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天敬殿万籁俱寂,高悬仙山的宫阙再听不见俗世庸扰,亦闻不到烟火气。
丁翎翎醒来后疾速在系统商城下单了各式各样的药品,她虽然对各种现代名词术语不大通晓,但依葫芦画瓢还是在行,没多久就把自己的“血糖”啊各种七七八八的玩意暂时治住了,符纸小人们窝在一处木盘上歇息,她坐在兽皮铺的榻上,看着飘来飘去的弹幕们絮絮叨叨。
【妹宝终于醒了!】
【吓鼠惹还以为要换女主TT】
她一边无声做口型问,一边熟练地把目光挪到系统面板上查看目前的个人剧情和信息:“换女主?”
随后就有一大堆量多似泥石流山洪水灾的弹幕这一嘴那一嘴,简单讲无非就是有人从她脑子里把系统抽出来了......欸,不对。
有点恐怖。
她敲了敲系统:“系统君,在吗?通行户籍录能否一借?”
没成想那系统还真有个访客名单,如是写着:【{孔巍}来过。并踩了一脚。】
古代人是不懂什么踩不踩的,丁翎翎把后半句规划到将来再了解的范畴,将注意力倾向前半句。
她知道孔巍,前几天她就从弹幕中拜读了这号人物,一言蔽之就是:强悍寡言死得早,据说私产也富可敌国,光环一度盖过同辈豪杰,后面死在一个叫什么“剧情杀”的人物手里了。
“女炮灰?”她再次沉默地发问。
【就是那个穿得很花的男二的徒弟啊!】
她心道你们说的我一个字也看不懂,默默点开了任务剧情栏,她早就在这上面知悉了自己此生路途。
进天敬殿前她看过一眼,晕倒貌似是必触发剧情,但她这一晕会晕很久,等她醒来后沈帆尽早就忘了她的存在,总之就是兢兢业业给长老端茶送水,被同门欺凌,当一阵小白花后因为重病被家里人接走下山,与庶兄、竹马、家传剑灵等人来一阵浪漫邂逅,最后山门上的人都会幡然醒悟她的好,而她的疾病也会由一位名为姚叶的皇族女配承受。
问题出在,她醒后第一件事就是目睹沈帆尽姚叶大打出手,然后她就:“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而现在,天敬殿显然只有她一个人。
所以要找带来变数的人——那个穿得很花的男二的徒弟,她猜测那位应该就是孔巍。
孔巍原本正沉浸在岳彩侠特调的安神香里,睡一半忽然觉得屋里一凉,肌肤五感率先察觉到屋内气流变化,而后是神识——睁眼一看,正有一位肌肤透亮,鼻尖唇角带着粉红的少女站在她床边,念念有词:“为何呢......你做了什么?”
“你问我做了什么?”她支起身,抬手把床头竹帘纱帐拨开,顺带扳住丁翎翎的脸,终于是在黑暗里将那张脸看了个够本,虽然长得不想,但还真看不出跟姚叶身上那得天独厚的女主味有什么差别,嗓音带着将眠未眠的沙哑,“上山前没念过门规么?不应该先唤本座一声师姝?”
丁翎翎顺势往下俯身,双手撑在孔巍身侧:“师姝,为何我靠近你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呢?”
废话,她孔巍可不是吃素的,弄个什么七七八八的禁制屏蔽系统这种未知电子设备岂非信手拈来?
“昧着那些人的滋味如何?”
“快活极了。”丁翎翎不由自主舔了舔唇角。
哈哈!赌中喽,就知道这世界里不可能有真正简单的白莲花角色的,这么着也得是个黑心莲。
这样一来她下手就没设么负担了——孔巍反手一震召出和光斧,当即画阵召开小明镜,床笫之外的天地忽地化作桃花潭水,穹顶不过是一块广袤的水银镜。
丁翎翎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上被抽离了,随后系统便硬生生在她眼皮底下被翻转,竟如此简单的落到了孔巍手里,她伸手去捞,但无论如何都无法撼动面前女人:“你......做什么!”
这回孔巍拿到的面板就是她个人定制的版本了,什么【档案】啦【数值】喽都是些不大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剧情】啊!
她没理会丁翎翎,径自查看剧情,只见那几列字赫然写着【寻找姜婺】、【打败沈帆尽】。
叹一口气,意料之中吧,对于自己是一个没接到任何狗血任务的炮灰这事已经习惯也,而且没有任务约束的日子她活了十几年,也不见得落魄到哪去,相反还从一而终的自视清高,甚至安慰自己,打恶龙救公主,她的真实身份是林克。
她不冷不淡瞥一眼有点小着急的丁翎翎,那剧情界面就变成了丁翎翎的面板。
“喂!你,你还想做什么!”
【主线任务:治病。】
【支线任务:傍晚时,好生招待前来山门避难的白氏一族。】
【注:“白氏”即为姚叶生母生父。】
孔巍心里快拧成一团了,她家姚妹可是才说过自个把家里人吓着了的丰功伟绩,丁翎翎这系统不是纯添堵吗?
她云淡风轻开口:“你是来学手艺的,还是打杂的?”
丁翎翎的脸逐渐红了起来,只见她师姝再一次开口截断她话音,照着之前的弹幕,饶有兴致道:“哦,你是来当万人迷1vN妹宝的。”
这下饶是丁翎翎再如何不通现代词汇,再如何心宽体胖二百五,都听得出孔巍话里来者不善,拐着弯教训她不务正业——刚入门头天就被一个素不相识早早死了的师姝教训,谁能忍?
丁翎翎不想回答,偏过头哼了一声,起身坐到床尾。
“早些回去吧,否则你师父便真的注意不到你了。”孔巍一抬手,小明镜灭,丁翎翎再一眨眼就站在了门外,被她师姝自然而然地闭门谢客。
她欲要抬腿离开,却又止住步伐,问道:“你会阻止我吗?”
没有回答,似一盆半温不冷的水轻轻拂面流过,丁翎翎只得悄摸摸绕后门御剑回天敬殿后院的寝室。
“不会吧?”
姚叶大清早就不请自来地闯入了孔巍的屋舍,解开外袍靠进榻里,不顾大师姐正迷瞪着,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书看来看去:“你说,这么多年没见的人,忽然因着闹饥荒又来了,而且还真能从那地界一路平安无事走到这......”
孔巍勉强抬头,借着雕花窗外透进来的光,粗略在那上面看了一眼,果不其然是姚叶原生家庭来投奔。按剧情节点来说,姚叶回山门和沈帆尽起争执的时候丁翎翎才醒来,不过昨日孔巍进殿,姚叶为了掩护她,提前对沈帆尽拔刀,这才错开了时间,如此一番丁翎翎就没地方使劲当和平鸽,而姚叶也不会被沈帆尽维护徒弟的姿态起到卧病——总之,现在姚大剑尊是不会错过自家认亲名场面了。
但孔巍现在有点怀疑姚叶才是拿了万人嫌剧本的那位,而且不是一般的万人嫌,不是那种解锁弹幕后才幡然醒悟展开一系列冷脸擦剑和被追求的狗血剧情,而是那种死过一次重生归来才变成万人迷的“万人嫌”。
她细细琢磨回忆了一下——我重生了,上一世我将真心错付,被养父母抛弃,与师兄大打出手,最后落得被剖开肾脏的下场,重活一世,我要......
想到这,孔巍忽然就点不着起床气了,觉得面前师妹只要不当窝囊废那做什么都好,毁天灭地也行。她坐起身揉揉眼,顺手给自己施了道柔和的清洁术:“几个人?你打算去招待一番?”
“一个兄长,一个小弟,还有一位......呃,童养夫?他们说娘和爹都在官府临时圈的地里。”
那他们来找你作甚?打秋风还是吸血来了?能不能来点畅快的武打部分,谁想看你们家长里短?随即,孔巍心里又自动补上答案,哦,弹幕想。
她下床更衣,为了目前身份,只能憋屈的认认真真穿好弟子服,至多是在腰间系了个承影从关外淘来的红宝石,问道:“这几个人,有外室子吗?”
“唔......有,”姚叶沉吟片刻,答道,“记得小弟是庶出,也不算,好像是他爹和伶人好上了,那乐伶生他的时候就没了,还是过几年乐律里的老妈妈带他去白家认亲要的说法。”
哦......阴湿自卑年下男鬼。
幸好哥哥是亲的,说不准也能跟丁翎翎配上型,这样一来说不准还能全了丁翎翎的万人迷1vN人设美梦。
在器官和万人嫌剧情杀里,孔巍选择了保全姚叶的器官,毕竟名声都是身外之物,只有血淋淋的五脏六腑才是秤得出斤两的。
有她在,姚叶不会是没人要的可怜蛋。
傍晚,虽说做好了准备,但真见到姚叶家,应该说是原生家庭家人的时候,还是相当具有冲击力的——一位亲哥长得剑眉星目却时常紧蹙眉头苦大仇深,一位同父异母的弟弟长得过分阴柔,还有一位说是自小定了娃娃亲的“青梅竹马”,长得活脱脱就是个糙汉版本的沈帆尽......咳咳,重点是对这几位来说,更加熟识而适合投奔的亲戚难道不是被抱错抚养过几年的姚府真千金吗?
霞光万丈,蛮横地将姚叶那一亩三分地的洞府照了个满满当当,还是姚晨蘅跟孔巍午后吃完饭连忙来把院子里的杂草砍了才勉强腾出几块能落脚的地。
“咳,兄长,呃对了咱们刚刚说到哪来着?”姚叶手里拿着个青玉纹瓷茶盏,左转转右转转,颇为尴尬的与面前这三位没怎么交流过但说得上颇有渊源的男人话家常,“哦对,老家那边的事我知道了,你们这一路过来也受了不少伤,不如......不如先留在我这休整几日,至于之后去何处做营生,都还能慢慢找。”
末了,她顿了顿,生涩问道:“爹娘......都还好吗?”
趴在屋顶的孔巍大大松了口气,将自己手里那小传音符掐灭,确保姚叶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不至于将场面搞砸,长舒一口气,这才换到一棵树上趴着,远远看了几眼那三尊大佛。
嗯,为首的好看是好看,就是有一种莫欺少年穷的龙傲天男主既视感,但按年龄来说今年也有个三四十了吧?凡人可没有他们这些修士的道行,估计再两年就年老色衰了。第二位标准的黑莲花美男,一看就是个背地里这一刀那一剑的,第三个像是从糙汉文里走出来的结巴乡下老公,这就算再如何会种田做饭也架不住姚叶辟谷吧?那不等于没什么用吗?
果然人都是要有对比的,与这几位向下兼容一番,孔巍忽然觉得姚叶和沈帆尽配一对也没那么不能接受,起码知根知底。
她没什么耐心多留,听闻丁翎翎自个去化工院做了检查,陈骄报复宫听雪后又下地府替她打探了点消息,一件件都是事,就先走了。
而重头戏偏偏叫她孔大首席错过,孔巍走后,白大哥从袖中抽出一片琉璃刀,刀刃刻着斑驳细纹,他递给端坐在对面的姚叶,说道:“这是当年阿娘的陪嫁,她一直说是从一位仙师那里买入,有缘之人只消稍稍注入灵力便能窥得其中留影残音。”
姚叶先是怔愣,再接过那片琉璃刃,她不理解此举于意何为,但还是用指腹拂过琉璃剔透而寒凉的躯体,一滴血便落下。
随后,那血珠顺着琉璃刃上的细纹,勾勒出来另一番天地。
镜片里,是一处相对安宁温馨的小木屋,谈不上多宽敞,设施可以对标现代城中村的月租三四百面积十几平的出租屋。另一边的琉璃片被摆在一处杂物桌前,正好能看见窗户,窗外有位老妪,似乎正在干活,无意间瞥见琉璃片流光溢彩,倒映出一张英气而不失温蔼的面庞,隐约间和她的大儿子有几分形似。
“啊!白哥!快进屋!”那老妪冲更远的地方招呼了一声,许是远方的田野还有其他人。
她在院子里舀了勺井水洗手,招呼着自家男人,用略微发皱的帕子擦擦额角汗水,希冀地问那杂物桌前的琉璃刃:“是、是小妮儿吗?”
那男人也凑上前,和妻子紧握着手:“小妮儿?”
姚叶愣住了,这世间还有人以长辈的姿态对她牵肠挂肚吗?
“那天,你说了好多话,妈都没懂,只听到你说想当掌门,”老妇人习惯了大着嗓门干粗活的日子,用最大限度对她喁喁细语,“妈后来听说掌门都是顶顶厉害的人,一直不敢再打搅你......”
“丽妹子......”白父看那琉璃刃的法力渐渐微弱,紧忙对琉璃刃里的人说:“老大老三,你们好好陪小妮,我们俩一切都好!”
“等等——”老妇人紧紧盯着那琉璃刃,仿佛这样便能看见,看见那个生命从肚子里诞生后经理的所有艰难或者甜蜜,“你、你能——”
不待她说完,那琉璃刃没了法力支撑,乍然破碎,光华不再。
姚叶心想:啊,这是我妈的嫁妆。