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编织的红霞浸染了整片小吃摊,热热闹闹的夜市将要出街,二人来到巷子边上,朝汐竟然想不出什么话去与他分别。
再见,明天见,拜拜,还是别的。
“走了。”江续说。
“……”朝汐眼睛颤了一下,“好。”
浓橙慢慢变成绛紫和墨蓝,朝汐出了汗的手心在衣服下摆一抓,再一抓,直到那道颀长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她才恍惚清醒过来。
“欸小姑娘让一让。”有个伯伯的三轮车要过。
“噢,不好意思。”
朝汐靠近街道边走路回家,好像一条纤细的长弧跳跃进照着舞台光的剪影画。
江续在巷子口没有走。
眼中有朝汐纤细得长弧一样的背影,他转过身,消失在不同方向的转角。
“是我吃过味道最好的小糖糕。”回到家之后,朝汐就把塑料袋里的大包小包递给小姨,眼睛亮亮的,像一张尘封的黑白画总算有了色彩,“还有很多好吃的,你快尝尝。”
“是那个叫思思的女孩儿给的吗?”
“嗯……不是,”朝汐不自然地移开眼,“哎呀小姨,你先尝尝嘛。”
“那是跟谁啊,这么开心。”朝含杏感叹了一句,也没多问,用手指捻起一块山楂味的小糖糕放进嘴里,点头说,“嗯,是挺好吃的。”
但是青禹小吃不都这个味儿吗。
“我说是吧。”朝汐手里拿着一个彩色小风车,“还有这个,我小时候都没玩过。”
“朝汐啊,”小姨凑近她的眼睛,“我说你今天怎么不对劲呢。”
“我……有吗?”朝汐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缓和下来,随后说,“没有吧,可能今天……题目啥的,做得比较顺。”
“是这样啊。”
“嗯。”朝汐答。
小姨还在做手工呢,朝汐也发现自己是好像有那么一点儿不对味,她抱着书包跑上楼,里面书啊课本啊落在书桌上。朝汐抬起头,在窗户的反光里看到自己的眼睛。
“青禹有很多吃的,”是刚才江续说的话,“朝汐,为什么你好像很瘦。”
她很瘦吗?
朝汐把食指和大拇指蜷曲起来,掐自己的脸。
应该是说着玩儿之类的吧。
“这孩子,有可能是喜欢上哪个小帅哥了。”楼下小姨在给姚良辉打电话,屋子里很空旷,没什么家具,所以声音能清楚地传上来。
“……对啊,哈哈哈怎么反对,我觉得挺好的。”
什么喜欢?朝汐在窗户前愣了一下。
“你有没有玩过这个?”是小风车。她偏偏又想到。
“她这个年纪,如果能遇到自己心动的人,是一件非常,非常幸福的事。”
楼下朝含杏在电话里说:“‘喜欢’能让人看到光亮,也能让人变得更好。”
“嗯……我对早恋没什么意见的,我姑娘啊就是应该来个好点儿的小伙子好好爱她。”
喜欢?什么叫,喜欢?
听到这里,朝汐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模样懵懂地接触这个有些陌生的词。
她把手指抬起来,反光里的朝汐触碰到现实中朝汐的手。她第一次,用不那么木然的情绪,真真切切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尽管很轻很轻。
这算喜欢吗?应该不是吧,只是有相同目标,经历,或者价值观的……一个突然遇到的人。而已吧。
朝汐想。
-
“续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另一边江续的修理店里,秦振拿着些纸箱子走出杂物间,零零碎碎堆在一块儿,等着收废品的过来。
“带个小女孩出去吃东西。”
“哦。”秦振点头,随后惊讶,“啊?”
“朝汐。”江续说。
“哦,她那身板,是挺像小女孩的。”
秦振没有多问,鼻翼微微翕动,好像还有其他什么话要说。
江续猜到了,但也只是低着头,记忆还停留着昏沉灯光下女孩儿一晃一晃樱桃头绳的画面,他心里被很轻地扯动了一下。
“我听我爸说……”秦振走近他,“表姑新嫁的那个男的,之前出车祸去世了,你,你知道了吗?”
江续没有抬眼,只是默不作声地走到柜台前。
“你知道啊。”秦振别了一下嘴,话像竹筒倒豆子,“也是……就表姑那性子,绝对过来找过你了。她是不是让你回去啊,早不说晚不说,在你最需要的时候不说,却在此刻说了,你看这……”
“请问这里是修手机吗?”店门外进来一个客人,打断他的话。
江续去干活了,秦振便闭上嘴巴。
那人过了很久才走,秦振在边上待了一会儿,好不容易看客人离开,肚子里憋了一肚子气要说,就见江续走到电脑面前,把耳机戴上了。
关于自己母亲的话,江续一个字都不想提。
秦振做了一次深呼吸到底也没有再往枪口上撞,他看到旁边的桌上摆着什么,棕棕红红,于是拿起来吃了一块:“这什么啊?小糖糕?”
甜得嗓子都发齁:“咳咳……你喜欢吃这玩意儿啊。”
“放着。”江续突然拿下耳机,秦振被他的语气惊了一下。
“这,这么凶做什么,”秦振将剩下的糖糕放下,“我平时吃你的还少吗。”
江续没有选择解释,秦振心里有些发憷,毕竟手里攥着手机,是刚刚跟家里通过电话。
江续明显看到了,然而他只淡淡瞄了一眼,拎起桌上摆着的那个塑料袋,装着小糖糕的,随后走上了楼。
【我小姨也尝了。】
收到信息,江续锁紧的眉一点点地放松下来。
眼中不自主地,仿佛带了些松快的浅笑。
【很好吃。】那个号码又发来信息。
简短的一段对白他也看了很久很久,平日里甜得发齁的小糖糕也尝试吃了一块。江续想到刚才她踮起脚去吹风车时候眼镜片下清澈又明亮的眼睛,心里沉着的东西好像逐渐变得温软下来。
【嗯。】他在键盘上落下一个回复,但是界面仍然没有移开。
江续只回了这一个字,收到信息后的朝汐嘴巴撇了一下,镜子里原本发木的脸也总算有了表情。
两个没有显示的“对方正在输入”。
但是对话也就停在这里,反复看过了,简简单单。
-
年满十六岁了,朝汐想找个什么零活做,于是吃完晚饭在厨房收拾好就去看了周围几家零售店。
青禹不是榕城,这个封闭落后的小县城几乎没有什么品牌零售,甚至看着干净的小卖铺都没有几家。小姨平时会在附近这家冰粉铺子里打零工,隔壁小卖铺老板是个看起来还算和善的叔叔,戴着个灰色毛线毡帽,也没说自己姓什么,就让朝汐喊他“叔”。
“那叔,你知道有什么地方招工吗?”朝汐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问。
“工地有,”老板抬起眼扫她,“但是不收女的。”
“我能干,”朝汐目光在找什么重一点东西想给他证明,“我力气很大。”
“那也不行。你多大啊小姑娘,十二,还是十三?”
最终还是年龄问题,朝汐刚刚满十六岁,他朝老板龇牙笑了一下,对方被逗笑了,递过来一颗糖。
“拿着吧闺女。”老板说。
“好。”朝汐说,“我刚满的十六。”
老板这才注意到面前这姑娘瘦归瘦,个子还是挺高的。
“真假的啊?”
“真的,”朝汐在书包里翻找,“我有临时身份证。”
“好了好了,随便看看啊您。”有客人来,老板扫过去一眼,又把视线转向朝汐。
实在太瘦了,他说:“那你可以在我这儿干,打扫卫生上货,帮我搭把手。”
“真的啊?我叫朝汐。”
“你叫啥?”老板没听清。
“朝汐,朝向的朝。”
朝汐把自己的身份证递过去,上面照片是摘掉眼镜拍的,老板上下对比了一下:“这你啊?”
“嗯。”朝汐说,“现在有什么活我直接开始做就行,叔,你这包晚饭吗?”
小卖铺老板又笑了,大概是想起自己的女儿,总之点头:“行,你要能打扫干净,就从我这儿拿点什么零食,叔给你发红包。”
真的有十六岁吗,看着那么小一点儿,手腕像竹竿一样细。老板这么想着,还是把证件递回去,打开旧式收音机按钮去听里头老式情歌。
“好好扫啊。还有后头几排缺了的货架也帮我换换。”他又说。
“好!”朝汐开心极了,但是表面上也只是厚眼镜片的光一闪。
“谢谢叔。”
“没事儿,嗳——这个别动。”
老板见她去拨弄摆在最里面柜台上的洋娃娃,连忙走来护住:“这个台子上的东西你都不要动,是我女儿的。”
“好的。”朝汐向来不喜欢追问别人,那客人选好饮料去柜台付钱了,老板看了她一眼,也没再多说。
“可乐三块。”
“嗯,走了啊两亿哥。”
那客人付好钱走出门,正拿着抹布擦地的朝汐被这称呼惊了一下,抬头的瞬间发现老板也正看着自己。
对视的一秒二人都有点尴尬。
“咳,这样吧,你跟大家伙一块儿叫我‘亿叔’就好了,”老板扶了一下自己头上的灰色毡帽,“以前玩投资赚了点儿钱。后面赔了就是。”
朝汐觉得挺难开口,又是她老板,所以喊人:“帅叔。”
“哎哟哟,这小姑娘让人稀罕得。”老板又乐呵呵笑了,“上回也有个姑娘喊我‘帅哥’的,就是你小姨吧?”
“嗯,如果长得漂亮的话就是。”
“她是真漂亮,就算在榕城我也很少见到这么漂亮的姑娘。”老板很浅叹了一口气,老歌曲调缓慢悠扬地放着,他的声音也充满枯木皮一样沧桑的痕迹,“像我们这些去外头打拼过又回来的,多半是有什么没法面对的苦处。”
朝汐问:“帅叔,打水的地方在哪里?”
“哦,后头卫生间。”
朝汐应声进去了,老板吹了一下鼻子道:“你这孩子怎么油盐不进的,不问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儿?”
“哦哦,”朝汐用清扫用的塑料桶接好水出来,“那帅叔你之前出了什么事儿?”
老板汗颜:“……”
“算了算了,没得跟你一个小娃娃去讲。”他上下挥了挥手,语气烦躁地去调收音机频道,“好好儿干啊,我这里可没什么偷懒的道理。”
“嗯。好。”
厚眼镜还是很自然地笑了笑,额边沁出汗珠,朝汐想,她或许可以不要饭,要个门口挂的塑料手链送给小姨。小姨一定会很开心。
这天朝汐回去,趴在桌子上第一次写日记。
春意渐浓,这样温润到没有声息的夜给人的感觉很宁静,晚虫泣泣的,不知是什么,总之在院子的老榕树下叫。
很安稳,似乎空巷里只有自己和露珠。
像写信那样写,但是没有落款,也没有收件人。轻薄空白的稿纸就落下这一句话。
他好像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
好像笔尖顿了,她的手停在这里,空空的一页纸,不像从前写不出来的数学题。
江续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
“今天是我的生日,4月23日。只是小的时候没有过过,现在就也不过了。”
“我十六岁了。从青禹回到南安,第一次接触游戏,第一次接触朋友,也是第一次接触“喜欢”。感觉从前我的记忆像一个空空如也的黑匣,慢慢开始,有了色彩……”
我也没有想过未来会做什么,可能像小姨说的,成为医生或者老师,也可能是别的。但是现在我或许能够找到自己努力的方向了。
也许它不是具体的,但是每时每刻都影响着我。
我想变成一个很勇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