色。
“你知道作家李娟吗？”
“知道，在我父亲的书房见过她的书。”
“‘我从七八岁便做好了准备，学习如何面对她的死亡，品尝失去她的痛苦，并且接受终将独自活在世上这个事实。’这几句话就出自她的散文《外婆的葬礼》，还有另一篇《外婆的世界》也是这种风格，读到真的令人怆然泪下。李娟出生的时候，她外婆已经很高龄了。所以我将来一定要做一个年轻的妈妈、年轻的外婆，不让我的小孩及小孩的小孩有这种子欲养而亲不在的伤痛。”
“你一定可以的！”
“你坚定的鼓励仿佛是我要远征实现什么人生大志！”还在惆怅中的牧之忍不住被于适严肃又坚决的鼓励态度逗笑。
“你讲得太投入了嘛，我都有点无错了~”
“Sorry啦，谁让你非要跟我回来做我司机的，我可提前告知过你，我很麻烦的！”
“一点都不麻烦，我很高兴你向我分享这些，一种深深的被信任的感觉~嘿嘿”
“谢谢！不说这了，聊些轻松的话题吧~”牧之说道。
“生活中的苦涩很多，要学会苦中作乐，让我们会心一笑好吗？”于适温言道。
“好！”
“还有，林牧之，你一定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有疼爱你的丈夫 、可人的儿女，也一定是一个年轻有趣优雅的外婆。”于适心里道。
“你说我们在怀念童年时，到底在怀念什么？感觉也说不清，就是一种感觉。”于适像发问又像是在自答，他们聊来聊去不知怎么的又回到这个话题。可能是凉风、可能是虫鸣、可能是珊珊可爱的树影，一切组成这温馨与静谧氛围的元素无不让人想起生动可爱的童年。
“一些模糊的基础性的记忆，让人感觉自己是在温暖的土壤中的植被；一些清晰的瞬间，让之后的人生想到会倍感明亮幸福，继续前进。这些瞬间可能也不是什么激励性的重大事件，甚至只是一个画面，一种饭香，但就是很平静很幸福。对于我来说是这样的。”牧之说道。
“举个例子，也让我感受下。”于适对她的说法产生了兴趣。
“嗯…比如小时候的一个午后，我躺在姥姥的床上，窗户开了一个缝，暮春时节的落花与已葱郁的草叶的香味儿伴着清风灌进来，纱织窗帘在风中浮荡，尤其是我望见阳光穿过玻璃将空气中的尘埃映射出星星点点的彩色，像棱镜反射出的那种色彩！我手中正拿着一本我哥很古早的中学语文课本，散发出旧书的味道，我正在读的《我的康克清奶奶》这篇文章。噢！还有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和自行车的丁零声跳跃进这一大片‘静’中。那种彻底的纯粹的无事挂心头的惬意感、舒适感，对生活的满足感让我铭记。这个场景经常从我的脑海掠过，让我觉得人生值得，让我忍不住回溯生活。”
于适沉浸在牧之的描述中，感觉像一幅宫崎骏动漫里的画面~还是live版。
“那种鸟是麦收前独特的鸟哦”她甚至忍不住模仿了两三声，形象到让人忍俊不禁。
于适温煦地笑了起来，他觉得此刻的牧之仿佛比月光还透明，没有一丝杂质。
“笑什么啊，真的啊！”牧之为刚才的过分投入有点不好意思，但又傲娇地说：给你补充点知识！我“刚才模仿的鸟叫分别是“大杜鹃”、“四声杜鹃”和“珠颈斑鸠”，前两种主要出现在麦收时节，第三种最大的特点是它一叫就是快天亮了！”
“这么专业呀？于适的笑声中不禁充满爱怜！”
“之前一个同学听到这个声音，都哭了。你看你明显没被触动到，可能是咱们生活在不同的地区，熟悉的鸟儿也不一样。”
“啊~sorry，但你叫得真的很逼真，没哭是我自己的问题。”
“哈哈哈，说你没哭给你开玩笑的。”
“哦哦~”
“但我同学哭这件事是真的！”
“啊？”于适被她的小故事情节来回牵动着。
“她说让她想起童年，想起外婆，想起小溪，想起树林里洒落的阳光及和表兄妹一起肆意玩耍的暑假时光。”
“哦~是这样啊~足以说明之老师的鸟叫声多么传神！”于适坏笑道。
“不是几声鸟叫突然就哭了啊，是有语境的！！！我们已经聊了很多其他话了。可不是神经！”
“哈哈，这件事本身我觉得很可爱啊~说明你同学心思很细腻，同你一样与外祖母关系很深厚，你一解释更可爱了。”
“非常有画面感，真的！”于适认真听完笑着评价道。
“伴随着你的叙述我脑海中也跳出几个类似片段。你说旧书的味道时，让我想起小时候经常和爸爸去街头旧书摊淘书玩儿，很多都是论斤卖的。还有和他及他的朋友们周末一起登山，我永远是那个冲在第一，率先登顶的人。傍晚我们一行人下山回家，总能看到红红的落日，有时某个角度落日会被山峦遮挡，但转个弯儿马上又能看到了。一两棵树的剪影静静地插入夕阳，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遮挡，它就这样慷慨地让我看个够，看着它慢慢下沉、消失。虽然这些只是留在记忆里的小事，不刻意去想甚至根本不会记起，但应该已经融入血液里了。让我极其愿意没事时沉浸在书里，让我在遇到困难时登顶的经历就在心底告诉我没有什么难事儿是不能冲过去的！”
“你比我还多些激昂的情绪，我就是淡淡地徜徉在一种情境中~”牧之也静静地听完说道。
“我在我奶奶或姥姥家也有过这样的片段~很温馨。长大后被各种琐事缠身，想有个静静感受万物生长凋零、四季变换的安静片刻都成了奢望”于适感叹道。
“但你看了更多更远的其他处的风景啊。”牧之接住他的喟叹。
“说得是！不过今晚的景象和感觉很拉回童年~”
“那我们就将今晚的栏目命名为追忆金色童年~”
“好~托牧之同学的福，‘之适’组合追童年第一集完美收官~”于适笑道。
风吹帘动，明月窥人。躺在床上，尽管已经很晚了，于适并没有迅速入睡。不知道为什么，他被一种感觉萦绕，和牧之在一起聊天有一种读书才产生的奇妙感。是她的语言体系和表达方式吗？就像读书时，你读到某种自己才能体会到了思想和感受，发现与作者产生了共鸣，你与他从未谋面，但书中伸出一只手与你紧握。
这个夜晚让他有一种淡淡的舒心感。“为什么夜里无论再漫长却总显得舒适宁静呢？可能是夜里不用奔波了，夜晚属于一个人的理想国度。从‘社会人”变为“自然人’。”于适在心里思考并感叹道。
总之，今晚是一个良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