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礼堂座无虚席。
晚青站在侧幕,透过缝隙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前排坐着教育局领导、学校董事、家长代表——晚成峰特意安排的位置,以便让所有人见证他“培养”出的“完美女儿”。
她的手指在琴谱上轻轻敲击,不是练习指法,而是在数拍子,稳定心跳。手腕上的银色手链在舞台灯光的反射下微微发亮,像是一个无声的誓言。
“还有三个节目就到你了。”温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穿着学生会的工作服,手里拿着对讲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但晚青看到她握着对讲机的手指关节泛白。
“控制室准备好了?”晚青没有回头,目光依然盯着台下。
“江遥在那边。所有设备都调试好了。”温晚停顿了一下,“贺珍的父亲坐在第三排左边。你父亲在他旁边。”
晚青终于转过头。舞台昏暗的光线下,温晚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侧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如果...”晚青的声音有些沙哑,“如果计划失败...”
“不会失败。”温晚打断她,眼神坚定,“我们准备了这么久。而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微型U盘,“你母亲的那段录音,我已经备份了十份,藏在不同的地方。即使今天失败,真相也不会被掩埋。”
晚青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江遥焦急的声音:
“温晚!有情况!礼堂后门来了两辆救护车,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正在和保安交涉!”
两人的脸色同时一变。晚成峰竟然提前行动了。
“拖住他们!”温晚对着对讲机低吼,“就说艺术节期间所有人员必须持证入场!”
“已经在做了,但对方有教育局的批文...”
温晚咬紧牙关,转向晚青:“计划提前。下一个节目结束你就上台,不管我在不在控制室,按原计划进行。”
“你要去哪?”
“去后门。不能让那些人进来。”温晚从腰间取下一个备用对讲机塞给晚青,“保持联系。如果我十分钟后没回来...就去找李校长,把所有证据给他。”
晚青抓住温晚的手腕:“等等!太危险了!”
“记得我们的约定吗?”温晚轻轻挣脱她的手,嘴角竟然扬起一丝微笑,“永远保护对方。”
说完,她转身消失在后台的阴影中。
晚青握紧对讲机,感觉手链硌得手腕生疼。她看向台下,晚成峰正和贺珍的父亲低声交谈,两人脸上都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下一个节目是高二年级的合唱表演。歌声响起的瞬间,晚青悄悄溜出侧幕,沿着墙根向控制室移动。
控制室在礼堂二层,需要穿过一条狭窄的楼梯。晚青刚踏上台阶,就听到身后传来贺珍的声音:
“晚青?你去哪?马上就到你的节目了。”
晚青转身,看到贺珍站在楼梯口,笑容一如既往地自然。但她的手背在身后,像是在握着什么。
“我...去洗手间。”晚青强迫自己镇定,“有点紧张。”
“我陪你。”贺珍上前一步,“正好我也要去。”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还是我陪你吧。”贺珍的笑容加深,“你最近身体不好,万一晕倒怎么办?”
她的语气关切,但眼神却像猎豹盯着猎物。晚青注意到她背在身后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那...好吧。”晚青妥协道,转身继续上楼。
她能感觉到贺珍紧紧跟在身后,距离近得不正常。楼梯间很暗,只有紧急出口的标志散发着幽绿的光。
走到楼梯转角时,晚青突然停下脚步:“贺珍,你给我的那些药,到底是什么?”
身后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就是助眠药啊。”贺珍的声音依然平静,“怎么了?”
“药瓶上写的是‘实验性镇静剂’。”晚青慢慢转过身,盯着贺珍的眼睛,“你父亲的公司,是NeuroWell的股东之一,对吧?”
昏暗的光线下,贺珍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她的声音低沉下来,“什么时候知道的?”
“重要吗?”晚青后退一步,背靠在墙上,“我只想知道,你从一开始接近我,就是有目的的吗?”
贺珍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背后拿出一个小型注射器,针尖在幽绿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我父亲的公司需要这笔投资。而且...你父亲承诺,事成之后,会赞助我去维也纳留学。”
“所以你就帮他监视我?帮他给我下药?”晚青的声音颤抖起来,“我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贺珍苦笑,“在现实面前,友情算什么?你根本不知道普通人要获得你那样的资源有多难!”
她向前一步,举起注射器:“乖乖跟我去医务室,就说你突然发病。这样对你我都好。”
晚青看着那根针,突然想起母亲录音中父亲歇斯底里的声音:“我会把她培养成最出色的钢琴家,让她完成你永远做不到的事!”
原来她不仅是母亲的替代品,还是父亲野心的工具,是贺珍交换前程的筹码。
“不。”晚青挺直脊背,“我不会再任人摆布了。”
她突然转身向上狂奔,贺珍愣了一下,随即追了上来。
控制室就在眼前。晚青猛地推开门,江遥正焦急地操作着设备,看到她的瞬间眼睛一亮:“晚青!快!温晚说...”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晚青身后的贺珍,还有她手中的注射器。
“贺珍你干什么!”江遥站起来,挡在设备前。
“让开,江遥。”贺珍举起注射器,“这不关你的事。”
“这他妈当然关我的事!”江遥吼道,“你们对晚青做的事,我都知道!那些录音...”
“录音在哪里?”贺珍的眼神变得危险,“交出来。”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温晚急促的声音:“晚青!他们闯进来了!至少有六个人!我拖不住...”
背景音里传来激烈的争执声和保安的呵斥。
晚青看向江遥:“准备好了吗?”
江遥点点头,手放在一个红色的开关上:“只要按下这个,整个礼堂的音响系统都会切到我们的频道。”
贺珍的脸色变了:“你们要干什么?!”
晚青没有回答,而是看向监视器屏幕。舞台上,合唱节目已经接近尾声,下一个就是她的钢琴独奏。
她转头看向贺珍:“你要注射什么?让我失忆的新药?还是让我昏迷的麻醉剂?”
贺珍的手在颤抖:“是...是帮助你镇静的...”
“就像过去十年我父亲给我吃的那种‘镇静剂’?”晚青的声音突然拔高,“让我忘记母亲,忘记朋友,忘记自己是谁的‘镇静剂’?”
楼梯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温晚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来:“他们上来了!晚青快!”
晚青看了一眼屏幕,主持人已经走上舞台,正在报幕:“接下来,请欣赏高二(7)班晚青同学的钢琴独奏...”
“就是现在!”江遥按下红色开关。
礼堂里所有的音响同时发出刺耳的电流声。台下的观众惊讶地抬头,晚成峰皱起眉头,贺珍的父亲不安地调整坐姿。
晚青深吸一口气,走到控制台前,对着麦克风说: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各位家长。很抱歉打断艺术节,但我有几句话必须要说。”
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礼堂的每一个角落。晚成峰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
“首先,我要感谢我的父亲,晚成峰先生。”晚青继续说,声音异常平静,“感谢他十年来,每天给我服用所谓的‘维生素’,实际上是抑制记忆的实验药物。”
礼堂里一片哗然。晚成峰冲向舞台,但被几个老师拦住。
“我还要感谢贺珍同学,”晚青看向控制室门口,贺珍的脸色惨白,“感谢她这几个月来,帮我父亲监视我的一举一动,并确保我按时服用那些药物。”
监视器屏幕上,贺珍的父亲也站了起来,试图离开座位,但被周围人疑惑的目光拦住。
“但最重要的是,”晚青的声音开始颤抖,“我要向我的母亲,苏梅女士道歉。十年了,我才知道真相——她不是因为车祸去世,而是被我的父亲,故意延误治疗,最终因病离世。”
礼堂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晚成峰身上。
“他在我母亲病重时撕毁了诊断书,隐瞒病情。”晚青的眼泪终于落下,“因为嫉妒母亲的才华,害怕我会因为母亲的离世而放弃钢琴。他要把我培养成母亲的替代品,完成他没能让母亲完成的‘梦想’。”
晚成峰挣脱了阻拦的人,冲向后台方向。他的脸上再没有平时的儒雅,只有狰狞的愤怒。
控制室的门被猛地撞开。晚成峰站在门口,身后是几个穿白大褂的男人。
“把她带走!”他吼道,“她发病了!在胡言乱语!”
两个男人冲向晚青。江遥试图阻拦,被一把推开,撞在设备上。
晚青没有反抗,只是紧紧握着麦克风,对着它说出最后一句话:
“妈妈,对不起。温晚,谢谢你。”
然后,她被注射了什么东西,视野开始模糊。
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她看到温晚冲进控制室,和那些白大褂扭打在一起。看到江遥挣扎着爬起来,按下了另一个按钮。
听到母亲温柔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礼堂:
『小青,我的宝贝。音乐是你的翅膀,不要让它成为枷锁...』
然后是父亲年轻时的怒吼:『我会把她培养成最出色的钢琴家!让她完成你永远做不到的事!』
最后,她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温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么近,那么清晰:“我抓住你了。这次,我不会放手。”
黑暗吞噬了一切。
但黑暗中,有一道银色的光,像手链在月光下的反光,像钢琴键在灯光下的光泽,像某个约定在时光长河中永不褪色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