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节鞭缠住脖子,电流交横,轻轻一拉,脑袋噗嗤一声断开。
鲜血喷涌而出,断掉的皮肉里粘连肉褶,冒着腾腾的热气。
利落处置完一个狂妄自大的仙门子弟,余光中瞥见不省人事的容晏。
圣尊快如疾雷,奔到容晏身边,将人揽着怀里。
容晏那张小脸血迹斑斑,浑身是伤,抱起来软绵绵的,骨头都碎了。
是被活活逼死的!
想到多年前,云峥也是这样死在了他的怀里,经历过丧子之痛的圣尊完全失去理智。
“害死了我的儿子,现在又逼死了我的孙子。这笔血债,本尊誓要仙门血债血偿!”
天空中的几人缠斗着,林月姚看到这一幕,御剑飞落至地面。
推开酣战的士兵,她俯身冲到容晏身边,圣尊的近身护卫一招将她打翻在地。
这时候的仙门,逃的逃,散的散。
她与宗门失散了。
收到撤退的暗号,半空中的云流云阙收手,消失于空中。
尹蓝心想去救人,妖族的大军将林月姚团团围住,尹蓝心身为宗主,不可能为了她得罪整个妖族。
留给她一个复杂的眼神,头也不回御剑逃走。
孤立无援的林月姚不知被何物击中,两眼一黑,再没了知觉。
六虚宫后殿。
云秀步履匆匆进入后殿,双侧侍女纷纷行礼。
恭敬站在门外,侍女拉开两道扇门。
云秀提着裙摆,跨入门内。
屋里设有佛龛,地上的蒲团端坐着人,背影年迈,檀香四溢。
“母亲。”云秀小心翼翼跪在身后,看着终日闭门不出的圣后。
“你来做什么?”圣后闭着眼,眉眼间必满皱纹,虽是美人迟暮,却也能窥见几分风流。
“父亲为了救容晏,要献祭自己。”云秀不住地恳求,情急失态,抱着她的胳膊。
“就为了这件事?”圣后并不意外。老头子做事从来都是这么出人意料。
“母亲快去劝劝吧。”云秀着急,跪坐着求她。
圣后叹了口气,转过头来,慈祥地看着她,“云秀,只怪我把你养得太善良了。”
“你知道我为何要在屋里供奉菩萨,日日念佛诵经么?”
云秀不解,喃喃摇头。只有凡人才信奉神佛一说,把渺小的信仰寄托于怪力乱神。
“是因为你父亲太爱我了,他遮掩杀戮,带给我佼好的假象。我才知道他为了我,做出许多造孽事,犯下许多大错。”圣后衷情诉说,此刻她也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而已。
“等我想要弥补的时候,我却无能为力。我只能在这屋里,跪在菩萨真人前,为他赎罪。”
温柔的目光转向壁龛里慈悲善目的菩萨塑像,云秀那一身肝火,在这一刻得以化解。
她似乎理解了母亲为何事事置身事外。
“你父亲要做何种决定,我改变不了。”圣后温情脉脉地抚摸地着她,打量着每一寸皮肤和每一缕发丝。
“母亲......那可是父亲......”她身为人子,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去死。
虽然是什么以命续命的法子,可毕竟是活生生的一个人呐。
云秀无力质问,瘫坐在原地。
“我为你父亲生了你们兄妹五人,你们各有各的路要走,就像是你大哥,他为了容晏的娘亲,放弃自己的性命,这是他的长存之道,也是你父亲的。”
圣后说完,目光虔然,似抛却身外之物。
云秀自知回天乏力,僵硬的躯体走出门外,走到廊下,身子趔趄跌落在地。
“王女——”
“王女——”
侍女忙去扶人,手忙脚乱之际,魔宫的上空笼罩着团团阴云。
阴云过去,光芒似洒金晕出明黄色彩,云蒸霞蔚。
钟声悲鸣沉重,震得五脏六腑生疼,喉间紧涩难鸣。
圣尊宾天,魔宫上下,侍女侍卫跪拜在地,海内外山呼万岁。
屋里的圣后缓缓阖目,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无声哀悼。
圣尊一死,预示着权力更迭,这座魔宫即将迎来新主人。
魔宫大殿里,云流云阙两位王爷守着棺椁,尸身未曾下葬。
尽管圣尊死去多年,云阙还在为圣尊的死耿耿于怀。
“父亲已经死了,就不要想这么多了。”云流安慰他,端着脸,威严肃穆。
“这根本不公平。”云阙阴沉着脸,盯着棺椁里脸色僵白已经闭目多日的尸体,那眼神根本不像一个儿子看父亲的眼神。
“凭什么四弟能杀父亲,我就不能杀?”
“别想了,就算父亲现在能活过来,你能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吗?”云流拍拍他的肩,示意他收敛杀意。
“一个死人什么好顾虑的。”云阙最不喜被人说教,杀人不眨眼,整个魔宫除了圣尊以外,宫人最怕的人就是他。
以前的时候,圣后的话,还能听个一两句,也只是点头敷衍。圣后便再也不管,由着他去了。
能辖制他的人,已经去了一个。
云流脸色沉重,父亲死了这么多天,这是他唯一一次感受到亲人离世的哀恸。
三弟是个不成器的,五弟是将死之人,六妹妹好歹哭了几日,临终那日还拉着人说了不少遗言。
至于他,更是个流氓。
云流不禁一笑,手掌搭在棺椁上,轻轻一挥,盖住圣尊的遗容。
为保时局动荡,秘不发丧,等到来日,容晏苏醒坐稳了位置,再将父亲的死昭告于天下。
献祭之法乃是禁术,有何弊端尚未可知。
宣见大祭司,大祭司人微言轻,部族里许多古老的咒术皆已失传,传至这一脉,许多禁术不得要领。
从经验之谈来看,或许人的某些性子会发生改变。
“你是说他会失忆?”云流遂加以反问。
“依臣之见,尊上的记忆会有所紊乱,性情不定。”大祭司恭恭敬敬地说。
“怎么会这样?”云流紧接着问,“有没有解决的办法?”
“献祭之法本就有违天意,王爷不必忧虑,尊上出身仙门,性子方面一定有所缓和。”
譬如一人生来喜欢吃叫花鸡,天天吃,日日吃,恨不得一日三餐不落。
但是经过这么一遭,就不喜欢吃肉了,改为喜欢啃鸡脖子。
换个比方,一个人生性懦弱,谁都可以欺负他,就连过路的狗,都可以骂上两句。到了后来,性情大变,把欺负他的人,全都报复回去。
所以容晏醒来,究竟是什么模样,暂未可知。
只能等到那天,才可一观乾坤。
容晏修养的那几日,是云秀不眠不休地在身边照顾。
起初,只是昏迷,献祭之法过后,身上的肌肤红润,有了清晰的光泽,再后来有了温度。
诸般变化,是身体在逐步适应妖力的过程。
毕竟,献祭的当日,圣尊可是将妖丹完完全全献给了容晏,填补他灵根的空白。
她是姑姑,有些时候不便照顾,把血衣蚕放出来,治好了放在容晏身边,照顾容晏。
直到这日,她在寝殿小眠,血衣蚕冒冒失失闯入殿中,焦急喊着容晏苏醒。
被吵醒的云秀,穿鞋下地。
内外侍女将血衣蚕轰出门去。
云秀在侍女的搀扶下,匆匆来到容晏所在的寝宫。
入目是男子挺立的背影,容晏已下床,背对着他们。
听到来人的动静,回转过身,还是那张脸,没有丝毫的变化。
可云秀觉得那双眼神变了。
闻讯赶来的云流云阙站在云秀身后,随行的侍女侍卫机智化解尴尬,纷纷跪拜。
齐呼万岁,恭迎尊上。
容晏歪着脑袋打量,不知在想什么,他睡了很久,需要时间思考。
“都退下吧。”云秀开口,带领众人离开。
血衣蚕站在房里,局促地不知该怎么开口。
硬着头皮喊了一声,“文蔚君。”
“文蔚?”容晏顿感诧异,他有些想不起来了,但本能反应觉得是在喊自己。
“是在叫我吗?文蔚是我的名字。”
血衣蚕见他想不起来了,于是耐心解释,“是啊是啊,文蔚君就是你的名字,你是我的主人。”
容晏静静听着,血衣蚕为他讲述着发生的一切。
他努力回想,与脑子里零散的记忆重叠,拼凑成一个残缺的回忆。
“那我现在应该回宗门。”容晏的记忆停留在某一处,血衣蚕哭笑不得地解释,“文蔚君你忘了,你杀了你师父,又因为文蔚君,仙门损失惨重,现在回宗门是死路一条。”
“我忘了。”容晏想起来,骤然变脸,“仙门死有余辜。”
“?”
那颗妖丹作祟,使得容晏阴晴不定。
他捂着脑袋,捶捶太阳穴,如梦似幻 ,“笨笨呢?”
“笨笨已经死了。”血衣蚕残酷地回答。
“已经死了啊......”容晏挺直腰身,好似变了个人。
“你说我杀了自己的师父,那我师承何人,拜入的是哪个宗门?”
看他这样子,血衣蚕犹犹豫豫,不知该不该说。
容晏眯着眼冷凝他,“你不回答,嫌命长吗?”
碍于威亚,血衣蚕一口气全都说了,“文蔚君师承飘渺宗,拜入玄通真人门下,文蔚君还有一个师姐叫林月姚。”
“师姐?林月姚?”
血衣蚕完全确定他想不起来了,可这样的文蔚君,对于魔宫还是仙门,不知是好是坏。
但愿大难不死,别再出幺蛾子。
“你说的那个人我不记得了。”
血衣蚕不敢吭声,以为装傻就能躲过,可下一刻,他听见文蔚君问他,“她在哪里?”
血衣蚕心道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