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着下着,一整个冬天便过去了。
柳树抽条,枯枝上冒出嫩芽,开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一日,宋云衢前去茶馆还萧允祉吃霸王茶的账。
茶馆里熙熙攘攘,煞是热闹,说书人扯着嗓子,正讲到动情处,堂下拍手的,叫好的,聚成堆小声聊天的,干什么的都有。
宋云衢在柜台处和老板扯闲天,哄得老板呵呵笑个不停。
“啊!”
堂内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众人的视线被吸引过去,只见茶馆中央站了一个身高八尺的少年郎,着墨色缎子衣袍,束嵌宝紫金冠。
他怀里抱了一个浓妆艳抹的妇人,妇人手里拿了一方手绢,掐尖了嗓子喊——
“非礼啊!!救命!非礼啦!”
手绢在她手里晃几晃。
少年郎面无表情揽过妇人的腰身,目光状似无意般朝宋云衢这边飘过来。
宋云衢靠在柜台上,注意到少年投来的目光,挑了下眉,再无表示。
少年郎又抓住妇人手腕向自己怀里带了几分,妇人呼喊得更加有力。
“啊啊啊!非礼!非礼!我贞洁不保了!”
宋云衢却是一副看戏的样子,没有任何英雄救美的打算。
有好事者站了出来,大喝一声,“住手!休得无礼!”
妇人停下呼救,扭过头看了那人一眼,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
她啐了他一口,“呸,你少管闲事!”
好事者:“?”
宋云衢低头笑了一下,取过一锭银子放在台上,向老板告过别后离开了。
茶馆骚动未停,少年郎望向宋云衢离开的背影,有些失望地松开了妇人的手。
这是宋云衢头一次遇见这个少年郎,第二次是在朱雀大街西南角。
宋云衢给萧允祉买了字帖走在回去的路上,在路过某个巷子口时,听见几声嘈杂的咒骂。
他步子顿了顿,朝巷子里看去。
五六个穿夜行衣的人围成一圈,正掏了匕首打劫。
“把钱拿出来!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被劫的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在茶馆里劫色的少年。
他依旧面无表情,冰凉的匕首架在脖子上,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宋云衢观察了一下,穿夜行衣的那几个人虎头虎脑,个子才刚刚到那少年的胸口,说是打劫,除了拿刀的那个,其余几人老老实实站在一旁,连话都不说。
宋云衢收回视线,如同没看见这场闹剧般,迈步离开了。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退下吧。”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
第三次,是在李姑娘的花摊上。
经过一整个冬季的沉闷,宋云衢想说要不要买几束花回去。
一个身影在他身后停下。
宋云衢起先没有在意,挑了几朵杏花,取了钱袋正要付款,一只手先于他递给摊主银钱。
宋云衢顺着那只手向上看去,与少年四目相对。
少年喉结滚动了一下,道:“我们那日见过。”
“嗯。”宋云衢接过摊主找零的铜板,塞进了自己的钱袋里,“见过。不知公子有何贵干?”
少年摇摇头,说话的声音低沉悦耳,“只是,想和你认识一下。”
宋云衢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打趣道:“认识我干什么?我没有色给你劫,也不想劫你的财,你上赶着来给我当钱袋子?”
少年笑了一下,周身紧绷的气息松散了一些,“不是,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江忆君的人?”
宋云衢心中一紧,问道:“江公子?他怎么了?”
少年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他。他没事。我是他堂弟,江陌,听说你照顾他颇多,想来答谢一二。”
宋云衢细细看过他,身量比之江公子,要高一些,比之阿念,要瘦削一些。
不一定可信。
“这便够了。”宋云衢晃了晃手里的杏花,“多谢。”
言毕,宋云衢转身离去。
江陌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随宋云衢直到道路尽头。
他默默敛起眼中翻涌的情绪,不自觉摩挲拇指。
宋云衢后来有一段日子没见过江陌。
药铺老板守丧三年,将药铺移交给他一个远房亲戚经营,时隔许久,终于开了门。
宋云衢去做了抓药的伙计,同时期来打下手的,还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
他干活麻利,就是有个怪毛病,宋云衢走到哪他就要跟到哪。
宋云衢去后屋清点药材存货,他也去,前堂抓药的人排成长队,老板亲戚一个人忙成了陀螺,喊他去帮忙,他就是不动。宋云衢回了前堂,他才回去。
宋云衢抓药他就站在旁边看宋云衢抓,有时宋云衢忙出一身汗,他还要恶狠狠瞪向前来抓药的人。
宋云衢打算盘记账,他就一旁给宋云衢端茶送水,宋云衢打扫卫生他就去给宋云衢提水,宋云衢做什么他都跟着,也不说话,就一声不响帮忙。
老板亲戚笑呵呵打趣他,“不帮我们药堂干活,尽给云衢打杂去了。云衢你领了他回家罢,我们药堂是养不起喽。”
宋云衢听出老板话里的不满,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没过几日,药铺招了新人,把宋云衢和那个小孩挤走了。
宋云衢走在山路上要回茅草屋,小孩就跟在他后面。
宋云衢叹了口气,招招手示意小孩过来。
小孩眼睛直勾勾盯着宋云衢,走上前。
宋云衢弯下腰,揉了揉他脑袋,眼睛一弯,话里染上笑意。
宋云衢:“让我猜猜,你也是江忆君的堂弟,听了江公子的话,要来找我答谢一二?”
小孩摇摇头,“不是。”
“哦?”宋云衢挑起眉。
小孩:“我是江陌的堂弟。”
宋云衢没忍住笑了几下,“哈,你们江家还真是子孙满堂。”
他语气里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哄人的意味,“好,江陌的堂弟。你堂哥已经答谢过我了,不必你再来,你回家去,好不好?”
江陌的堂弟慢慢眨了下眼睛,安静了很久才说好。
宋云衢后来就再也没见过那个小孩。
再后来,有人用三十两黄金买下了朱雀大街的药铺。头一天消息刚传开,第二天就有药铺的人找上宋云衢。
“云衢啊,店里永远给你留一个位置,你想来便来,不想来便不来,每月还按以前一样给你结工钱。”
宋云衢掂了掂老板留下的钱袋,沉甸甸的,十分有分量。
萧允祉两眼放光,“师父,我们是不是要变成有钱人了!”
宋云衢用指关节敲了一下萧允祉的脑袋,道:“这钱不是我们的。”
“那是谁的?”
宋云衢没说话。
春天爱下雨,下细密如麻的小雨,缠缠绵绵,能下许久。
宋云衢去药铺退回银钱,回来的路上正好赶上一场,这样的小雨即使淋着走回去也没什么大不了,不过今日宋云衢没有那样的心情。
他找了一间破庙,站在檐下躲雨。
有细碎的人声传入耳中。
“你们说好事成之后自会给我风鸣草,堂堂名门正派,竟如此背信弃义?!”
宋云衢冷不丁听见熟悉的声音,掩在门柱后面,目光朝破庙内投去。
暮溪亭面前站了几个修士模样的人,穿着打扮与那日袭击宋云衢和贺念远的人别无二致。
电光火石之间,两方开打,名门正派以多欺少,暮溪亭竟还占了上风。
宋云衢放下心来,权当作看戏了,暗戳戳给暮溪亭加油,全然不知身旁多站了个人。
“怎么穿这么薄?”一道清朗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宋云衢抬眼看过去,对上一双桃花眼,左眼正下方有颗红痣。
宋云衢心中一惊,恍惚间以为看见了阿念,定睛一看才发现不是。
“你是?”宋云衢疑惑地皱起眉。
那人拉开和宋云衢过近的距离,垂下眼睛时,睫毛又长又密。
“来避雨的人。”他回道。
宋云衢瞥一眼他手里的伞,笑了笑,没说什么。
破庙里传来几声痛喝,宋云衢再探头过去,那几个修士已经倒在地上再起不能了,暮溪亭甩掉剑上的血,收剑入鞘。
她转过头来,正好对上宋云衢的视线。
宋云衢冲她弯了弯眼睛。
暮溪亭显然没想到能在这儿碰上宋云衢,她有些不自在地走出来。
抬头看一眼雨,犹豫片刻,她留下一句抱歉便冲进雨里。
雨渐下渐大,瞬间打湿了暮溪亭的衣衫。
一柄素色油纸伞出现在眼前,宋云衢有些错愕地抬起头。
“我知道你担心她,去吧。”那人说。
宋云衢没有拒绝,他接过伞,道了谢,走进雨里。
破庙里只剩下一人,他靠在门柱上,细细琢磨。
扮过少年,扮过小孩,这次又用一半的真容示面,都不行,下次要试试扮女相吗?
想到这儿,他反而有些生气。
师兄为什么要担心那个女的?她之前明明要害我们。
师兄宁愿去追那个女的,也不愿和我待在一处吗?
贺念远顿时有些失落。
雨声滴滴答答,他不断在心中盘算师兄究竟喜欢哪种模样。
一双绣云白靴突然停在眼前。
“说说吧。”宋云衢的声音无端响起,“这次又是什么身份,江公子堂弟的堂弟的堂弟?”
贺念远猛然抬起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宋云衢叹了一口气,将额前湿发撩到脑后,眉眼越发逼人。
他话里满是无奈。
“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嗯?”他说,“像只狗崽子一样凑过来,惯会做些叫人心疼的事。”
“拿了伞为什么不用?”
“把伞给我让我追过去,一个人待在这里发闷,吃准了我会心软,是不是?”
贺念远摇摇头,眼眶渐渐发红。
“好,你不是。”宋云衢又叹了一口气,“是我心软了,我心疼了,我拿你没办法了。”
“谁惯的你,这样会拿捏人?嗯?”
“过来。”
简简单单两个字,让贺念远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他面无表情流泪,乖乖凑到宋云衢跟前。
宋云衢抬手给他擦眼泪,擦到哪只眼睛,贺念远就闭上哪只眼睛,另一只眼睛睁着看向宋云衢。
宋云衢放轻了动作,拇指划过他眼下红痣,声音也变得轻柔。
“走吧,回去了。”
淅淅沥沥的春雨落下,万物正在复苏,贺念远亦步亦趋缀在宋云衢身后。
一如既往。
眼泪一旦决堤就很难停下来,等回到茅草屋,贺念远的睫毛上仍旧挂着晶莹的泪珠。
宋云衢看的好笑,放轻声音哄他,“江公子,别哭了。”
贺念远于是想:
你哄的原来是江公子,不是我。
后面应该很少会出现虐点了(双手合十)
ps:被调戏的妇女,拿刀的黑衣人,均由玄风倾情扮演。
玄风:打工人打工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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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看,你就是拿我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