漓幽大寒。
绝情道魁首谢山南一朝鬼神飞升,未果。于妖山乌云寂,遭昔日同门师弟,裴明烛亲斩。
同年,裴明烛屠杀魔渊,斩同门尽数妖鬼证道。往后,火烧溶尘都,驱仙门百家,暴力强权,毫无天法,一统漓幽。
天上地下,只余百年骂名,无边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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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隐青山,踏烬之巅,高堂殿内寒意浸骨。
女子一袭青衣端坐高堂,碧瞳澄澈,肤白没有血色,眉眼间亦是浓浓郁色。
闻野手握玄铁龙骨鞭,鞭身带刺森然,蓄势待发,欲挥下,临了却是叹了口气。
阶下谢山南长跪在地,素白衣衫千尘不染,脊背绷得笔直,眉眼间漫着化不开的疲惫死寂。
整整五百年轮回反复,穿书任务尽数溃败,早已将好生生的人折磨的半死不活。
闻野望着他,生生压下火气:“谢今,你将裴明烛独留于寒池禁域。一介半妖,不过初踏元婴,如何挺过极寒之刑,又如何取得雪终寒花。”
谢山南垂眸,长睫掩去眼底沉郁,不愿回话。
五百年都困在《剑道第一页》这本不断崩盘的书中。
身为反派,每一次位面重启,都注定身死魂消。
五百年了,如何苟活皆被赐一剑封喉,随之崩塌重来。
如今第三版剧情仓促糅合前两世,沦为龙傲天卫辞主导的后宫爽文。
他与裴明烛依旧是被设定绑定的两大炮灰反派,穷极一生彼此缠斗,最终双双沦为男主封神祭品。
主神授予他初代编号001,又派新手系统012贴身监管。
谢山南积攒百年的倦怠,伴着从前种种。裂开的皮肤划开道口,再也无法闭合。
久久等不到应答,闻野终于按捺不住怒火,玄铁龙骨鞭裹挟劲风狠狠落下。
尖锐倒刺破开单薄白衣,温热血水顺着脊背蜿蜒浸染衣料,触目惊心。谢山南连一声闷哼都未曾溢出,痛感早已彻底麻木。
闻野怒道:“他是你亲手捡回的师弟!七日寒池煎熬,你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损在那禁域?”
谢山南眼都未抬,直道:“命数如此。”
“谢今!谢山南!”闻野死死揪住谢山南的领口。
他脊背依旧挺如苍松,面无表情:“霜寒淬炼妖骨,是他自请前去,我并无过错。如若出不来,便是无用。既是无用,死在里面也好。”
闻野终于怒极,扬手一巴掌掼在谢今面上,“你执迷不悟!绝情之道从非如此。还是说,半鬼本就铁石心肠,嫉妒成性。”
谢今沉默,一时喉咙干涩,无话可说。
散落的头发垂在脸侧,他微垂着头,黑衬眼眸戾气浓重。
如墨遇水,晕染本质,尽是怨恨。
一旁沉默许久的风溪渡终于皱了眉,师弟年幼,心性欠佳,可若说出言责怪……
风溪渡瞧着半死不活的师弟,心底揪痛,开口劝解:“师尊,师弟要不行了。”
闻野置若罔闻,目光牢牢锁着谢山南,抛下最后通牒:“他今日所受万般苦楚,皆因你之过。如若不是敬你仰你,他怎会自愿前去?身为师兄,你即刻前去带回裴明烛,不管用何手段。”
“我之过?”谢山南嘴角扯出一抹凉薄笑意:“师尊一贯是偏着他的,是徒儿修为不精,不怪师尊总对我轻飘冷情。”
闻野欲说出口的话一噎。
她看着谢今,久久无法言语。满心费解,为何捡回来养还能养出仇。分明此前数十载朝夕相伴无法分离。
“鞭刑我尽数受下,人我会带回,是生是死,便不由旁人决断。”谢山南整理好散乱衣袍,躬身一礼:“师尊万安,徒儿先行退下。”
“万安?”闻野夺过风溪渡腰间佩剑,只呼吸间,刺向谢今后肩。
谢今没有回头,周身灵气震开剑锋,他稳稳接住剑柄,指尖漫开淡淡鬼气,笑意清浅:“多谢师尊借剑一用,徒儿定速去速回。”
“谢今。”风溪渡大声唤他。
白衣染血的背影步履未停,径直踏出殿外,半点不愿回头。
风溪渡怀抱剑鞘,顿觉喉咙涩哑,她侧目望向师尊,闻野也是那般沉默。
又望着那道染血远去的背影。
他越走越远。白衣血迹漫漫,爬满少年单薄的背。
眨眼间,无影无踪。
不等想清,风溪渡连忙追出殿外。
山风卷着寒意扑面而来,脑海里,系统012的机械音准时响起:【宿主,你打算复刻之前的路线,继续感化裴明烛吗?】
谢山南御风掠向寒池方向,心底只剩决绝。
感化?愚爱之人尚知撞南墙回头,他又何故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那这次打算换个方法?】012追问。
谢山南唇角勾起冷峭弧度,语气沉沉:“杀人。”
金丹之内无对手,百年天才谢山南。半鬼血脉,最擅轻功水上漂,赶路瞬息千里。
五百年轮回往复,无尽崩坏早就磨尽耐心。
别无选择。
生便是生,死便是死,都不可由天命,故此,便只能斩了。
【警告宿主!主线任务不可违背。】012慌忙弹出光屏,三条任务目赫陈列:
【1.感化裴明烛。】
【2.辅佐卫辞封神。】
【3.修补位面漏洞。】
【当前感化进度0%,位面崩坏度持续上涨中。请宿主谨慎行事!】
“不必多言。”谢今杀意已定。
两辈子都百般感化,万般迁就,死后黄土一杯都从未有过。与其继续做剧本内任人摆布的棋子,不如斩除祸根。
只要位面得以存续,他人生死,何故沾染因果分毫。
012急声规劝,她问:【“001,你很恨反派吗?】
谢今不语。
012急了:【可你们是唯二反派啊,设定就是纠缠一生,不死不休。】
“既非结侣。”谢今讥讽:”何故不死不休?”
谢今以初代系统权限强制012下线,鬼气轰然爆发,一双白化鬼翼自背后舒展,他御风疾驰,直抵寒池禁域。
寒池极寒之地,妖鬼踏入便会被寒气侵蚀。对于人类修士而言,那是洗髓锻经胜地。只有妖鬼,易进难出,称为禁域。
寒池阴风呼啸,碎冰浮于暗沉水面,整片天地被冰封死寂包裹,只觉刺骨。
谢山南立在山巅风雪之中,目光幽深沉沉,缓缓抬手握住剑柄,剑忙内敛,随时要刺穿什么。
寒池畔,裴明烛浑身浸透,发丝濡湿贴服肩头。四周精怪凝结的冰链,将他活生生垂挂在半空。
寒风掠过,他微微阖起眼帘,裸露小臂之下,皮肉硬化凸起,已然泛起诡异的异变。
肌肤之下寸寸发硬、层层骨化,森白骨茬破开皮肉轮廓,狰狞又破败,灵力也薄弱的快要消无。
这般模样,看着着实可怜。谢山南却是冷眼旁观,心底不起半分波澜。
过了多久,都不清楚。只记得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是如此惹人怜爱,惹人生厌。
下一瞬,裴明烛抬眸,目光与他遥遥相撞。裴明烛眼底瞬间漫起一层浅淡的水雾,嗓音轻得近乎被寒风吞没:“谢今……”
他早已撑不到最后,与其在寒池无尽煎熬,不如就此长眠,再也不见。
谢山南唇角不知觉上扬几分,纵身跃下山崖,一如既往管束约束师弟般,开口:“要叫师兄。”
裴明烛伸手,想要抓住什么,眼前之人却是不肯再上前分毫。
他唇瓣轻颤,带着几分微弱的缱绻与哽咽,细弱唤道:“师兄……”
久违的呼唤落下,谢山南一时漠然。一双眼眸沉如寒渊,晦暗无光,辨不出半分情绪。
裴明烛就这样静静的,不再言语。永远低声细语、任人可欺、装模作样。
都说他谢今不是个东西,尖酸刻薄惯会耍尖清高。
可看似是他在糟蹋裴明烛,但如若裴明烛不愿,他区区金丹如何强迫一个元婴。
到底不过都是提线木偶,剧本操控之下,妖鬼集合的万隐青山必覆灭,他也必须死。
终其一生也不过寥寥几字,包括那个一直假装柔弱的白莲花师弟。
结局也不过与他一样,肉身尽毁,身死道消。
可开弓万万没有回头路。
良久,低沉淡漠的嗓音穿过满头寒风,缓缓落地:“好久不见。”
寒域霜气翻涌,周遭温度骤降。
谢山南鬼化的右眼泛着猩红血色,瞳仁冰冷死寂,望向裴明烛的目光不似看人,反倒像在凝视一件毫无生机的死物。
他周身的凛冽戾气,远比这冰封千里的寒池禁域,更似无间地狱。
裴明烛望着他,缓缓漾开一抹淡淡笑意,似看穿一切,又似全然懵懂。
他费力高高举起遍布伤痕的手,骨头都暴露在空气中,坦然展露展露所有致命破绽,任由对方处置。
似乎想要一个拥抱,亦或是挑衅。谢今看到那笑愈发柔和,裴明烛依旧固执开口:“谢今。”
全身血液都沸腾了。
佯装的兄友弟恭尽数破裂,谢山南怒火中烧,再也假笑不出丝毫。
磅礴凌厉的灵力,骤然自四肢百骸轰然炸开,狂风卷着碎冰肆虐四方。
寒光乍起。
剑,破空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